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山清水秀、風光旖旎的小鎮,因為歷史上曾經出了一個風云人物而聞名遐邇。去過那里的人都說:“嗯,風水不錯……”湍急的小溪從山澗流出時曲曲彎彎像一條游動的小蛇,穿越小鎮時卻變成一匹寬闊的永遠織不完的透明水綢了。溪水晝夜流淌,四季水勢不一;三月桃花雨引出山洪暴發,小溪水位驟漲,驚濤咆哮如雷。冬天水源枯竭,小溪奄奄一息,淺底常見魚背露出。有人直言不諱說小溪在蕩滌蔣氏留給后人的歷史羞辱;也有人說得含蓄,小溪在沖刷溪口人心頭的陰影。其實,“有人說”和“也有人說”都是外埠人自以為是,強加于人的想當然。你想,長年累月在本地生存的人誰個不在為實實在在的生活操勞、奔忙,能有閑工夫想那么多?再說了,風水好壞對溪口來說大都是指蔣氏之墓的選址對其子孫后代興衰的影響,它與絕大多數普通百姓的發跡和敗落似乎并不相關。最經不起推敲的是,據說蔣介石老娘的墓穴正好坐落在彌勒佛的肚臍眼上,按說蔣家王朝該萬古千秋了,豈知蔣介石終究是敗在毛澤東手下,落了個“無可奈何花落去”,最后終老于孤島。這又該如何解釋風水之說?
溪口何年何月對外全面開放,成為又一個紅紅火火的旅游景點我不知道,但人們大搖大擺組團到蔣介石的老家去走走、看看、玩玩,并且一路談古說今,褒貶不一地指指點點,這可絕對是太平盛世所獨有的景象。君忘否,曾幾何時人們只能打著紅旗去頂禮膜拜紅太陽升起的韶山沖,誰敢去人民公敵的老蔣家看其老娘的老墳?不要命了!時過境遷,我跟隨采風組堂而皇之經浙江奉化到了溪口。我們沿著陡峭的山勢,踏著石階,穿梭于蜿蜒的山路去尋訪蔣母之墓。這條由數百級石塊鋪就的又窄又密的小路便是所謂蔣氏墓道。我一路走走停停、看看想想,臨近蔣母之墓時忽然覺得此行有點莫名其妙:倘若我去憑吊革命烈士倒也心安理得;抑或去杭州西湖畔的岳王廟叩個響頭,也稱是祭奠忠魂。此時此刻去看一個與自己無緣無故、無親無眷的老墳似乎沒有什么實在的道理。一陣山風拂面,我打了一個寒噤:神秘是一種誘惑,誘惑產生了好奇,好奇使人冒險,冒險給人帶來刺激。然而,這一切都已不復存在。當“禁區”敞開了大門,神秘揭去了面紗,誰都不會再次扮演“第一個吃螃蟹的角色”。那么,我即使踏遍溪口的每一寸土地又有什么可吹噓可炫耀的呢?獵奇一旦化為平淡,所見所聞便覺得索然無味了。這么說吧,蔣母之墓是土堆的墳墩形如饅頭,齊腰之處砌有一圈石墻,墓前照例有一張放置供果、香燭的小石桌。我橫看豎看,實在是太平常了,唯一令人瞻目的是墓碑上“蔣母之墓”為孫文所題。我漫不經心地繞墳一圈便悻悻下山了。此時此刻,溪口“勝跡”對我來說已是味同嚼蠟。倒是普普通通的溪口人漸漸引起我的關注。溪口人似乎把一切都看得很淡、很透,并未聞解放前他們因為與蔣委員長是“老鄉”而趾高氣揚;也未聞他們這個老鄉沒給他們帶來多少實惠而特別沮喪。當年以階級斗爭為綱,極左思潮泛濫成災時,溪口人出門未必會有見人矮三分的猥瑣狀。如今溪口突然變成火爆的旅游景點,老百姓顯然也沒有因為多賺幾個小錢而得意忘形。從溪口鎮上各色人等表現出來的平靜、從容的情狀可以看出,他們處世泰然,似乎做到了寵辱不驚。
溪口街上商賈云集,旅游紀念品琳瑯滿目。更有一種特產千層餅,與常州的香脆餅相似,不過只有豆腐干大小,有甜的有咸的。鎮上有許多這樣的鋪子,店面一般是兩開間,有的是三開間,半邊是制作烤餅的工場,半邊是有玻璃柜臺的銷售部,做餅完全是手工。店鋪都是私家開的,出售的千層餅都用印刷商標和廣告語的彩色塑料袋裝著,透視著一種現代商品經濟的色彩;然而,無論你走進哪家店鋪,店主都會主動兜你品嘗一批批新出爐的千層餅。先品再議買不買,你嘗一塊兩塊三塊都可以,我們各自擇店買千層餅時已近午時,肚子早餓了,涌進店堂如一群蝗蟲飛到一塊稻田里吞噬稻禾,咬餅嚼餅的格卜格卜聲響成一片,但店主依然笑嘻嘻樂呵呵地接待我們,又使我們感到一種古老純樸的買賣風氣的回歸;也由此表現了溪口人的平靜和大度。
告別溪口,當我拎著大包小包上車時,一位朋友調侃我:“喂,你到底白吃了多少?買了多少?”我抿嘴一笑:“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