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區走出,步入臨近郊外的一條小巷,不經意地抬頭,看到不遠處有個掛著“普浴”字眼招牌的小門面。進進出出的人將那扇老式彈簧門推得吱嘎作響,對于那個聲響,似乎有個熟識的兒時好友在對我友好地招手,親昵地叫著我兒時的綽號。那個推開又自動合上,反復晃蕩并吱嘎作響的彈簧門旁,倏然出現了一對父子,父親急急地走著,一手推開彈簧門,一手去照應身后牽著衣角的兒子,生怕被彈回的彈簧門撞疼……彈簧門空空地被我的思緒推開,又合上。
我決定進入浴室。這種老式的浴室在城區已難覓蹤跡,許多地方都已被桑拿休閑中心所取代。很多年前,父親就是那樣推開老浴室的彈簧門,領著我一起進入浴室,更久遠的年前,也是類似的一對父子如此共同進入老浴室,那是我的爺爺和父親。
浴室里,有很多與兒時記憶相關的場景:鋪著條紋大毛巾的躺椅,服務員迎客送客的吆喝,浴客們召喚服務員泡茶的聲響,熱毛巾被服務員頗有技巧地遠遠甩到浴客手中的啪達聲……我站在浴室廳廂的中央,突然間成了一個怯生生的小男孩,只是身邊沒有父親的衣角。
那種熟悉的水汽彌漫,包裹住了我。我突然感覺到了一種久藏的溫暖。那時的父親總是先跨入浴池中,然后用毛巾蘸些池中的熱水淋在我身上,待我漸漸適應池中的水溫,再將我抱入浴池中。然后父親抱著我將身子浸泡在浴池中。記得父親對我說:泡澡堂有三泡:一泡深,最初進入浴池時間必須稍微長一些,直至將身上的老泥泡出來。二泡淺。待將老泥搓凈后,泡一泡,洗去老泥。三泡暖暖身。用肥皂洗頭洗身是必須在浴池外的,并且頭上身上的肥皂泡沫是必須在浴池外沖洗干凈的,這是洗浴的規矩和浴德。在這過程中,有可能會著些涼,所以做完這些事后,再回到浴池里略微泡一泡,讓身子暖一下。
搓背是在澡堂里洗澡過程中最累的事,小時候,父親總是滿頭大汗地先為我搓好背,然后才幫自己搓。父親為我搓背總是很細心很認真,就像擦拭一件寶貝瓷器般。猜想當初,爺爺也是如此為父親搓背的,因為父親有時會無意間在澡堂中和我說起爺爺。等到我能很像樣自己搓背時,父親似乎也老了,于是洗澡搓背也成了我的任務,每次為父親搓背,父親會半開玩笑地對我說:別的福沒怎么享著,讓你這個犟兒子幫我搓背的福倒是實實在在地享著了。
于是在水汽彌漫中,透過那些故去的印痕,依稀看到了自己看到了父親看到了爺爺。在水汽彌漫中飄過來的那些久遠的聲音,如同父親深夜的鼾聲般親切安詳。我泡在浴池中,回憶著最早的一次和父親共同泡澡堂,最近的一次為父親搓背。回憶著模糊的印象中曾和爺爺父親祖孫三人一起泡澡堂。我在想,那時的爺爺、父親和我應該是幸福的。因為有那種被親情浸泡的溫暖。
從浴池出來,早有服務員遞過熱毛巾,早有一杯溫熱的清茶放于茶幾,我在鋪著條紋大毛巾的躺椅上舒服地躺下。身旁似乎有父親在為我削著蘋果,剝著橘子,然后看著我大口地吃著,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于是我甜甜地睡去,在溫暖的夢中被水汽彌漫的色彩和聲音包裹住,被記憶包裹住……
道具·玩具
生活是需要道具的,正是這些道具讓你品味生活。
小的時候,玩具是我的需要,也是我的驕傲。我的家境不富有,但我感謝父母給予我童年和少年的快樂,因為我有玩具。父親和母親都曾親手為我做過玩具。也許我對于母親特別有感情的緣故,母親為我做的玩具我印象特別深。
我大概十歲的時候,膽子和周圍的頑童一般大。那時十歲的孩子一般會有兩件玩具:陀螺和滾鐵環。那時,我周圍的伙伴'都有偷人家馬桶的習氣。不為別的,就為馬桶的箍可以做滾鐵環。那時,所有家庭主婦,除了倒馬桶,看護曬著的馬桶也是一項很重要的任務。
母親發現我的目光老盯著隔壁聾婆的紅漆馬桶。據說,那只馬桶是聾婆的嫁妝,有幾十年的歷史。
聾婆年輕時家境殷實,陪嫁的綢被子蓋了一世。我整天看著聾婆把她的寶貝馬桶搬進搬出,以前還幫聾婆看過馬桶。但聾婆有個嗜好:在曬太陽的時候喜歡打盹,懶洋洋地睡上一覺。于是,我就盤算著怎么下手,以最快速度搬走馬桶,再以最快速度到達一個隱蔽處,用事先準備好的工具砸下馬桶箍。現在想起,自己當初真有點當特工的策劃。可事實上,自己當初也只就是看了幾部像《平原游擊隊》《三進山城》之類的電影。
終于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后,我趁聾婆在陽光的撫慰下迷迷忽忽、磨著牙在做冬夢的時候,躡手躡腳地把聾婆的寶貝馬桶搬到院子后的水井邊,那里不會有人出現。即使有人,也以為我是在學雷鋒做好事,因為我在院子里是個乖得出名的好孩子。
可是令我奇怪的是,我事先藏好的工具卻不翼而飛。我趕緊找了一張舊油毛氈把聾婆的寶貝紅漆馬桶掩蓋好,飛身向家里跑去。
一到家,母親神情嚴肅地問我:“這榔頭和鑿子是你藏在井后頭的吧?”
我支支吾吾的。母親繼續說:“知道嗎?別做壞事。”
我眼看事情敗露,找了個借口,轉身返回到井邊。把聾婆的寶貝馬桶又拎回原來的地方。聾婆這時已經醒來,瞇著眼睛在看著天上的太陽。我對聾婆撒了個慌:“剛才,別的地方的壞孩子把你的馬桶放到井后面,我把它幫你拎回來了。”聾婆歪著頭,支著耳朵。估計她能聽進去半句就算不錯了。可聾婆還是起身回屋拿了一塊硬得像石頭的糕點,算作給我的獎賞。雖然我啃得口水直淌,牙齒發麻,但那時居然有塊甜的東西咬咬,心里還是美滋滋的。
母親決定為我做滾鐵環。母親說,舅舅和我一般大的時候,因為偷了河對岸的一戶人家的馬桶箍,大冬天跳到大河里。結果險些生了一場大病。那時,外婆家的生活條件不好,雖說解放了,可依然很貧窮。現在我們家比當初外婆家要好多了,母親不希望我為此而做壞事。
母親從用了多年的小木盆上砸下一只鐵箍。她說:“這比馬桶箍要好。”
我問:“那你以后洗衣服怎么辦?”母親笑笑:“等以后有箍桶匠來我們這里的時候,再箍一道。”可以后,母親再也沒舍得花錢讓箍桶匠修補小木盆。
母親又找來一根通煤球爐用的鐵釬,敲敲打打為我做了一支滾鐵環用的導把。
從此,母親少了一只小木盆,而我卻多了一個心愛的玩具。
剛開始的時候,我玩滾鐵環不是很會。母親既是我的啟蒙教練,又是我熱心的觀眾。每次我能平穩地駕馭鐵環的時候,母親的微笑就會在陽光下綻放。后來,我的本事大了,不甘心光在母親的面前表演了,于是就把鐵環滾得很遠。自己可以滾著鐵環和人家自行車賽跑,可以讓鐵環90度拐彎,甚至可以大撒把讓鐵環無人駕駛。每次周圍的伙伴邀我和他們斗鐵環,我都能把他們的鐵環撞得落荒而逃。這除了我技藝精湛以外,有個很重要的原因:他們的鐵環大多是馬桶箍,形狀相對比較凸,且周長比較小。而我的是木盆箍,形狀比較平一些,周長也比較大。這樣,接觸地面的面積就大且份量足,相對要穩重些。所以,后來我每次滾著鐵環從他們身邊經過的時候,他們要退避三舍,有的干脆早早地勾起鐵環,等我過去后朝我相反的方向運動。我儼然成了整個街區的鐵環王。
以后自己慢慢長大,自己曾有過很多喜愛的東西。衣食住行中也曾有很多事物給我帶來過快樂,但我依然懷念兒時伴我成長的滾鐵環,懷念陽光下母親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