有些東西正離我們遠去（二章）

父親舉起的酒杯

下了四天的雨終于停了下來，此時，對于不愿被風雨淋濕自己回家心情的我來說，不禁油然生出一份感激。

老家在蘇浙皖交界的溧陽西部山區，為典型的雞鳴三省之地。雖然距常州只有一百多里路，但近年來，因為工作上難以脫身，幾乎要兩三年才能回一次家。所以，每次回家父母都非常激動，總是一次次在電話里早早敲定日期，然后到那一天，星散在各地的兄弟姐妹帶著各自的孩子，一起來到父母身邊圓這一年聚一次的夢。我們五個兄弟姊妹拖兒帶女，加上父母有近二十個人，每到吃飯，本來可以分成兩桌，但考慮到要一兩年才能聚上這一次，便都添雙筷子添只碗搭了一個又一個角，吃起了熱熱鬧鬧的團圓飯。

新鮮白嫩的旱芹、葉肥肉厚的青菜、這些都是年邁的父母自己種出來的。一桌子準備了一年的好菜，一桌子存了一年的牽掛，就這樣，在各自的談笑間稀釋著彼此的問候。父親平素話就少，此刻，坐在上座的他，一邊品著酒菜，一邊更多的是把目光和耳朵集中在兒女們的臉上?？粗@團圓了的一家人，他滿面紅光中始終綻放著笑意，仿佛沉浸在一生中最幸福的歡樂中……

酒是我從城里帶回的好酒，煙是我特意挑選的低焦油“和”煙，妻子、女兒在和父母講著城里的新鮮事，我也匯報著自己工作上的得與失。忽然，父親雙手托起一杯酒，說，“這杯酒我要敬你！”父親這一舉動，讓一桌人先是一愣，繼而是會心的笑。是呀，天下只有兒子敬父親，卻哪有父親敬兒子的？我無措地急忙起身要去勸阻父親，但已經晚了；他把滿滿一杯酒端到了我面前，說，敬你是因為你總算今年春節沒有失信，說初五回來就回來了，父子一場，你我年紀一年大比一年，這見面也一年難比一年了。

望著父親有些激動的臉，我一時無語：酒沒喝，心早已醉了。父親呀，他這一杯酒，哪是敬我，實在是他多少個日里夜里，思兒心切的一種噴涌呵！

在村里同輩年紀的人中，父親是學歷最高的一個。18歲就當上鄉團委書記的他，因為生來為人耿直，加上祖輩成分不好，在“文革”中曾多次被人批斗。最后，終于忍無可忍，一氣之下帶著母親，一頭挑著一口大鍋，一頭挑著我大哥，連夜從鎮邊上的爺爺家，跑到了遠在山里的外婆家。從此，母親出生的地方，就成了我現在的老家。后來，父親做過大隊會計、小學教師，官是越做越小，但稟性卻始終沒改，依然一個剛正不阿的“硬頭癟子”。為此他吃盡了苦頭。有時剛端上飯碗，就會被工作組拉出去批斗；不過，也因此，父親被很多鄉親尊敬，就連那一批從城里下放到村里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幾個常州知青，現在碰到我依舊會豎起拇指，說“你父親絕對是個硬漢，大好人！”

還記得那一次為了交學費，不懂事的我因為家里湊不齊16元錢的學費，就一直賴在家里不肯上學。父親看了看我，什么話也沒說就出去了。在灶上忙著的母親說，你父親的脾氣你是知道的，當心把他惹火了挨一頓揍。母親并未能說服我。在班級里，我是唯一一個沒交清學費的人，一站起來，全教室我個子最高，那情景我實在受不了。所以，盡管也有些膽寒父親，卻依舊沒動。

當時，只覺得父親一趟趟回來，又一趟趟地出去，不僅不說一句話，有時竟連我看也不看一眼。他越是這樣，我就越發僵下去，而且連飯也不肯吃。一頓、兩頓，晚上依然沒吃。第二天一早，村上同學上學去了，我依舊沒去，而且還不肯吃飯。雖然很餓，也想放棄此念先填飽肚子，但就因為父親沒理我，我就用手指掐著自己的大腿，發誓再堅持下去，直到父親來求我為止。但是，直到吃中飯，父親依然沒有來看我。由于餓得時間太長，最后我竟眼冒金星，一下子癱倒在地。這下媽媽急了，馬上叫父親送我去村衛生站。

父親回來了，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把我往背上一馱，趕著步子看醫生去……回來的路上，父親除了不時嘆氣，還是一言不發，快到家時，他騰出一只手，把一張紙條從肩上遞給我，條子是寫給他原來做教師時的同事的，意思是家里實在湊不齊學費，請他能否想辦法給學校說說先欠著；另外，孩子個子高，自尊心強，是否盡量請班主任不要為難讓我站起來……看到這里，倔強的我頓時淚止不住地往下流！伏在父親的肩上，猶如伏在一個大山的山腰上，有呼呼的風從身邊吹過，耳朵里又響起了昨天晚上母親勸我的話。母親說，為了幫我湊齊那16元的學費，一向不求人的父親，每天都要出去求人家。無奈我們是外鄉人，再加上父親還是批斗對象，被求的人，不是家里也不寬裕，就是找各種理由謝絕。無錢逼死英雄漢，這些天，為了這16元錢學費，父親是三天沒說出十句話，就連罵我一句的心思都沒了！

在我們兄弟姊妹中，父親是一個不茍言笑、做事嚴謹得過于頂真的人。當初上學，每天晚上他都要教我寫字，而且，一定要我把每一個字寫得方方正正，不能潦草，更不能錯。鋼筆字是這樣，毛筆字也這樣，有時我練得時間長了，想偷個懶，他就會要我停下來，反復給我講寫字和做人的道理，并一遍遍地為我示范。在老家，父親是遠近聞名的秀才，這其實一定程度上就因為他的一手好字。即便現在，每到過年，村里200多戶鄉親，有三分之二人家門上的對聯都出自他的手。小時候，大凡一過臘月，就有人拿來紅紙排隊寫對聯。也許是為了鼓勵我，每每這時，他就讓我在邊上幫著想上下聯，對對子，或幫著磨墨。后來，還特意留下幾幅讓我寫，如果寫糟了，他會叫我從雞窩里摸出兩個雞蛋，到小店里買來紅紙繼續寫，以補上人家的損失。有一次，正當我把一張寫廢的紙揉成一團準備扔掉時，父親忙搶過去，細細地展平，然后輕輕地卷成一根根紙煙。原來，煙癮一直就大的父親，為了不占用我寫廢紙的開支，竟連一毛四分的“躍進”煙也舍不得買了！晚上，聽著他飯后抽紙煙嗆出的陣陣咳嗽聲，我就想，等今后掙錢了，一定要多買些好煙給他！

1984年夏天，我因為沒有考上縣里的重點中學，父親為此非常煩惱。在他看來，上面老大老二都因為他的批斗而誤了學業，唯獨我這學習一向看好的人卻翻船了，他實在難以開顏，我也非常郁悶?？珊⒆赢吘故呛⒆?，雖然每次經歷了現在看來是刻骨銘心的教訓，但在那時，卻一次次終究很快會被年少無知所沖淡。那時，電視劇《霍元甲》放得正火，雖然我在閉門思過，卻終究未能抵擋住“昏誰百年，國人今已醒”的誘惑，一次次偷偷從家里溜出去看起來。有天下雨，因為我沒有雨鞋，就穿著父親的雨鞋去了，當時沒事，可過了三天后，又是一個雨天，父親找雨鞋卻怎么也沒找到，也許是因為太急，他就氣匆匆地來問我是否穿過，而我竟忘了三天前將雨鞋放在哪兒了，便順口說了句沒穿，這下不得了，父親的眉毛仿佛噴出了火，一邊說“看你下次還敢不敢不說實話！”，一邊操起一根扁擔向我辟來，我慌亂中用手一迎，頭躲過了，手腕卻被打中了，一陣發麻的巨痛之后，很快一道清印爆起。

如今，這塊清印依然可見。記得第一次帶女朋友，也就是現在的妻子回家，無意中我們提到了這手上的印子，父親馬上滿臉脹紅，仿佛做錯了事的孩子，良久，才意味深長地說“想不到這么多年你一直沒忘??！”一聲重重的嘆息，從那天一直在我耳邊響著……

不能忘啊，就是父親的這一道清印，讓我對誠實做人有了特別深的感悟。也使我一個無依無靠、無任何社會優勢關系的游子，最終圓了自己做記者的夢。也是父親的秉性，養成了我從不屈服于困難和勞累，從不甘于平庸的性格。每年有作品獲得省政府獎，并有幸被市政府記二等功，榮獲市“五一勞動獎章”，一件新聞作品還在全國獲大獎，圓了十年前我跨進新聞單位的夢想。

都說陽光總在風雨后，就在這些成績的后面，卻是父母日日夜夜的煎熬，曾經一個月甚至半年沒有接到我的電話；曾經老眼昏花的父親，寫了一封又一封信，等來的只是作為兒子的我在電話里短短的“沒事”兩字；曾經幾次到老家采訪，說好抽空回去看看，卻最終因為計劃趕不上變化，一次次讓早已燒好飯菜的父母失望！

那一次，姐姐告訴我，說因為思兒心切，父親曾和母親發脾氣，說總有一天要到城里來找我的領導，問怎么世界上還有像我們這樣一個一年到頭沒有休息日的單位！后來，父親真的沒打招呼就來了。不過，住了一夜第二天他就一個人乘車回老家了。因為要趕個節目，偏偏父親來那天我回去得很晚，而第二天一早又出發了，這樣，我和他父親一場居然這一次竟沒說上兩句話！也許是看我太忙了，好幾次，我發現父親分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其實，那些日子單位正在搞競爭上崗，我因為有事煩心，心情也不太好，盡管作了掩飾，但情郁于中自然要發泄于外。所以，后來想想，父親當時一定是看了出來，只是不愿說出而已。就在此后的一個星期天，我偶爾尋找一本書，卻意外地從一本選登有我作品的《中國校園散文詩選》中，發現了父親留給我的一封信！信寫了滿滿五頁紙，除了關照我要照顧好家庭，管理好部門外，就一再關照我要保重身體，并說自己一生勞碌，唯有子女事業有成，身體健康為最大幸福！

現在，父親不是正感受著這些嗎？！

咸菜兄弟

一個酒盅大小的碟子，一小口切得細細碎碎的咸菜末，里面間雜著星星點點的尖椒，或者斷頭斷尾的小魚小蝦。旁邊是幾杯事先沖泡好的茶，裊裊娜娜的清香上面，是幾個等著開席的食客悠哉悠哉的心情。此刻，他們一邊閑聊，一邊在勾兌著自己的食欲——在城里最高檔的賓館里，每逢吃飯，只要講究一點，就常常少不掉上面這一碟菜。它的存在，仿佛就是專門為吃膩了魚肉葷腥，見到飯就感覺到累，就把吃飯當作自己拿一份薪水，盡一份職業，例行一份公事的任務的人準備的。要不，怎么原本在農村常常讓父老鄉親在親戚面前，極傷自尊地大嘆端不上臺面的咸菜，就叫起了開胃菜呢？

咸菜能登大雅之堂，于我這樣一個從小學到高中，一直浸泡在咸菜湯里的人來說，過去是實在沒有想到，現在則是一種難以抹去的回味。如今，我和它是那樣的親切，每次見到，總有一份他鄉遇故知的情愫，慢慢地從我人生的那一頭，向我漸近中年的這一頭走來，就好比見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兄弟一般！

一

秋風起，樹葉落，金黃的稻谷剛堆上場，地里葉肥肉厚的大白菜就在等著主人收割了。丘陵地，黑沙土，這白菜特別好侍侯。選上一棵苗，往土里一豎，擁上些雞糞，日后隔三差五地澆些水，這菜就18歲少女一般，一天一個樣！

我小的時候，殺白菜是村里家家戶戶秋后的一件大事。每到這時，因為洗菜要占據河塘僅有的幾個蹲位，為錯開時間，三五鄰居便會在端著飯碗串門的當口，商量各家收菜的日子。一旦敲定，一家老小便拿著鐮刀齊出動，刷刷刷，地頭就倒下了一片青青白白的菜。只幾天工夫，村里200多戶人家，屋前屋后，樹上、草垛上、圍墻上，或者是兩棵樹之間，隨便扯上一根繩子，白菜就或掛或鋪地占上了。山里的太陽是蘸著清晨樹葉上的露珠瀉下來的，伸手摸一下太陽下的白菜，手上就好象握住了一把金黃金黃的菜香，絲絲縷縷，干凈得濾不出絲毫雜質！

曬過兩個太陽，大人會叫孩子拎上一籃子雞蛋，到村頭的小店去換四五斤食鹽回來腌菜，大人則把曬好的菜挑到河邊去洗。先是抓住根部一片片用手擦干凈，然后抓過菜葉從水里一捋，用力一甩，拎起來就干凈了。洗菜是細活，一般都是家中女人干的。男人的任務是洗好一口大缸和踏菜，那都是力氣活。

晚飯后，飯碗一撂，母親會端上事先燒好的洗腳水，讓父親把腳泡在里面洗個透徹，然后是我們兄弟幾個挨個洗。等腳上的洗腳水晾干了，就由父親帶著一個個跳進缸里踏菜。這之前，母親和姐姐已經在缸底鋪好了厚厚一層菜，上面撒上一層鹽，然后我們赤腳用力踏。那時農村吃的是粗鹽，大的鹽粒比蠶豆還大，而且棱角分明，光腳踩上去，剛開始不僅冷，還有些鉆心的疼。這時，總是父親帶頭，先把大鹽粒踩進菜里，然后再讓我們動腳。盡管如此，嫩嫩的腳板還是有些疼。好在山里人生來就是赤腳走天下，再扎腳的鹽粒也就一咬牙，很快便如履平地了。等把菜桿從白踏到綠，葉子從青踏到黑，有“呼赤”“呼赤”的水聲從腳下滑出來，站在一旁的母親會帶著姐姐和妹妹，立刻將洗好的菜鋪上去，再撒上一層鹽，于是我們又踏。

踏菜雖不算重活，但卻很讓人心煩。大小三個男子漢，三雙六只腳，在一個蠶扁大小的缸里一邊轉圈，一邊用力踏著菜。踏踏鋪鋪，鋪鋪踏踏，這樣反復十多次后，就連一直兢兢業業的父親也有些吃不消了，就雙手撐著腰踏。一會兒再吃不消，母親會拿來一根扁擔，讓父親撐著繼續踏。最不累的是在里面湊勁的我，興致高時，暴風驟雨般一陣亂踏，好似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但很快又上氣不接下氣地要緊爬出缸外去歇一歇，然后，再跳進來踏。如此反復，樂此不彼。見自己虎頭蛇尾的樣子，父親會稍微歇下自己的頻率，講起那個我聽了許多遍的白頭翁的故事。說這些時，父親很平靜，就是今天回想起來，也沒有人們想象中的那種語重心長。但那道理卻像腳下的鹽在默默中都滲進菜里一樣，字字都深深烙在我記憶的芯板上。其實，生來的很多為人為事的道理，就是在父親的腳印后面一點點深入我的骨髓的，以致于現在身上的許多稟性，都承繼了父親的秉性，也許這就是一個人的風骨！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作為對我們的獎賞，姐姐開始炒瓜子了。這里是嗬嗬赫赫的踏菜聲，那里灶上傳來嗶啵作響的陣陣瓜子香，墻上煤油燈暗黃的光影里，是一家人忙忙碌碌的身影。那個年代，豐收的全部內涵其實就是這么簡單！

等把缸外面洗好的菜全都鋪進缸里，雙腳踏到漾出的咸水淹過腳背時，母親會自豪地說，菜踏熟了。就叫父親搬來兩塊洗干凈的大石頭往上面一壓，家里一年的日子，就這樣全泡在缸里了……

到了夏天，驕陽似火的日子，母親又會將缸里腌成黑褐色的咸菜起出來，用繩子穿成一排排的往太陽下一掛，待咸菜曬干后存在那里，就可以一直吃到下一個腌菜的日子。

二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老家家家戶戶每年都要腌上一缸菜。像我家姊妹兄弟多的，咸菜缸也最大。一缸滿滿的菜，吃一年基本沒問題。而且，還可以省下許多買鹽的錢。那咸菜剛開始吃還有股青綠綠的味道，那是菜還沒有完全熟透。等到顏色漸漸變成脆黃時，味道就非常耐口了。

平常，咸菜可以用來當作早晨下粥的小菜。要是親戚來了，母親會從缸里抽出一棵咸菜切成碎片，或炒肉，或炒雞蛋，再加上幾片紅辣椒，那真是色香味俱全了。而且，這咸菜從不變質，只要能想出花樣燒，一年四季都能拿得出。要說這咸菜最大的貢獻，還數我們這些在外讀書的人了。那時因為學校和家庭條件，凡寄宿學校的學生，一日三餐就是咸菜。星期天晚上，母親從缸里洗出十幾棵咸菜，然后在刀板上切碎放到鍋里不停地炒，等鍋里冒出一縷縷白呼呼，稍帶著些香香糊味的煙時，就盛出來裝在盆里，放在灶上等它冷卻。早上，母親會早早起來，將菜裝進洗得干干凈凈的瓶里給我帶上，這就是我在學校要吃一個星期的菜。

在學校，同學們一端起飯盒，就會三三兩兩地聚成一堆，邊吃邊交流著學習上的事。飯盒里一端堆著的，差不多一律都是咸菜。家里經濟條件稍好一點的，咸菜中會放些黃豆、豆腐干之類；再好一點的，里面會有肉。不過，這樣的人往往吃飯時，會和吃的最差的人一樣，找一個僻靜角落，是甜是苦一個人獨自享受。不僅他自己不愿讓人家看到眼饞，就連像我這樣知趣一點的同學，也會有意躲得遠遠的，以盡量避免那種咸菜遭遇大肉的尷尬。那種年代，咸菜不僅是人們交往的一種語言，也是相互間的一種距離。

因為父親“四類分子”的帽子很晚都未能摘去，加上家中有五個兄弟姐妹，所以，家境并不寬裕的我，很小就明白了節儉的重要。每次打開菜瓶，人家的咸菜泛著一種濕濕的翠黃，而我飯盒里的咸菜卻是見風就干，風一吹，很快就出現一種麻木的暗黃色。咬在嘴里，因為爛而不脆，那焉菜葉絲就特別喜歡往牙縫里鉆，那都是因為菜里面的油太少。小學課本里，說到云貴高原總會套用一句“春雨貴如油”。油有多少貴？現在吃著各種色拉油的孩子肯定難以想象了。而在那個年代，城里買油要憑票。在農村，一年四季吃的油，也基本上靠自家的一點自留地來補充。而偏偏那時珍貴的就是家有三分自留地。誰家多占了一條田埂，哪怕是多栽了兩棵山芋，都是要被生產隊“割尾巴”的。好在我們家孤門獨院，與村上其他人家分開單獨住在一片竹林中。田邊地頭，人勤地不懶。母親偷偷種些油菜和黃豆，收上來用小磨一轉，一季還能榨出二三十斤菜油或豆油。因為來之不易，母親每天早晨都要用湯匙，事先把一天炒菜要用的油量在碗里，這樣，即使母親放工晚了來不及燒飯，姐姐燒菜也不會多浪費油了。

雖然油水少，卻并沒有影響我的身體和學習。一年年咸菜的日子，我不僅難得生病，而且成績也深討老師的喜歡。一次，在鎮上小學做老師的哥哥為我送菜，因為正好是吃飯時間，看到我因為咸菜油少而故意避開同學，一個人默默在角落里吃的情景，當時他什么也沒說，放下菜就走了。后來，母親聽說了這件事，當時也是默默不語，只是眼里分明掛著兩顆明晃晃的淚。從那以后，每次給我炒菜，母親都會想辦法往里面加一些其他的菜。因為黃豆要留著磨油，她便將蠶豆炒熟，然后拌在咸菜里用水一煮，并盡量多放些油。有時，家里雞蛋多了，她會在菜里再夾進幾個荷包蛋。碰上家里有肉，也會挑出瘦的給我帶上。而很多時候，我會對這種特殊待遇盡量拒絕，并盡量要求菜由我自己來炒。我知道，我的菜里油一多，家里燒菜放的油就少了。上高一那年，為了不使自己吃飯時在同學面前過于窮酸，我特意叫母親買來便宜的豬大腸，洗干凈后用油簡單一炸，就放在咸菜里拌著炒。那樣既能天天嘗到葷味，也不至于在同學面前太尷尬。結果，這招不僅維護了我的自尊，也滿足了我長身體動腦筋的食補。

那時侯，一瓶咸菜盡管裝的時候都是想盡辦法要多往里面塞，但真正吃起來，如果不能掌握好分寸，一瓶咸菜想熬到星期六中午的最后一頓是難的。特別是到了冬季下午時間長，人最容易餓，因此咸菜吃起來也快。每當到了星期六的中午，宿舍里所有的同學都會把自己的咸菜瓶集中到一張空鋪上，然后大家共同分享。這時，盡管每個人都清楚那一溜各色各樣的瓶子、缸子，其實都已存貨不多，但依然會滿是期待緊緊圍著它們吃。所有的頭都向著那瓶子、缸子伸著，畫餅充饑一般。當最后一口飯哽在喉嚨口實在下不去時，就有人拿來開水，往那空了的瓶或缸子里一倒，就著咸菜湯末一兌，總算吃過了這一星期在學校里的最后一頓飯！

從初中到高中，6年里不斷裝進的咸菜和那越來越重的咸菜瓶跟著我，一年又一年。只有星期六下午上完兩節課后，我們所有的寄宿生背著書包拎著菜瓶回家后，菜瓶與我們才有了短暫的分離。作為對孩子的犒勞，這個晚上，母親會燒上一個星期里留下來的最好的菜。然后，一家人像過年一樣，圍在桌前，享受著那濃濃的親情。過了一天，也就是星期天的晚上，我又會和母親一起，一個燒火，一個炒菜。那旺旺的火焰伸著長長短短的舌頭，在鍋底時高時低地舔著。這時，耳邊響起的，依舊是炒菜的母親，在問我的學習情況，并合著下星期的天氣趨勢，關照起我外面的日子來。帶著一家人的夢，明天，我又將帶著那瓶咸菜一個人上路！

說起來，那時每個同學用來裝咸菜的瓶子、缸子也都有著各自的故事。它們有的是生產能手獎勵用的白瓷茶缸，有的是家里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吃剩的麥乳精瓶……斑斑駁駁、樸樸實實中，它們都有著自己光榮的傳家史。像我用的菜瓶就是大哥念書時用的，然后傳給二哥、大姐，然后再傳給我。一只簡單的菜瓶，寄托著一家人的讀書夢。先是指望大哥能在書里見到“顏如玉”、“黃金屋”，但偏偏大哥初中快畢業那年，公社大修水利，規定家家戶戶都要上勞力。那時，父親剛從學校教師崗位上下放回家，因為水土不服，很快就落下了嚴重的關節炎。大隊催工緊，身為長子的大哥硬是放下書包，卷起行李，背著父母的無奈與惋惜，挑一副挖河泥用的挑子，擠上生產隊上河工的拖拉機替父出工了。大哥的菜瓶，連同一家人讀書出頭的夢，就這樣傳到了二哥頭上。

上中學時，二哥最信奉的就是“面壁十年圖破壁，難酬蹈海亦英雄”。他把這句話寫在手上，也刻在我們全家的心里。因為他的成績一直很好，所以，我們全家特別是父母一直以他為榮。家中再苦，或者父親母親為了家中瑣事鬧起了不和，只要二哥回來，一切都冰雪消融。二哥也因此使自己的咸菜瓶里有了和其他同學一樣誘人的翠黃，有了偶爾也會加上些瘦肉的咸菜。不過，也是命運多桀，偏偏到他臨近高中畢業，國家取消了高考制度，一直想著上大學的他是壯志未酬，即卷起鋪蓋回鄉務農。于是，一家人對大哥的遺憾就這樣從二哥和大姐的身上，最后落到了我頭上。那寄宿學校的歷史比我還長的菜瓶里，留下的是兄長太多的青春夢幻，留下的是父母太重的拳拳寄托！

春夏秋冬，咸咸淡淡，當我終于沒有辜負家人的期盼，走在自己所衷愛的事業之途上時，眼前最難割舍的，是和那咸菜兄弟一般的情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