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城里趕回老家已是傍晚。那時,夕陽的余輝正鋪灑在大片的油菜花上,當一陣春風吹過的時候,一望無邊的油菜花,便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在蔚藍的天空下涌來蕩去。不一會兒,老家在我的視野里出現了。那是三間早已過時的紅磚瓦舍,它孤獨而又冷清地躺在那片金色的海洋上,如一幅鑲滿金邊的油畫。后來,當我走進老屋時,發現家中只剩下母親一人了。
母親見我回來了,顯得又驚又喜,她忙將鍋里快要燒開的準備用來下面條的熱水舀了上來,重新做起晚飯來。我在三間空空蕩蕩的老屋里認認真真地轉了一遍,然后回到正在灶臺上忙碌的母親身邊,輕聲問道,媽,小米呢?母親聽后,一時沒有回答。我便再次問了一句,聲音隨之提高了許多。母親這才回答說,跑啦!語氣里充滿著一股怨怒。見我表現出十分吃驚的樣子,她很快又補充道,終于跑到她一直想去的城里了。她沒有一技之長,去城里能做什么呢?我在一旁不滿地嘀咕道。母親聽后,便提高嗓音解釋說,這些道理我不是沒跟她說過,可那丫頭像是魔鬼纏身似的,硬是讓我答應她去城里,還說什么在城里就是幫人家當保姆,也比在家種田掙錢多。我實在是被她攪得沒辦法,才隨她去了。說到這里,母親見我滿臉焦慮的樣子,便又補充道,冬青,你也該煩煩自己的婚事了,不要整天為小米操心。關于繼續讀書的事,如果小米本人想讀,我們自然會支持她的;如果她不想讀,別人再怎么強迫也是沒用的。再說呀,小米這次是和村上的秦鳳一道去城里的,估計不會出事的。
聽母親這么說,我一時顯得更加不安了。對于秦鳳,我多少還是有點了解的。她高中畢業后,和小米一樣,也沒有考上學校。后來不知通過什么關系,在城里的一家保險公司做起了推銷保險的業務。記得有一天,她突然來到我的辦公室,說是特意來拜望拜望我這位老鄉。見家鄉人來了,我便放下手上的工作,和她聊了起來。當得知她所從事的工作性質時,我多少有點感慨地沖著她說道,你真不容易呀!秦鳳很快趁機說,你是記者,認識的人一定很多,今后我做業務,還要請你這位同鄉大哥多多幫忙哩!我聽后,便不假思索地回答,沒問題的,只要我能幫上,一定不會推辭。秦鳳聽到這里,很快指著我辦公桌上的那兩盒名片說,冬青哥,那些名片能讓我看看嗎?我有點不解地瞥了她一眼,然后說,你想看就拿去看吧!話音剛落,秦鳳便如獲至寶地將兩盒名片拿到一旁仔細地看了起來。后來,她忽然又小聲地沖著我問道,冬青哥,我能將這些名片上的人名和聯絡方式抄下來嗎?見我表情疑惑的樣子,秦鳳很快接著說,我們做保險業務,每天都為找不到新客戶而犯愁。你如果將這些名單提供給我,對我來說,可能會有一些幫助。我想了想,一時沒有表態,因為我擔心秦鳳如果得到了那些名單,一定會以我的名義與對方進行聯絡。如果聯絡不當的話,不僅會使她對我產生看法,而且有可能還會讓我所認識的人對我產生不必要的誤解。想到這些,我便想婉言拒絕秦鳳所提出的要求,但當我看到她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神,我的心頓時便軟了下來。后來,我靈機一動地對她說,秦鳳,你把名片先給我,讓我在里面挑一些比較熟悉的人。要知道,有些人我只有一面之交,你如果貿然聯系了,即使提到我的名字,對方有可能都想不起來。聽我這么說,秦鳳只好將手中的兩盒名片乖乖地遞給了我。我接過名片盒,在里面作了一番篩選,最后將挑選出來的名片交給秦鳳說,需要的話,你就趕緊抄吧!不過,你可要記住,在和對方聯絡時,一定要注意方式和方法,免得引起對方的反感……這回,沒等我將話說完,秦鳳便搶著說,冬青哥,你放心好啦!我一定不會給你添麻煩的。說完,她從隨身而帶的包里拿出一只十分漂亮的棕色塑料本,在一旁埋頭抄了起來。抄完后,由于正逢下班時間,我便留她在食堂里吃了頓午餐,然后將她送出了大院。臨分手時,秦鳳一邊向我招著手,一邊念念有詞地說,冬青哥,謝謝你啦!我在秦鳳親切的叫喚聲中,內心不覺升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憐憫之情。但我萬萬沒有想到,秦鳳后來在和我所提供的那些人進行聯絡時,竟然把我當成了她的表哥,以至一段時間里,我接二連三地能夠收到一些朋支打來的核實電話。對此,我雖顯得有點哭笑不得,但為了秦鳳能夠做成業務,只好向對方默認了秦鳳所扯下的謊言。現在,當從母親口里得知,小米是隨秦鳳一道去了城里,我不禁感到一陣揪心。
小米自從去年高考失利后,我便勸她繼續補習一年,以便來年再考。可她死活都不表態。后來,當我好不容易在外面幫她聯系了一所愿意接收她的學校,她居然冒出了這樣一句話:在外補習還不如在家自修,這樣,既能陪伴母親,又能幫她老人家做一些農活,豈不兩全齊美?我見小米說這番話時,語氣顯得十分堅定,仿佛一下子成了一位真正的大人,便答應了她的要求。由于放心不下,我幾乎每個月都要回來看望她一次,并帶回一些最新的復習資料。一開始,小米還是能夠認真自學的。她白天幫母親做些家務和農活,晚上就在燈下溫習功課,時常一直會學到深夜。但有一次,當她在村上遇到從城里回來的秦鳳時,她的心思一下子就發生了奇妙的變化。她發現只比自己大兩歲的秦鳳,從穿著到說話,已經看不出是個農村人了,而她在進城前,又是多么土氣的一個女孩呀!當天晚上,小米在燈光下愣了很久,直到深夜人靜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腦海里沒有裝進一個字。打這以后,小米經常在母親面前用羨慕的語氣談論著秦鳳,次數多了,母親便會懷疑地望著她,然后問道,你是不是不想學習,而是像秦鳳一樣去城里打工呀!面對母親的責問,小米一開始只是不停地搖著頭。后來,當母親再次問她那樣的話時,她不再搖頭了。再后來,她竟主動開口向母親提起要去城里打工的事。這回,輪到母親表態了。母親的態度像小米一樣,一開始也是搖著頭,說什么都不肯答應。后來,她不再搖頭了,卻選擇了沉默。再后來,她被小米問急了,只好說:這事我不管了,你要想去城里,找你哥商量去。小米聽母親這么說,自然不會主動找我商量這件事,因為她知道,我根本不會同意她的選擇。小米最后只好先下手為強,她見秦鳳又回了趟村,當晚便悄悄地摸上門,兩人秘密地商談了一番。于是,第二天一大早,小米就隨秦鳳去了城里。當母親從秦鳳母親的口里得知這個消息時,兩個女孩已經坐上了開往省城的汽車。
吃過晚飯,我穿過油菜花飄香的田野,朝秦鳳家走去。秦鳳的父親見我來了,顯得十分熱情。他一邊為我泡茶,一邊不斷地向我說了些感激的話。我聽了好一陣才明白,原來他說的是上次我向秦鳳提供一些供她聯系業務的人員名單,并且還留她在單位食堂里吃一頓午餐的事。秦鳳的父母顯然是一對厚道之人,厚道得連女兒向他們說起的這一微不足道的小事至今仍然放在心上。我趁機向秦鳳父親問道,秦鳳的業務現在做得怎樣了?秦鳳父親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哪有那么容易呀!她這趟回來,聽說已不再做保險了,而是改做什么傳銷。聽到這里,我忽然有點明白小米隨秦鳳去城里的原因了。于是,我向秦鳳的父親問道,秦鳳住在什么地方?秦鳳父親搖了搖頭。我把目光轉向秦鳳母親,秦鳳母親說,秦鳳回來時,只說她和幾位要好的打工妹在城里租了套房子,具體在哪里,我也不知道。不過,她倒是給家里留了個聯系號碼。秦鳳母親一邊說,一邊從房間里拿出了一張紙條。我接過紙條看了看,發現上面寫的是秦鳳在城里的小靈通號碼。這號碼,與她上次去我那里時所留下的號碼已不一樣,于是,我很快將她的新號碼輸進了自己的手機里。
從秦鳳家出來,一輪明月已經升上了半空,它孤單寂寞,清澈圓潤,一如我童年碧空中所斜掛的那輪。無數個夜晚,在城市的上空,我都沒有見過如此美好的明月了。于是,面對這樣一個遍地灑滿月光的鄉村夜晚,我變得格外留戀,甚至內心深處還充滿了幾分的貪婪。我一時不想馬上回去,而是順著田間小路在被油菜花縈繞的村子里轉悠起來。我知道生我養我的這個村莊,快要成為一個空村了,它除了一些老人和孩子在把守外,越來越多的村民們已經將腳步跨出了村界,到城里去,到遠方去,到一切能夠掙錢的地方去,而真正意義上的家,在他們眼里,卻成了一個偶爾回來光顧一下的棲息之地。這是我不愿接受的一種現狀,可它卻如此真實地出現在我的面前,而小米的出走,再一次應證了這樣的事實。我在月光下變得憂傷起來,不知是為這徒然盛滿月光的村莊,還是為月光下形影相吊的自己。我想起小的時候,在一個又一個這樣的月夜,我和一群伙伴們在麥田里,在油菜花飄香的菜地里,進行“打仗”的情形。我們分成敵、我兩隊,首先潛伏在齊人高的油菜地里。當“戰斗”打響的時候,我們悄悄地沖上前去,冷不防將對方摞倒,然后借助油菜花的掩護,再逃之夭夭。后來,當“戰斗”進入白熱化時,雙方幾乎同時發起了進攻。我們在月光下高呼著“沖啊!殺呀!”的口號,嘹亮的吶喊聲劃破了鄉村夜晚的寧靜。后來,我們的戰場從油菜地擴大到了麥田。我們在烏油油的麥田里展開了肉搏點,直到一方將另一方完全制服。當我們懷著大功告成的喜悅準備撤離“戰場”時,另一支部隊突然從天而降朝我們包抄過來。我們還沒有弄清是怎么回事,那支部隊已經將毫無準備的我們團團圍住了。我們在月光下定眼一看,發現原來是村長帶來了幾位民兵。好小子,你們居然敢如此糟蹋莊稼,統統給我在田埂上站著別動!村長一聲令下,便見那幾位民兵動作敏捷地將我們從麥田里一一押上了田埂。我們很快像俘虜一樣在田埂上站成一排,人人低垂著腦袋,不敢有半句怨言。接著,村長指著剛才被我們當作戰場的那片油菜地大聲地說,這些油菜正在開花結籽,看看被你們糟蹋成什么樣了?快給我好好地將它們扶起來。不然的話,你們一個個別想回去。聽了村長的話,我們人人貓著腰,乖乖鉆進了齊人高的油菜地。我們將倒伏的油菜桿一一扶正,直到累得直不起腰來。村長見我們的態度還算好,就將我們放行了。但當我們懷著僥幸的心理回到各自的家時,卻同樣遭到了大人們的一陣盤問。我們不敢再撒謊,因為每個人身上所沾染上的黃燦燦的油菜花粉,已經說明了一切……這樣想得十分有趣的時候,猛然間抬起頭來,發現老屋已經出現在眼前。
母親還沒有睡,見我回來了,連忙尋問起來。我告訴她,我去秦鳳家了,并且要到了她的聯系電話。回到城里,只要和秦鳳聯系上,我就很快能夠見到小米。母親聽我這么說,便長長地舒了口氣,繼而又問,見到小米后你打算怎么辦?我幾乎不假思索地說,讓她回來好好復習,明年再參加高考。母親聽后,遲疑片刻,然后接著說,那丫頭的心看來是野了,根本無心再考什么大學了。我有時和她理論,可她卻說,將來就是考上大學又有多大用?現在城里大學畢業生找不到工作的人多得是。她怎么知道這些的?還不是秦鳳那丫頭向她灌輸的。要知道,秦鳳每次回來,都要來找她,兩人躲在房間里一嘀咕就是老半天。所以,我要盡快把她從秦鳳的身邊分離開。萬一小米不愿意呢?聽母親這樣問,我想了想,然后果斷地說,她要是不愿意,我就是拖也要把她給拖回來。哎呀,小米已經是一個大姑娘了,你那樣做,讓她多丟臉呀!媽,難道你不想讓小米成為一名大學生了?怎么不想呢?可那丫頭脾氣犟得很,萬一鬧僵了,她會不理我們的。媽,你放心好了,我會注意方法的。我最后只好向母親說了這樣一句安慰的話。
第二天一大早,我在房前屋后傳來的陣陣清脆悅耳的鳥鳴聲中醒來。母親比我起得更早,她正低頭彎腰在水邊淘米。母親才五十出頭,可腰身已經不再挺直了。十年前,當父親過早去世時,她就成了這個家的頂梁柱。為了供我讀書,她不知操了多少心。現在,我雖然大學畢業了,并且在城里還謀到了一份在外人看來是十分體面的記者職業,可我內心的苦悶有誰知道呢?我原本以為,記者這一神圣而又崇高的職業是許多人都求之不得的,可一旦當上以后,我才知道它與我的性格竟是那樣的格格不入。我整天在一些不同的地方跑著場子,結交一些看似一見如故過后很快就忘記的人物,然后再寫一些索然無味的稿子。最要命的是,你還得學會為報社拉廣告的本領。如果你拉不到廣告,不僅收入少得可憐,而且到年底單位考評時,還很有可能被評為基本稱職或不稱職。那樣的話,你就會面臨著下崗的危機。因此,我一心想跳槽重新選擇一個職業,可一旦要付諸行動,又不知道到底能去哪里。不知不覺中,我漸漸養成了這樣的習慣:每當感到不開心時,總要回到老家看看,看看家鄉的老屋,看看家鄉的田野、樹木和依然清澈的小河。沒想到這次回來,卻碰到了小米出走這件令人頭疼的事。我決定吃過早飯后就回城,趁今天是星期天的時間,找小米好好地談談。
我在城里剛下車,便撥通了秦鳳的電話。秦鳳得知是我,十分驚訝地問,冬青大哥,怎么是你呀?我有點不悅地說,是我又怎樣啦?接著,秦鳳在電話中有點嘻嘻哈哈地說,我剛剛換了一個小靈通,你是怎么知道號碼的?我說,你問這些干什么?反正我知道就行了。不行,你一定要告訴我,不然的話,我就掛機了。見秦鳳忽然要來這一手,我只好說,我剛從老家趕來,是從你父母那兒知道你新號碼的。秦鳳在電話里“噢”了一聲,便沉默起來。我接著問,小米在你那兒嗎?見秦鳳仍然緘口不語,我便提高嗓音繼續說,我知道小米在你那兒,你讓她來接電話,我有急事要找她。說完,我便期盼著小米能夠來接電話。可過了會兒,電話中傳來的仍然是秦鳳的聲音:冬青大哥,小米現在暫時出去了,你有什么事先告訴我吧,等她回來時,我一定會轉告她的。我知道小米此刻一定就站在秦鳳的身邊,說不定耳朵正緊貼在秦鳳的小靈通旁偷聽著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這么一想,我便生氣地向秦鳳說,這是我家的私事,不便向外人說。你告訴我吧,你住在什么地方?我待會兒就趕過去。聽到這里,秦鳳再次變得沉默起來。后來,在我的再三追問下,她總算說出了她的住處。
約摸半個小時以后,我終于找到了秦鳳的住處。那是一個有點陳舊的套房,有兩室一廳,是秦鳳和另外兩位出來打工的外地女孩合租的。因為是星期天,那兩個女孩也都在場,她們見我來了,有點好奇地將腦袋從房間里伸了出來,朝我看了看,很快又縮了回去。秦鳳將我領進她的房間,剛一進去,我便看到她的床底下堆了許多的“傳銷”產品。我裝作沒有看到似的,進屋后便問道,小米呢?秦鳳回答說,剛剛回來又出去了。我一時有點來氣地問道,去哪兒了?秦鳳這回則有點討好地回答說,冬青哥,我知道你愛抽煙,所以特意讓小米出去買香煙了。你先坐會兒吧,她很快就會回來的。話音剛落,客廳里便傳來了開門的聲音。我一看是小米,便立即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恨不得馬上就拉她回去,可當看到小米見我后充滿膽怯的樣子,我只好壓住了內心的沖動。小米走進房間后,先是低頭叫了我一聲,繼而將手中的香煙和找回的零錢一一交給了秦鳳。秦鳳將香煙拿在手中看了看,有點不滿地說,哎呀,你怎么買這種煙呀!小米回答說,你不是讓我買“南京”牌的嗎?“南京”牌的也分幾種檔次啊,我是讓你買20元一包的金“南京”,可你買的這種紅“南京”只有11元。這種煙讓你哥抽,未免太委屈他了吧!聽秦鳳這么說,我便有點嘲諷地問,秦鳳,看來你的傳銷做得不錯呀!一定賺了不少錢,不然說話的語氣不會這么大的。秦鳳說,你這位當大哥的不要奚落同鄉小妹好不好?要知道,我是在替你說話,如果你不嫌棄的話,這煙你就盡管抽吧!秦鳳一邊說,一邊親自將拆封開了的香煙遞到我的手里。我一時沒有去接,只是伸手從里面抽出一支,點著后便吸了起來。這時,我忽然換了一種思維,想通過緩和氣氛來了解一下小米內心的真正想法。我得先從秦鳳身上著手,因為小米是跟著她來到城里的,她的所作所為,可能會直接影響到小米。于是,我向秦鳳打探道,聽你的父母說,你不做保險了,而是搞起了傳銷?秦鳳聽后,一下子來了精神,她眉飛色舞地向我講起了產品的廣泛用途及其傳銷的誘人前景,末了,竟動員我也加入到她們的傳銷行列中。見我聽后有點想笑,秦鳳便一本正經地說,冬青哥,我說的是真話。你的工作性質,注定會認識許多人,而那些人,正是你的最好資源。如果你利用業余時間加入到傳銷的行列,我敢保證,用不了一年時間,你就有可能成為一個鉆石級的人物。成了那樣的人物又會怎樣呢?我歪著腦袋沖著秦鳳問道,只聽秦鳳回答說,如果你真的成了鉆石級的人物,那么,你每年的賬戶上,就會有一筆十分可觀的收入,同時,每隔兩年,你還有一次周游世界的機會。聽到這里,我向站在一旁的小米問道,小米,秦鳳說的這些話你相信嗎?小米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了看秦鳳,一時沒有表態。我趁機說,這么好的差使,怎么讓你給遇上了。秦鳳聽出了我語氣中的揶揄成分,便有點不悅地說,冬青哥,我別笑話我好不好?我只是一個來城里打工的鄉下女孩。我說,既然是出來打工的,那就應該好好打工,干嗎要做那些連自己都摸不著邊際的事呢?秦鳳不服氣地回答說,冬青哥,你沒有真正深入了解這一行,就沒有發言權。要知道,在這種傳銷產品的旗下,不知培養了多少優秀的人物。我曾聽過一位資深的人講課,他說,這種傳銷產品是一個特別能夠開發個人潛能的舞臺,只要在這個舞臺上活動過的人,將來在社會上不管從事什么行業,能力都會比一般人要強。聽秦鳳這么說,我忽然有點對她刮目相看了。想不到一年不見,她竟變得如此能說會道,難怪小米會乖乖地跟在她的后面跑到城里來。說心里話,我不希望小米與秦鳳這樣的女孩在一起,她雖然比小米只大兩歲,可作為一個女孩來說,顯得有點過于老成了。我決心將小米從她的身邊分離開去,越快越好。秦鳳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她忽然對我說,冬青哥,小米想在我這兒玩幾天,你就放心好啦!我會把她當作自己的親妹妹看待的。聽她這么說,我立即表態說,不行,我來這里,就是要讓她回去的。那你問問小米本人吧!我將目光從秦鳳身上移開,轉向小米說,小米,我們回去吧!媽媽一個人在家,顯得太孤單了,也不放心你在外面。再說,還有幾個月就要高考了,你得抓緊時間復習,千萬不能半途而廢啊!小米聽我這么說,先是保持著沉默,過了會兒才說,哥,我真的想出來見見世面。讀書的事,以后再說吧!我打算跟在秦鳳后面,先學會怎樣掙錢,等以后能養活自己了,再參加自學考試也不遲。至于媽媽,也可以到城里來打工呀!我聽秦鳳姐說,城里的住家保姆現在十分緊缺,像媽媽這么勤快的人,當一個住家保姆,一個月能穩拿六七百塊,這比在農村種一季的莊稼都要強。小米一口氣說到這里,停了會兒,然后接著說,哥,你一個人在城里拿工資畢竟有限。我們一家都來城里掙錢,等錢掙夠了以后,你就可以在城里買上一套房子,然后再將嫂子娶回來。到那時,我和媽媽再回農村也不遲。小米說這番話時,像是忽然變成了一個大人。我沒想到,小小年紀的她,居然能夠想得這么多,這么遠,這使得我的內心深處,陡然涌起了一種莫名的酸楚。秦鳳這時見縫插針地說,冬青哥,小米的這番話說得多好啊!你想想看,現在城市消費水平這么高,一套像樣的房子,起碼要三十萬,而你都快三十歲了,至今還在外面租房子。這樣下去,你個人婚事何時才能解決啊!小米和秦鳳的話,都觸到了我的短處,也觸到了我的痛處。但即使如此,我也不忍心讓小米進城來掙錢,要知道,城里的錢是那么好掙的嗎?如果沒有一套真本事的話,你從哪里能夠掙到呢?于是,我不想再聽她們一唱一和地在我耳邊嘮叨了,我的目標只有一個,就是讓小米盡快回去。于是,我表情嚴肅地對小米說,小米,你無論如何馬上跟我回去。至于出來打工的事,等高考過后再說。萬一你今年還是沒考上,我會積極支持你出來打工的。小米聽后,倔犟地將頭扭向了一邊。我正欲發作,只見她忽然從秦鳳的身邊站了起來,一句話都沒說,便匆匆地走出了房間。我原以為小米是出于賭氣才離開房間的,誰知她竟走出了門外,當我回過神來跟著出門時,已不見了她的人影。你看你這位當哥哥的,剛來就將自己的妹妹給氣跑啦!秦鳳多少有點幸災樂禍地說。我沖著她問道,小米跑到哪兒去了?秦鳳兩手一攤地說,你不知道,我怎么會知道呢?怎么一眨眼的工夫,就不見人影了?秦鳳見我十分著急的樣子,便安慰道,冬青哥,你先走吧!等小米回來了,我會打電話通知你的。我有點無奈地朝秦鳳點了點頭,然后離開了她的住處。我一時不想回到自己租來的那間狹小的房子里,因為我已向單位請了一個禮拜的年休假。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我一看,發現是秦鳳打來的,便趕快接了。秦鳳在電話中告訴我,小米已經回來了,剛才她根本沒有走遠,只在隔壁一個單元的樓道里站著,并且還親眼看著我一步一步離開的。說到這里,秦鳳又大聲問道,冬青哥,你現在在哪兒?如果沒有走遠的話,回來吃個便飯再走。都怪我昏了頭,都快十二點了,我居然忘記留你吃個便飯。我說,吃飯就不用了,你幫我照顧好小米,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一定會找你算賬的。秦風聽后,顯得十分開心地說,冬青哥,你就放心好啦!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小米的。你有空的話,經常過來看看呀!我嗡聲嗡氣地“嗯”了一聲,然后結束了通話。這時,我感到肚子真的有點餓了,便在路邊吃了一份快餐,然后朝車站方向趕去。
傍晚時分,我又回到了村上。母親見我回來了,連忙問道,見到小米了嗎?我說,見到了,果然在秦鳳那兒。她怎么不跟你一道回來?我沒有直接回答母親的話,只是有點痛苦地搖了搖頭。過了會兒,母親突然說,秦旺上午來找過你。秦旺是秦鳳的父親,我昨天晚上剛剛去過他家。他來有什么事嗎?我向母親問道。母親說,好像是想托你幫他在城里找個什么活兒做做,見你不在家,他又沒有多說什么。我朝母親苦苦地笑笑說,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他老人家未免太抬舉我了。正說著,我發現門前大片的油菜地里,忽然出現了一個人影。那個人影忽高忽低地走在一條田埂上,遠遠看去,好像金色海面上突然出現的一個飄浮物。隨著人影的漸漸走近,我終于發現來人正是秦旺。秦旺穿過那片油菜地后,上了一條渠道,然后徑直朝我家走來。冬青又回來啦!他老遠處就向站在門前的我打起了招呼。我一邊應了他一聲,一邊從口袋里掏出了香煙。等秦旺走近時,我將香煙遞給了他。秦旺接過煙,點著后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問道,你去城里見到小米了嗎?我說見到了,真的和秦鳳在一起。秦旺聽后,便開門見山地說,冬青呀,你在城里當記者,認識人多,路子一定很廣,什么時候幫我在城里也介紹一份差事。我雖說六十多了,可老命賤得很,骨頭架子還很結實,像幫人家在工地上燒燒飯或看看場子,還是能夠勝任的。見我一時沒有表態,秦旺便接著說,實在不行的話,賣賣苦力也行。總之,在城里不管做什么,收入總比在家里要強得多。我本打算向秦旺說說我在城里的艱難處境,可話到嘴邊,還是忍住了。最后,我只是勸告他說,你都這么大年紀了,還想什么外出打工的事?現在應該是享享清福的時候啦!秦旺說,我也那么想過,可我沒有那樣的福份啊!眼下,雖說孩子當中只有秦鳳一個沒有成家,可我總不能伸手找下代要錢花吧!出去找份活路,一方面糊個口,一方面掙點香煙費,我就滿足了。見秦旺這么一說,我多少有點敷衍地安慰道,這事我會幫你打聽的,如果碰巧遇到了,我會告訴你的。秦旺聽后,滿心歡喜地離開了。誰知他剛離開,母親便有點不悅地說,這老頭兒,真會利用人,是不是我們家小米沾了他家秦鳳光啦!我說,媽,別這么想,都是鄉里鄉親的,互相幫忙是應該的。只是他的這個忙,我恐怕很難幫得上。那就算了,不要把它當回事。說到這里,母親又向我打聽了有關小米的一些情況。我一一向她說了。母親聽后,先是沉默著,后來忽然說,冬青,我也想到城里打工去。你出去打什么工呀?我十分驚訝地問。只聽母親不慌不忙地回答道,我聽秦鳳說過,住家保姆在城里十分吃香。像我這樣的人,到了城里,吃住都是人家的,每月還能穩拿六七百塊錢。你算算看,在家種那點田,一年下來能得多少錢?所以,我想趁現在身體還好,再累上幾年,多掙些錢,好讓你在城里早日買上房子。要知道,你都快三十啦,可至今婚姻大事還沒有落實哩!不過,話又說回來,眼下在城里,你沒有自己的房子,哪個姑娘又肯嫁給你?沒想到母親的想法,和小米所考慮的竟是完全一樣,或許她們平時在家已不止一次地商量過這件事。但我實在不情愿母親為了我而外出當什么保姆。母親見我一時沒有表態,便繼續說,我已經想好了,等油菜和小麥收上來后,就出去。反正現在種田又不用上繳農業稅了,我們不種,總會有人要種的。將來,等你在城里有了房子,娶了媳婦,我和小米再回來種田也不遲。我知道母親是個說一不二的人,一個想法在她的頭腦中一旦產生了,便會生根發芽,直至開花結果。于是,我只好說,媽,這事以后再考慮吧!總之,我是不贊成你為了我外出當什么保姆。要是讓村里人知道了,一定會笑話的。聽我這么說,母親一時變得沉默起來。
麥子和油菜收上來后,母親真的來到了城里。由于沒有住宿,我只好將她安排在我所租來的那個小套房里。小米得知后,不久從秦風那兒也搬了出來,她不再跟秦風搞什么傳銷了,而是和母親一道,做起了鐘點工。這樣一個月下來,她們的手頭總會有一筆實實在在的收入,有時兩人的收入加起來,比我一個月的工資還要多。母親和小米很快嘗到了掙錢的樂趣,她們每天一大早就分頭行動,到了晚上一家人才重新聚到一起。母親有次笑著對我說,冬青啊,要是我們早點出來打工,說不定你在城里不僅已買上了房子,而且還討到了媳婦。聽母親這么說,我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只覺得內心深處,有著陣陣說不出的隱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