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xiāng)最熱鬧的時節(jié)便是冬天了。因為冬天里有雪花,紛紛揚揚的雪花靜靜地落在草垛上,墻頭上,田野里,矮屋頂上,屋前那棵老槐樹上,門前的泥路上亦厚厚地蓋了一層……美!
冬天里最喜歡便是過年了,過年總給我小小的心里種上希望之花,因為過年可以穿新衣服,有壓歲錢,雖然不多,只是五角一塊,但畢竟那是一年盼到頭的小小收獲啊。
母親辛苦了一年,在田間地頭的勞作中,她的孩子們也悄悄地長大了一歲,看著孩子們總穿著親戚家大孩子穿舊了的衣服,大的大,小的小,不合身,更談不上好看,心里總不是滋味。于是,母親冒著風雪,牽著家中幾頭由我伺弄大的肥羊去很遠的集市上叫賣,如果運氣好,可凈得幾十元呢,足夠一家過年的費用了。母親用賣羊的錢為我和哥哥添置新衣,如果有多余的錢,母親也會為自己和父親扯上兩身衣服料子,約上裁縫到家做上一二天,每天供裁縫吃喝二頓,再付幾元錢工錢,如此一來,全家人過年的新衣服就全都有了。
過年了,圈里會唱歌的豬按慣例會在年前被處以“極刑”,成為我們年夜飯里的一道美食。為了它,我們可沒少花費手腳。夏日蚊蟲叮咬,老豬煩躁的尖叫聲不絕于耳,可憐的老豬被叮得受不了了,拚命地扭動肥胖的身體,“激哩、激哩”直叫喚。有時白天我會去幫它驅(qū)趕叮在背上的花腳大蚊子,那討厭的蚊子多得讓人看了渾身直發(fā)毛。夜間,母親找來平日里我與哥哥從河邊采集來的蘆葦棒,點燃了為它解除蚊蟲叮咬之苦,否則就該不長膘了。
過年了,吃得胖乎乎的老豬也走到了生命的終點,任憑它哭著喊著,也無濟于事,誰讓它生來就這命呢?老豬全身值錢的地方都被母親賣的賣了,送的送了,留下的盡是些下腳部分還被腌制起來,留著平時里有客人來時作應(yīng)急的招待菜,唯有老豬的頭,可愛的豬頭是過年時我們可以享用的美味!老豬的頭被煮熟了,熱氣騰騰地擺在八仙桌上,母親支起香臺,點上蠟燭,桌前的地上放上蒲團,母親十分虔誠地跪在地上,祈求祖宗保佑來年一家平平安安,日子越過越好。輪到我了,少不更事的我,說了些亂七八糟的有違神明的話,惹得母親一陣雨點般的“毛栗子”落在我的腦袋上,口里直說“罪孽啊罪孽啊”。
儀式終于結(jié)束了,平日少見葷腥的我,早就忍不住滿嘴的口水,急吼吼地問:\"姆媽,豬頭什么時候可以吃了啊?\"
母親沒好氣地回答:“一會兒就好,等著,就知道吃!”
生活的壓力,讓母親少有輕松的笑臉,母親的輕言柔語,對于我來說,那簡直是件奢侈的事兒。但我并不計較母親的態(tài)度,也不知道問為什么,在我看來,大概天下的母親都是這樣的吧!
燙手的豬頭從案臺上入鍋重煮后更香了,母親把它撈入大面盆里,我一下子圍住了熱氣騰騰的豬頭,看不清它的真面目,于是我噘起小嘴,“呼呼”地吹散熱氣,用小臟手摳豬臉,但不幸的是,手指深深地插進了滾燙的豬頭肉中,把手指頭燙得紅紅的,鉆心的痛,聲淚俱下地哭,又招來一頓“生活”,“叫你別急別急,前世沒吃過啊!”母親邊打邊罵,我哭得愈加洶涌澎湃了。父親見狀滿臉不悅,和母親爭吵,打小我就很得父親的寵愛,為了我,他沒少和母親拌嘴,可日子竟也這樣悄悄溜走了。
終于吃到豬頭肉了,是哥哥拆給我吃的,哥哥挑了豬頭上最美味的豬臉,蘸上醬油,先往我嘴里塞了一大塊,再挑上一塊,同樣蘸上醬油,放入自己嘴里,兩個人相視一樂。鮮嫩油滑的豬頭肉,蘸過醬油后,更鮮美了,一陣咀嚼,滿口溢香。豬臉吃完了,接著便是豬鼻,豬耳,豬舌……喝一口家釀的甜米酒,打著愜意的飽嗝,那感覺別提有多美了!
年三十晚上,屋外大雪紛飛,寒風凜冽,而屋內(nèi)熱氣騰騰,雖然間雜著父母的爭吵和我的哭聲,然而,年的氣息依然溫暖地漫溢在家的邊邊角角,讓人陡生對未來的憧憬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