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一篇題為《超越故鄉》的不短的文章中,作家莫言力圖向人們解說這樣一個“核心”問題:“小說家與故鄉的關系,更準確地說是:小說家創造的小說與小說家的故鄉的關系?!?/p>
這自然是個有深度內涵的好問題,它涉及作家個性及其創作個性的生成與有機結構。這是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真實時空中存在的作家故鄉,其特質總會成為作家的文本因素,或隱或顯地存活在作家的藝術世界中。莫言強調作家對故鄉的情感體驗與審美想象,文中他深情言及的故鄉要素包括:“故鄉的人物”、“故鄉的傳說”,還有——“故鄉的風景”。
在我看來,進入小說文本中的風景,具有如許特征:一、背景性,即它通常構成小說人物生存的景況因素;二、具象性,它總是以具體實物的形式存活在特定的時空中;三、想象性,即文學文本中的風景總是超脫了實況拘囿,它是作家想象的造物;四、隱喻性,即其總具有某種或某些內在的蘊涵,是創作者主體精神世界的一種“密碼”或曰“隱語”。
假若有人向莫言提問:“你最喜歡的風景實物是什么?”我猜想他一定會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高粱!”
這個答復其實是不言而喻的。莫言,他從那片高粱地里走來,走上了當代中國文壇;他與作為故鄉風景實物的高粱之間,流通著某種近乎神秘的情感密語,具有深潛的精神關聯。就在同一篇文章中,他動情地說:
“我不可能把我的人物放到甘蔗林里去,我只能把我的人物放到高粱地里。因為我很多次地經歷過高粱從播種到收獲的全過程,我閉著眼睛就能想到高粱是怎樣一天天長成的。我不但知道高粱的味道,甚至知道高粱的思想?!?/p>
——這最后一句,道盡了莫言與故鄉高粱之間的心神交流與共通。在莫言的文學世界里,高粱超越了作為植物的純物質屬性;大地上生長的這一普通物種,被莫言的文學想象提升為某種生命品格象征:“高粱高密輝煌,高粱凄婉可人,高粱愛情激蕩。”
植物高粱的一種提取物便是——酒。作為歷史悠久、香飄千年的著名飲料,酒早就成為人類文學書寫的對象,人們在《詩經》中品咂其粘稠、醇厚,在《荷馬史詩》中感受其濃郁、剛勁。酒無疑是農業文明的偉大遺產,它流淌在人類文化漫長路途中,猶如不羈的精靈?!袄畎锥肪圃姲倨?,是流傳久遠的文學美談;在我看來,酒與詩的親密交融既造就了“詩仙”李白高邁俊逸的生命樣態,也提煉出某種審美的人生境界,從而使勾心斗角的沉悶、陰暗歷史豁開一道裂缺,迸射進美學的灼灼光華?!拔簳x風度與酒”的歷史傳說,卻將醇醇酒香與心靈苦楚調制出人生的酸甜苦辣,那些當事人百感交集的生命體驗,令后來的一代代人也不由自主地百感交集。“舉杯消愁”,是古典詩文中士大夫的族群表象;“大碗喝酒”,則是舊小說里江湖盜賊的行為常態——它們共同構成中國古典文學書寫酒的兩種基本模態。
而在莫言的文學敘述中,從植物高粱提取的酒,它是高粱的精華,更是一種精神的具象象征,昭示著剛烈不屈的精魂。酒作為特殊液體物質,其強勁個性被莫言賦予某種人生蘊涵:它既不是古典士大夫潦倒失意時消愁解憂的“杯中物”,也有別于舊小說里江湖盜賊顢頇情狀的行為表征?!都t高粱》主角之一余占鰲“余司令”,其身浸染匪性特征——但莫言敘述并不對此強調,他突出表現的是其大愛大恨、敢作敢為的氣質,是其在特殊歷史境況下成為“抗日英雄”的歷程。余占鰲降伏剪徑強人,并以“七點梅花槍”獨自滅絕花脖子匪幫——莫言以這樣的情節設計將余占鰲與“純種”土匪區別開來。
由此,《紅高粱》中的酒及“大碗喝酒”的人物舉止,便被剝離了舊小說中匪性表現的意味。而我們應繼續追問的是:《紅高粱》中酒的蘊涵,究竟是什么?
二
我將高粱及高粱的液體精魂——酒,視為小說《紅高粱》主角余占鰲戴鳳蓮(“我爺爺”“我奶奶”)生態結構的兩個主要因素,植物及其提取物精華在莫言的敘述中被藝術地編織進人物的生態系統,并且,成為人物生命形態的隱喻和象征。在人、高粱與酒的生態構成中,酒無疑據有關鍵性的位置,這是因為酒作為人從高粱中“提取”的商品,它直接關乎“民生”,寄予著制酒人的意愿和祈求。因此,制酒的過程,尤其是其中關鍵的步驟——勾兌,便被儀式化:
“據說勾兌時都是半夜三更,人腳安靜,奶奶在院子里點上香燭,燒三陌紙錢,然后抱著一個卡腰藥葫蘆,往酒缸里兌藥。”
——我要強調的是:勾兌行為(工藝)儀式化的心理前提是神圣化,即制酒人心中將液體物質的酒,升格為某種形態的神。對酒的崇拜凝固成東北高密鄉的民間信仰——至此,我們觸摸到了《紅高粱》人與物共構的生態系統的信仰核心。
我將這信仰核心稱為酒神崇拜。這是從尼采那里借用來的一個概念,在被后人視作尼采哲學“誕生地”的《悲劇的誕生》中,尼采將日神沖動與酒神沖動視為藝術起源和藝術生產的“二元性”要素;在其理論場域中,“酒神狀態”是一種精神的“迷狂”,是“對人生日常界限和規則的毀壞”。尼采有關酒神崇拜和酒神沖動的闡述作為一種“西方思想”,其論說的文化基點顯然在于西方世界與西方歷史;但我以為,酒神崇拜在世界歷史與人類信仰中具有相當程度的共同性,酒神沖動也是人類共有的一種情感狀態、情感體驗,它具有東、西方的共通性,而其根本特質即是:對俗世慣例的強勁顛覆性。
這種顛覆性在《紅高粱》中的極致表現,是“我爺爺”與“我奶奶”驚世駭俗的結合?!拔夷棠獭贝鼬P蓮的婚配具有“父母之約”的全部典型特性,合乎禮教傳統的法則與規約;但莫言的敘述卻以單、戴兩家騾、人交易(單家以一頭騾子為誘餌換取戴家女兒)和單家公子單扁郎的麻風病,顛覆了單、戴“姻緣”的合理性,并以戴鳳蓮懷藏的一柄拼命剪刀及其后在高粱地里的“背叛”婚姻,表達對禮俗的蔑視和反抗。“我爺爺”為得著“我奶奶”,手刃單家父子,進入單家燒酒作坊,成為真正的“男主”——行為無恥卻用心堅執?!拔覡敔敗迸c“我奶奶”的“桑間濮上之合”,是對禮俗婚配慣例的快暢、肆意嘲弄,而其生命的酒神沖動與酒神精神于此畢現無遺——并且一直滾涌奔放,構成他們生命的豐沛元氣,以致戴鳳蓮瀕死之時尚在心里無悔高歌:
“天,什么叫貞潔?什么叫正道?什么是善良?什么是邪惡?你一直沒有告訴過我,我只有按著自己的想法去辦,我愛幸福,我愛力量,我愛美,我的身體是我自己的,我為自己做主,我不怕罪,不怕罰,我不怕進你的十八層地獄。我該做的都做了,該干的都干了,我什么都不怕?!?/p>
上引“我奶奶”的臨終抒情,在我看來難免“拔高人物”之嫌,因為其間的“思想”及表達思想的“語言”不盡是人物自己的;雖然人物的“行為”合乎這樣的“思想”,但莫言在此分明將自己的思想夾雜在人物意識與語言中了——而恰恰是這番人物意識與作家思想夾雜一起的內心獨白,向我們昭示人物生命悖逆俗世禮法的酒神狀態以及作家對此懷抱的肯定性評價。
作為《紅高粱》人與物生態結構的關鍵要素,剛烈、強勁的高粱酒其自然特性在小說敘述中被賦予生命激情的人類文化內涵,從而成為人類生命酒神狀態、酒神沖動的感性象征。就此意義而言,莫言文本中流淌的酒既沒有古典士大夫涕淚飄零的愁緒,也沒有舊時草寇膽大妄為的蠻狠,它別有一種高邁、熱烈的生命寄懷,喻指人類激情對世俗禮法的決絕反叛。
三
在《悲劇的誕生》中,尼采考察某些由來已久的民間節日的緣起,“或者由于所有原始人群和民族的頌詩里都說到的那種麻醉飲料的威力,或者在春日熠熠照臨萬物欣欣向榮的季節,酒神的激情就蘇醒了,隨著這激情的高漲,主觀逐漸化入忘我之境”;由此,尼采將“醉”作為酒神狀態的比喻:“酒神的本質,把它比擬為醉乃是最貼切的”;并且,在他充滿詩意的闡釋中,酒神狀態顯然被理想化而具有“世界大同”的性質:
“在酒神的魔力之下,不但人與人重新團結了,而且疏遠、敵對、被奴役的大自然也重新慶祝她同她的浪子人類和解的節日。大地自動地奉獻它的貢品,危崖荒漠中的猛獸也馴良地前來……此刻,在世界大同的福音中,每個人感到自己同鄰人團結、和解、款洽,甚至融為一體?!?/p>
——尼采對酒神狀態的動情頌贊,透顯出他內心深潛著某種人類烏托邦激情;而此間更能激發我關注興趣的卻是:尼采對人類酒神狀態的美化和頌揚,暗含著對人類生命庸常狀態——即受禮法習俗規制的日常狀態的堅定否決。
因此,在我看來,酒神狀態與庸常狀態的對峙,是尼采思想的一個邏輯起點;而類似的對峙也存在于莫言的《紅高粱》中,它集中表現為:以酒為物象象征的酒神精神對世俗禮法的歡暢破解。莫言敘述對酒神精神的激情張揚,告知世俗人們別一樣態的生命實在:“故鄉的黑土本來就是出奇的肥沃,所以物產豐饒,人種優良,民心高拔健邁,本是我故鄉心態”,而其憂懷感慨的則是:前輩們“演出過的一幕幕英勇悲壯的舞劇,使我們這些活著的不肖子孫相形見絀,在進步的同時,我真切感到種的退化?!?/p>
由此觀之,莫言的敘述具備文明反思的特質。尼采的文明反思最終走向否決人類存在的合理性而召喚“超人”;莫言的文明反思則與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中國大陸的“尋根”思潮同步、合拍,而其精神指向則是酒神狀態所隱喻的生命本能。所謂“種的退化”,即是生命本能被禮法習俗長期規訓而鈍化,是感性生命被功利理性強制約束而委頓、衰弱——對此“文明弊病”,莫言呼吁生命本能、感性生命的復歸與重振。
于是,性在莫言小說中就自然成為一個敘述焦點,這是因為性是生命無可爭議的最根本的本能?!都t高粱》性敘述的高潮,在于“我爺爺”余占鰲與“我奶奶”戴鳳蓮高粱地野合片段,這是當代中國文學的經典篇章,莫言對此重彩濃描,并以一段情理并茂的文字為此概括——
“奶奶和爺爺在生機勃勃的高粱地里相親相愛,兩顆蔑視人間法規的不羈心靈,比他們彼此愉悅的肉體貼得還要緊。他們在高粱地里耕云播雨,為我們高密東北鄉豐富多彩的歷史上,抹了一道酥紅。我父親可以說是秉領天地精華而孕育,是痛苦與狂歡的結晶?!?/p>
——酒神狀態的生命,既以生命自身的感性本能為出發點,也以其為最終的歸宿,它不聽令于任何外在的禮法與道德——所謂“我的身體是我自己的,我為自己做主”,正是此意。性的愉悅是生命本能的根本追求,也是酒神狀態的生命運動的根本原則。
莫言為當代文學“蓄謀”的這場高粱地野合,在一個禮教傳統悠久而深重的文化場域中,具有驚心動魄的敘述效果。但事實上,莫言的敘述既非關注性行為,也不含色情成分,這是因為性在其敘述中別有寓意:在《紅高粱》人與物共構而成的生態系統中,性愉悅是人類感性生命活力的重要表征和標尺,性愛能力是生命本能的象征;并且,在“種的退化”的時代,對性愛和性愉悅的肯定性張揚,體現著被壓抑的感性生命對世俗禮法和功利理性的反抗。在莫言的小說敘述中,性本能作為人類生命本能的根本要素,義無返顧地投身生命本能反抗禮教壓迫的“暴動”。
性在莫言的文學世界中便不再遮蔽自己、掩飾自己,它不害羞,也不扭捏作態,更非放蕩,它大方而熱烈——這是莫言認同并贊賞的理想性態,它標志感性生命的康健與強勁。在我看來,《紅高粱》是莫言生命哲學的美學表達,而對感性生命和生命本能的肯定和褒揚,則是莫言生命哲學的核心要義——就在這種肯定和褒揚的價值趨向中,性、性愛、性愉悅獲得了正面價值,并在莫言人格重塑與文化重構的精神想象中,被“托付”了重大的責任。
參考文獻:
《莫言文集》莫言著
《寫給父親的信》莫言著
《什么氣味最美好》莫言著
《悲劇的誕生——尼采美學文選》尼采著周國平譯
《話語的德性》謝有順著
《當代作家的文化立場與敘事藝術》王愛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