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荷
在昏黃的影中,安撫著光波
在逝水中羞澀地打著朵兒
繁華落盡,卻在另外的眼中
復活!一萬把花傘收攏,同時
也收起鼓噪、苦雨、說三道四的姿色
……向下推移,向下推移
更深的幽,珠胎暗結……
在暑熱未消的傍晚,在夏的不安中
殘花敗葉,殘花敗葉啊
橫七豎八地愛著那片池塘
如我,愛著污泥濁水中
蓮的生活
在夜晚,等待一道閃電
找一塊耐燃的
磷,在唇與指之間
慢慢游走,掀起狂瀾。夜晚
我在等待一道閃電,折斷天空
垂下綿軟的劍,寒光閃閃!
——殺傷力只對我自己
起作用……
坐在大地的中央,我被一次次
呼喊搖撼。落葉蕭蕭……
在萬馬齊喑中,幸福地安眠!
“隨和的人是有福的!”
隨和的人是有福的!
并不是說,要長此以往地沉浸、孤單
在幽暗的谷底,仰望星空,靜靜地等待
一道閃電!
等待超期服役的律令偶然解除
等待風暴中,云天永隔,流年偷換……
指向天空、指向大地、指向四方——
但請不要忽視:柔順的枝條是欲望的手指!
……假相就是真實的隱瞞。然而
我必須以樹的腳步固定下來,一如從前
不再要求不再祈盼不再心存幻想
“記住每一天,那以你的早晨為徽章的日子”
記住萬劫不復的神祉:隨和的人是有福的!
我是你身體里的暗傷
你是異常完整的
共振,不容篡改、傾覆
倘若沒有我的滲透和瓦解
你會更加堅固。然而,事實并非
如此簡單。偶爾,你也會
生些小病懈怠、排憂:
紅腫、癢,但不傷及筋骨
發作與治愈,全源于無緣無故
你驚詫地攤開左掌——
時序,已進入順流而下的中游
再也握不住……在數字和荊棘的曠野中
逆風穿行,你潦草的肖像,被群峰
和波浪簇擁,模糊不清……
翻過褶皺的梯田、荒涼的額頭
碧空下,你看見遼闊的麥地身懷暗傷
年輕而又蒼涼,一年年
無望地熟透
悲情
下一場雨,就要下透
別只有幾聲悶雷,濕了皮膚
愛一個人就愛得徹骨,硬,然后疼!
別讓中途的帳篷四處漏風
我時而沉默寡言
時而眉飛色舞,只是因為
些微的感動!
……請不要以針尖的口吻追問
如此凜冽的荒夜中
我是在奔赴天堂
還是在尋找深淵
早春
還沒有漾開——綠的波影,鳥嗚,霧靄
也不必說微笑發芽,螺旋式扶搖直上
再盤桓著,擴散到云天外……
起風了——是風最早醒來,接著:
衣袂飄飛的仙女、生氣的眾神、無名的
小角色,火焰和鐘聲也紛紛醒來……
風、花、雪、月,恰如四個規矩的星體
緩緩并入同一個軌跡,千載難逢
卻被人類死心塌地地愛了萬代
如多汁的葡萄,深情地眺望
失語、無眠、擔憂、熱愛
暗含克制的無尚關懷
……我嗅到土地淡腥的鐵銹味。那么,
在夢想中直起腰來,田疇遼闊透明
正適宜精耕細作;如另一種欣慰的激流
沖開堅冰,一路放歌:引領雁陣和
一個龐大的民族!
夜行列車
那聲音是利器,溫存地
切入骨髓和時光
總會聽到一陣陣咳嗽,夜晚更加
清晰、顫抖、震動心肺
“只有愛情和咳嗽是忍不住的”
是的,忍不住!我忍不住
咳嗽般的黯淡、離索和傷逝
古城子:斑駁、蒼遠的名字
是東北平原上的一個四等小站
樸素,如夜色中的一片高粱
暗紫的燈籠,無語高懸
從它的意境出發,我成為
自己的異鄉人
夜行列午,整夜整夜地
奔跑,只是為了發瘋似地
尋找一句,當年
沒有說出的話
祈禱
那些曦光,那些奶白色的霧氣
那些靜穆修約的林杪
那些雪野上漸漸縮小的雪堆
那些花頭巾,那些越冬的棚舍
那些初春里最早經風的彩旗、笑聲
那些顏色越來越深的土地
那些廢墟,那些流變,那些遷徙
那些堅硬的、冷酷的、殘缺的,在化解、充盈
那些寂靜的力量,在骨節里慢慢抬高液面
那些沒有踏上的路徑
那些未經省察的人生……
我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