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存乾坤（外兩篇）

一條七情漶漫的浩蕩大河，從遠古流來，向未來流去，淼無止境；試看那浪花四濺處，好一派波光粼粼，碧暉爍爍，恰是我心目中的經典醫道：華夏中醫。如果說一河綠水屬于物質，那亮麗水上的便是精神；精神大于物質，因為它更具哲思，更富詩意，更能顯現乾坤統順和陰陽交替的中醫本源。

悄悄地掀起蓋頭，獨坐一角，欣賞中醫大夫的望聞問切，從中不僅得醫學啟蒙，也是一種人格的熏陶；我經常登上人醫三樓，看聞茂棠大夫接待病人的一舉一動，那親誠而又犀利的目光，那輕柔而又頂真的話語以及那一種對患者疾苦不露聲色的莊重沉穩，總教我對扁鵲才大遭忌被秦太醫令李醯殺害以來為發揚光大中醫事業而世世代代前赴后繼歷盡滄桑耗盡心智之仁人志士的獻身精神感佩有加。我送給聞茂棠的拙聯源出我對其醫德醫術的長期尊崇：“茂士厚德情問意切欲除萬眾疾苦，棠棣有道形望神聞志在一代康寧”。一次診斷的間隙，我好奇發問，說你好像對一些危重病人也祥和依舊，為甚么音容沒有絲毫的異常?他回答說不形之于色卻烙之于心。這個“烙”字我印象好深！我說你經手過不可勝數的病例，面對一些你經驗過的類似癥候，開起處方來就容易了吧?他回答說世上沒有兩片絕對相同的樹葉；對每位病人都毫無疑義地從零開始。這個“零”字太值得回味!我不懂醫，我對聞茂棠之所以心懷感激。是由于我三弟慶生來蘇北探我時突發怪病，三天三夜不能進食，一進就吐，各類止吐止痛藥吃了不少，最后竟是聞大夫在我電話咨詢三分鐘后說只需大黃甘草各十克便立即擺平。就這么簡單。真應了一句至理名言：“越是簡單的，越切近真理”。結果是湯藥一壺，藥到病除。倘若說我三弟所患并非甚么不得了的惡疾，那我老伴已五十有三的表妹大花所上演的一幕可算得是命懸一線卻起死回生的悲喜劇了。腎源性心臟病弄得她面如死灰，幽幽氣短，再加上血壓血脂一路攀高，鄉衛生院已宣告不治，聞茂棠卻臨危受命，察色按脈，先別陰陽，小心求證，大膽用藥，最后因人因時開出黨參、棗仁、茯神、當歸等十幾味草藥處方，耗時三月，救下一命!今讀1月27日《都市晨報》，得知又有十三位專家被市醫學會評定為市名中醫。列名的市中醫院張培影、耿健等八位大夫我未謀一面，但我確信正是一以貫之的德藝雙馨使他們榮獲了“名中醫”的信譽稱號。聞茂棠處于中醫隊列的何種位置，不敢妄評，但我十分看重他榮辱不驚的敬業精神。到處是書，我想他博覽之余必大獲教益；他仰視先賢又絕不薄今；以既能參與這救助蒼生的中醫隊伍而自豪，又廣交西醫朋友以相互切磋；他既挽老莊以思辯，又擁易經以問道，與此同時，他對B超、CT和脈絡掃描儀等等現代科技，贊不絕口，說中醫西醫都以人為本，救死扶傷是第一要義。最讓我興味盎然的是一次酒后，他居然豪興大發，先向我介紹孫思邈有關“行方智圓心小膽大”的行醫做人理念，接著高聲吟誦起彖辭來：“大哉乾元，萬物資始，乃統天；至哉坤元，萬物資生，乃順天!”使我進一步洞悉到他生存狀態的高遠走向，是的，生命脆弱而渺小，但又因造福他人而偉大；偉大與渺小取決于精神。

中醫，那充實而豐富的精神世界，總之是真情四漫，紫氣橫盈，教我總覺得藥壺之外正流轉陰陽，藥壺之內巳蘊涵乾坤；這便是我初涉中醫精神世界所欣然聆聽到的生命樂曲，音色委婉感人，韻律悅耳動聽。

書品與人品

每潛入歷史文化長廊，我總是樂不思返。近得康熙己丑科進士徐用錫狂草一幅，其筆鋒神韻和運思超拔，令人震撼。我頓悟今晨未醒，昨夜非夢，我與這先人已融為一體，冥冥中鼻息可聞。

愛新覺羅福臨1644年入關以來，圣祖康熙成為眾望所歸的一代君主，各地士子便野心勃勃，都想出人頭地，在治世中效命社稷，以至小考鄉試和會試過程也就蕩滿了宦海驚波。1715年2月，天下舉人云集京師，經歷一場復試之后，進入三月初八開始的3場9天會試，不僅爭奪貢士頭銜，還無不打算進入前360名以榮應由皇帝主持的保和殿殿試。徐用錫此時翰林出身，年高德劭，受命擔任主考總裁。他決心一掃流弊，遴選真才，不僅封閉考場，自己也謝絕一切往還，不徇任何私情。他的這一種秉公節操和砥柱風范，自然開罪了某些權貴，早在四月十六放榜之前，對他的物議已沸沸揚揚。好友何悼勸他，大流污濁，小流難清，何不順水推舟，以避滅頂之禍？徐用錫聽后含笑不語，信手取來紙筆，寫下對聯一幅作答：“自從忠讜承天眷，早索文篇續國風。”兆示他公心在腔而膽血如鐵，個人安危早置之度外。果然不出所料，一些小人相互勾結，彈劾他“把持試院，目空一切”，康熙也難排眾議，只好“從輕發落”，讓他削職歸里。

徐用錫1656年春在馬陵山鄉徐莊誕生，少年時代便博覽經典，好學成癖，以詩書琴畫的交相輝映，光奪一時，被鄉人譽為“馬陵奇才”。他自幼心懷大志，曾在扇上奮筆自勵：“但期銅臭遠碧血，豈容書香近浮名”。其父徐爾珍讀后大喜，不惜重金，聘名師姜宸英悉心教誨，徐用錫果然大器有成。無論經理之學或樂律音韻，皆稱大家，加上有《圭美堂集》、《性理情義》等多部撰稿相繼問世，深得朝野的普遍贊賞。尤其是他的書法作品，在當時廣受青睞，與大書法家何悼、李光地齊名，被譽為“書壇三杰”。鄉試中舉，殿試及第，最后以翰林院侍讀身份入南書房教授皇子，也算志得一時。只是他不識尊卑，對赫赫八子也從嚴把教，師生之間便時見隔閡。書友李光地官居宰相，曾多次提醒他小心謹慎。他一怒之下，托故請辭，隨后自撰小聯一幅：“侯門稚子低于鶴，留客軒窗高若鷹。”盡管這對聯不曾張貼，畢竟讒官當道，耳目四伏，兩聯內容為康熙所悉，頓時龍顏大悖，幸宰相李光地婉言開脫，未作深究，其實也就種下了禍根。這次無由遭貶，上下嘆息，而徐用錫毫無慍色。宦海沉浮，他早已心感厭倦，謫居故里，如葉歸根，他確信這是人生一樂。“何處飛鴻振遠音，閑情歷歷楚江潯。霞暖幽障千年鐵，雨沐冰心一線金。蘿陽罾桿蹲白鳥，笠兒牛背入青林。歸來舞向無邊意，漁道桃源深復深”。這一首《武陵晚泊》，描狀出他此刻無怨無艾的淡泊心態。

流年無情，一代才人已踏波遠去，但是他沒有被世界遺棄，我手頭的《清史稿》、《中國名人大辭典》和《中國書法大辭典》都留有他的斑斕光影。他年逾八旬仍治學不怠，身困茅廬，心存社稷，參與篆修《三禮原品》，以求裨益后世；清茶淡飯，為民造福，此外他已然一無所求。雍正繼位之初，起用群賢，廣西巡撫李紱薦徐用錫出任書院長，被他謝絕。楊賓在《大瓢偶筆》中說徐用錫的書法“蒼勁飄逸”，其實他為人更瀟灑豁達。他84歲絕塵而去，方圓百里，萬眾慟哀，鄉親紛紛自愿集資，修墓立碑，志銘禮贊。可惜這一座20多年前的名士墳塋，風雨難摧，卻在“文化大革命”中毀于一旦。但我并不為此憂傷。人活一世，意義最終不在肉體，只要他竭盡才思，效命大眾，他便擁有了清麗靈魂：靈魂與精神同在。此刻再品玩徐用錫的這幅狂草，那超凡拔俗的彪炳氣質，使我再一次如聞其聲，如見其人，使我蒙受再一次洗禮。

形包氣而情含風

1

那響徹群峰的不是雷霆，而是騷動；騷動因異態平仄而勁舞為風，坐標系正在出現，有待中國命名。

異想天開時我渴望自己隱去外形而僅僅呈現內在的資質。我只想說，星的價值不在于閃爍而在于燃燒，我只想說，每一個獨特星座都旨在呈現自身的斑斕。

測向儀和定位儀使船身對自己所處的經緯度有明白的認知；目標的確誘人，但為了抵達，不僅需要羅盤的無誤，雷達的掃描，更需要意志的堅定；我是水手，我的工作就是在船尾升起一往無前的旗幟。

2

灑金柏獨立寒秋，思維起伏而五蘊飽和，卻始終默默不語。

它將一叢叢燦若夢幻的光焰，無聲地灑給人間。即便有一天它悄然離去，萎進塵土，也將因曾有過的一閃靈光，留給你一種燦爛。

輕輕地近前摘一支下來，作筆，蘸一抹夕陽寫我最后的日記。

3

源自亙古洪荒的浩然大氣是蕩滌萬物的隱形精靈，正是在它的洗滌之下，詩歌油然而生。我于是步入仙鶴山洞，蒐尋正一真人的腳印，以期捕捉到每個人都不可或缺的精氣神三魂，借以抗衡濁塵。

正一真人是詩人，因為他心懷悲憫；卡夫卡也是詩人，因為他畢生憂憤。布羅德沒遵從卡夫卡有關焚毀其文思詭異情節破碎的文稿的遺囑，才使得世界文學的珍奇庫存多了一分厚重。我愛卡夫卡。他作品的精典詩意就在他一句話里：“我不想要什么東西，只是想從深淵伸出的雙手里救出自己。”

4

伽利略的日心說之所以橫遭羅馬教廷的迫害，是由于他過早地道出了真理。孑立昊空，任娓娓熏風梳理愁緒，仰望宇宙，恍若有一聲誘我絕塵而去的七彩召喚，音色讓我感動；但是我現在不去。我還有幾頁文稿，有待完成。

令我難忘的并非邰麗華領舞《千手觀音》時的動人舞姿，也不是她兩歲失聰的不幸遭遇，而是她的奮起。幼兒園里，那天使嬰兒曾匍匐在地，以性情之目和心靈之耳，從老師腳踏地板的節奏中聽到了生命舞步的含韻律動。當這一切經她用其手語一一道出，世界和我都有淚難禁。

5

不毅勇的，不是漢子；不奔跑的，不是生命。世界雖擁有非凡容量，卻裝不下人類的思考；思考一旦起飛，將魂馳四表而神撼八極。

時空已不聲不響地搭好舞臺，等待你參與立體奏鳴；是的，無須帶任何弓弦，你生命的本身就是樂器。

澎湃是大海之魂，波濤悅耳動聽，但亢奮多情的除了大海，還有江河，還有湖泊，還有清淺明徹的涓涓小溪，任何吻合你靈性的定向抉擇，都可望譜出生命之歌。

6

崇高的是人，渺小的是人；這渺小與崇高合成的人海，印證了水清無魚的道理。

歷史長河流淌到今天，似乎并未給蕓蕓眾生多少哺育，風氣陰沉，市聲嘈雜，彰顯出一種每況愈下的人文萎靡；在金錢、權力、美色以及不斷發酵的欲望腐蝕之下，本應健康的肌體及社會良知正日夜顫栗。一批批貪官污吏于私飽之后競相外逃，五千多無恥小人所卷走的500億美金，全是我民族血汗。

7

任何條框與模式都是藝術的天敵。追求自由和逃避自由是詩人的藝術兩極。李白跳湖，屈原投江，卻至今活在人們心上，消失不一定就是死亡。

為防止小行星沖撞地球，智能人類于2005年年初將“深度撞擊”探測器由德爾塔II型火箭向太空射出，追星半年后從母船釋放出的撞擊器，一舉撞碎了坦普爾彗星。出于對地球末日的切實恐懼而借助于高尖科技所演繹的宇宙大戲，無比光麗，但不知霸權流核武泛濫的當今世紀，聰明透頂而又利令智昏的小小人類，最終否能拯救這脆弱地球和自己的靈魂。

消失不等于死亡，但死亡必將是消失。

8

人生是一次跋涉。有人耽誤了行程，有人浪費了機遇，有人迷亂了視聽，唯獨那一路喋血如花的歌者，行進中逐漸懂得了生命。

秋風襲來，黃葉多情地告別樹枝，無須嘆息，那不過是一種對沃沃泥土的由衷回歸；回歸曲悲壯而美麗。

自然法則只能制造肉體的衰老，它左右不了精神。仰望那直至命運施虐死神君臨仍葆有向上登攀姿式的生命，那才是真的青春。

我甚么也不要，只要與生命等重的風骨。

我活著，故我歌哭，我歌哭，故我愛著；我與多愁善感的世界正彼此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