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一夜沒睡好的李紫瓊,臉色灰暗,眼泡虛腫。鏡中的人顯得老丑。李紫瓊撩起自來水,輕彈著眼皮的時候,深深嘆了口氣。
為了遮掩一些老丑的容顏,不讓馮華、劉虹這兩個目光錐子的女人看到自己內心的隱痛,李紫瓊從衣櫥里挑了一套酒紅色的亮色衣裙。衣服一穿,李紫瓊照照鏡子,發現亮色衣服更顯現臉容的憔悴。李紫瓊想了想,便伸手拿起鏡臺上多時不用的口紅,往蒼白的唇上涂了涂。唇鮮亮紅潤了,人也就精神了許多,李紫瓊這才拎起包。
昨天下班,李紫瓊走進家,一股酒氣直沖腦門,飯桌上杯盤狼藉,女兒嵐嵐就著吃剩的一點花生米,正劃拉著泡飯,學書法的她,吃完要趕去老師家。見到媽媽回來,嵐嵐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噘起嘴,一臉的委屈。
李紫瓊撫了撫女兒的頭,看到許平爛醉如泥,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鼾聲大作。
李紫瓊的心一下子板結如石,臉上竭力擠出一絲笑,輕輕對女兒說:先去寫書法吧,回來了媽媽給你做蛋炒飯。
女兒懂事地點了點頭,擱了碗,卷起筆和紙,說了聲再見,開門走了。
李紫瓊嘆著氣,清理起桌上老公給她留的殘局。就在李紫瓊雙手泡在洗潔液里時,許平醒來了。先是睜著一雙被酒精燒紅的眼,呆呆的看了陣屋頂,然后跌跌撞撞地爬起身,漠然地看著廚房里在洗碗的老婆,走進了屬于他的畫室。
許平進了畫室,蜷縮在一張沙發里,展開手指揉了疼痛的腦門,覺得腦袋輕松、舒服了一點后,起身走到書桌邊,調了一盤桃紅色的顏料,拉開了屋角淺藍色的布簾。布簾后的畫架上一幅即將收筆的仕女裸體畫,逼真、嫵媚,鮮活得能呼之欲出。
許平看著自己畫筆下的仕女圖,感到積淀著酒精的體內有股火在升騰、燃燒,他顫顫地提起畫筆,在仕女圓潤、白皙的乳房上,點出了一個暗紅如豆的乳頭。體內有股火在升騰、燃燒著的許平,撫摸著仕女圖,夢囈般地喊出一個名字:白云……
李紫瓊聽到許平的喊聲,從廚房走了出來。不知是許平酒沒清醒,還是粗心疏忽,這間自那次波及他們家庭的“地震事件”發生后,對李紫瓊和女兒一直落鎖緊閉的畫室,今天卻大門洞開。站在門口的李紫瓊探頭朝里一看,全身的血液呼地全部往臉上迸涌,半天才微弱地罵出一句:你,你真讓我惡心!?選
這句話,李紫瓊曾在一年前撕心裂肺地喊出過。那天,李紫瓊偶爾回家拿材料,猛地開了門,映入李紫瓊眼簾的竟是許平和他的女學生白云的“藝術體驗”。在別人眼里,郎才女貌的一對夫妻,他們的日子也許會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平靜和緩地過下去。
許平是一所中學的美術老師,平時課務不多,每星期除擔著兩個班級的美術課外,業余也帶幾個學生,白云就是他帶的女弟子。讀高中的白云,有點藝術天賦,準備跟許平學一手畫,報考藝術學院。
撲進家門的李紫瓊,她看到那個一臉清純稚氣、甜甜地叫她李阿姨的白云,正與她的老師許平藤繞樹似地糾纏在一起,師徒兩人正沉浸在如夢如幻、如癡如醉的狀態中。
目睹眼前的一幕,李紫瓊目瞪口呆,她的喉頭發著緊,腦子一片空白。
許平抬頭看到李紫瓊,驚慌得像推開一個炸彈推開了白云,臉脹成紫色,舌頭打了結,連連說:紫瓊,你可不要多想呀,我們只是藝術體驗,藝術體驗,什么也沒做……
白云蘋果一樣紅潤、可人的臉,雖然驚慌得變了顏色,但她很快鎮定了下來,她將襯衣扣子慢慢扣上,低眉垂首地走到李紫瓊面前說,李阿姨,我們什么也沒做,真的是藝術體驗。
你還是個乳臭未干的黃毛丫頭,你懂什么﹖你們真讓我惡心!李紫瓊哆嗦著身子,變色、變聲,撕心裂肺地喊了出來。
阿姨長輩,你既然將話說穿了,不要怪晚輩沖撞你了,我已18歲,和你一樣有愛和被愛的權利!白云說完,頭一甩,轉身沖出了彌漫著濃濃火藥味的許家。
許家這場家庭地震一鬧,夫妻間的情份霎時土崩瓦解。那天,自白云沖出了許家門,李紫瓊蒙頭睡了整整兩天。第三天一早,李紫瓊爬起了身,梳洗過后,黑著眼眶、慘白著臉的她,將一紙離婚協議書遞給了許平。接了離婚協議書的許平,兩眼盯著妻子,將手中的紙片一點點折成豆腐干狀,放進上衣口袋,沒作任何解釋。李紫瓊默默等待著,她在等待的同時,生活上有了實與虛的行為。實的,李紫瓊再也不與許平同床共眠了,她姿態很高地將寬大的床讓給了許平,自己捧一床被睡沙發。虛的,李紫瓊在女兒、鄰里、單位同事的面前,微笑的臉上,仍貼有一張家庭和美、生活幸福的標簽。
許平盯著剛剛畫就的紅潤的乳頭,連著吸了三支煙。而后狠狠捏滅第三個煙蒂后,從衣袋里拿出一張皺皺的紙對李紫瓊說:我們兩人不要再做戲了,這樣虛偽虛假地活著很不值。你也夠累夠苦了。拿去吧,離婚協議書上我已簽了字。
李紫瓊機械地接過皺皺巴巴的紙,那是一年前她寫下的離婚協議書,許平撕碎后,又一點點粘拼了起來??嗟攘巳俣鄠€日子,許平終于在她的名字旁邊簽了自己的名。這日子,李紫瓊是怎樣一時一分地熬過來的呀。李紫瓊冷冷地看著許平,嘴角邊露出了凄然的笑……
李紫瓊走進辦公室,和她共處一室的馮華、劉虹已經來了。馮華面前豎著一本《婚姻與家庭》雜志,展開的雜志里放著一面小圓鏡,她怕對面桌的劉虹投來鄙夷的目光,埋著頭在唇上補妝,一邊讀著雜志上的一段話:心懷愛情的女人,永遠不能保持真正的理性。無論她們對事實、對道理認識得如何清楚,都無濟于事……
劉虹聽馮華這一讀,撇了撇嘴,放下手中看著的報紙,將披掛到眼前的長發撩到耳后,啟開厚厚的充滿性感的紅唇冷笑著說:馮姐,你真讓我覺得可愛,兒子都齊頭挨肩了,還張口閉口地說愛情,真激情啊。我呀,心老得早結厚繭了。
劉虹這酸辣的話,刺得馮華一下陰了臉。幸好雜志擋著她的臉,要不,她這一變臉,不知會招致劉虹怎樣的唇槍舌劍。
就在屋里的氣氛變得有些沉悶時,辦公室的汪秘書走進來,對李紫瓊說:頭讓你去一下。
正在木然的拖地抹凳的李紫瓊恍惚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汪秘書說的頭,是剛來局里當家的馮敏杰局長。新局長剛上任,找她這個資料室的小科長干嘛?資料室在整個局里,是個忽略不計、常被冷落的部門呀。李紫瓊心里嘀咕著,這才慢吞吞地走出辦公室。李紫瓊跨出門時,都沒有朝馮華和劉虹看一看,她知道,自汪秘書說頭讓她去一下,這兩個女人,含有意味和猜測的目光就一直會在她的身上掃蕩著。
大約一個小時,李紫瓊從局長的辦公室里出來,就有了一頭的心事。有了心事,心緒就有點亂,心緒亂著,就很難在馮華和劉虹的面前做到面不改色了。李紫瓊這個從教師隊伍里走進機關的女人,行為和心理上還保持著和孩子們打交道的單純和簡單。不善掩飾內心,為使自己亂著的心緒平靜下來,不讓馮華和劉虹從她的臉上探出異樣來,她下了樓,沿一條石板路走進了辦公樓后的庭園里。
李紫瓊的目光被一只停在鮮艷欲滴的美人蕉花蕊中的蝴蝶所吸引,蝴蝶正沉醉在花蕊中,想不到會發生危險,當李紫瓊伸了手輕輕將它捏住,它還癡癡地戀著花呢?
看著這般癡情的蝴蝶,李紫瓊捏著蝴蝶七彩羽翅的手松開了。一只生命短暫、嬌弱的蝴蝶,都如此熱愛和癡迷美好的事物,何況人呢?馮敏杰局長找她談話,雖然很含糊,很含蓄,但有一點李紫瓊聽得很清楚,馮敏杰從組織部門出來的,很注重女干部的培養,只要奮發努力,機會有的是……馮局長的一番話,在李紫瓊面前呈現了一道七彩的曙光,她李紫瓊如把握好了,追上了這道曙光,她的人生將有一番嶄新的天地。
既然新局長如此看重自己,既然生命中將出現曙光,這是命運的青睞!她李紫瓊為何要畏懼馮華和劉虹這兩個小女人的目光呢?各人頭上一塊天嘛!
這樣想著,李紫瓊好似突然間成熟老練了,臉上回復了端莊和恬靜的神態,抬起頭,挺起了依然飽滿的胸脯,側轉身,擺動輕盈的身姿,款款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馮華見李紫瓊回來了,放倒豎著的雜志,悄悄收起了小圓鏡,站起身做了幾個健美動作后,尋了話與李紫瓊搭訕:紫瓊呀,我這才發現,你今天穿的連衣裙真合體,裁縫是掐了你的腰身做的。多一寸太肥,少一寸太窄,把你的楊柳細腰顯得更加楚楚動人。嘖嘖嘖,見了這樣的楊柳細腰,我要是個男人呀……
你要是個男人呀,早撲上前,一把摟住了。本性嘛,就像狗見了廁所里的排泄物!沒等馮華說完,劉虹搶白道。這個二十八歲的小女人(確切說應該稱大姑娘),好像與馮華生肖不對,動輒就與馮華作對。
李紫瓊從抽屜里拎出小塑料袋,從里面掏出干菊花,然后又一朵朵投放到冒著熱氣的玻璃杯里,頓時淡黃色的菊花生動地在杯里綻放了。看著透明、潔凈的玻璃杯里鮮花盛開,暗香浮動,李紫瓊不去想從家里帶出的心事,不去想從馮敏杰局長辦公室里帶出的心事,也不去看面前兩個橫眉、鼓眼、斗雞般狀態的女人,她轉身從柜里捧出資料,裝訂、整理起來。李紫瓊盡量做到靜心靜氣,她在靜心靜氣中思索、梳理內心的紛繁心緒。
馮華見李紫瓊做起了事,老閑坐著便覺得有些不自在,她不再跟劉虹斗氣,攤開手,剝了會手指甲,往一只只玉貝一樣的指甲上涂了點指甲油,便自哼著小調,也捧起一迭資料,整理了起來。馮華不時地抬起目光瞥一眼對面的劉虹,劉虹毫不理會馮華,把玩著晃蕩在脖子上當飾物的手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拇指點擊著,不住地收發著短信。
汪秘書的影子又出現在了門口,他啞巴似地不出聲,只是朝劉虹揚了揚下巴。汪秘書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名牌大學畢業,人很機靈,加上坐辦公室和領導比較接近,很快將機關生存的一些潛規則學了個入木三分。他和女朋友拍拖著,一直沒去辦那一紙合法文本。汪秘書這種很適合機關生存環境,很會左右逢源的年輕人,在劉虹看來是個績優股,再加上他和女朋友沒最終步入紅地毯,這給老姑娘劉虹有了滋生夢幻和產生情感的空間,所以劉虹見了汪秘書,目光里總會自然顯示出意味和內容。汪秘書是聰明人,他自然能解讀出老姑娘目光中的內容,也不知他是怎么想了,他對劉虹竟生分起來,有事找劉虹,不是一揚下巴,就是勾勾手指。汪秘書這兩個在別人看起來有些不雅或有些曖昧的小動作,卻總能讓劉虹激動起來。女人真是個怪物,有的人不論在同性面前表現得多么清高和強悍,而在有的異性面前,總會自然流露出虛弱和淺薄。劉虹可以歸屬此類。
汪秘書的一揚下巴,劉虹就像失了魂魄,慌張地站起往門邊走?;偶背庾叩膭⒑?,撞歪了傳達室送報紙來的老張。老張捧著的報紙、雜志嘩啦啦散落在地上。
一個小秘書傳喚,就緊張成這樣,要是某個大人物召見,怕急得屁也要滾出了。馮華沖著劉虹的背影譏諷道。整理著資料的李紫瓊聽了馮華的話,抬起目光看了看她,李紫瓊的目光其實無一點含意,但馮華的臉禁不住紅了。
馮華自知說漏了嘴,局里的人都知道馮華有背景有靠山。這個背景這個靠山,就是馮華剛才說的,是個握有一定權力的大人物。馮華從一個站柜臺的營業員,一下進入機關,托舉她的就是某個人物。馮華能攀上這個人物,在她看來是天意,是老天的安排。
那天,那個人物在馮華的鞋柜上選中了一雙皮鞋,腳伸進去,大小合適,美中不足的是嫌鞋頭尖了些。馮華并不知買鞋的人手中握有權力,只看出他有點官氣。馮華便搬了凳,讓男人坐著,自己一雙又一雙地捧了鞋來,讓男人一雙雙試穿。馮華長長的披肩發剛用洗發露洗過,人走動時,飄拂的發際間自然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芬芳。馮華蹲下,站起,身體接近著男人,芬香的秀發不時拂過男人的臉頰。連著試了十多雙鞋,男人竟挑不出他合適的鞋了。臨走,男人笑著向馮華道歉時,目光含了一種讓馮華身體發熱的東西。剛剛做了少婦的馮華,身體扭了扭,羞澀地笑著,接應了男人的目光。
馮華與男人目光接應了之后,自然而然地找著各種機會漸漸走近了。漸漸走近了的這對男女,也就漸漸地有了密切的不尋常的關系。男人靠實力,征服世界,女人通過征服男人,來得到世界,這話用在馮華身上非常恰當。面臨下崗的馮華,做夢似地進了機關,名正言順地成了機關工作的女人。雖然馮華的身份轉換,讓一些知她根底的人不屑和不齒,但馮華卻有她自己的理論,好容易來世上做一回女人,有男人愛著、寵著,總比沒男人喜歡沒男人滋潤要好吧。持有這樣的理念,馮華也就昂首挺胸地進出于機關了,不時還拿她與那個人物的關系來張揚炫耀,狐假虎威一番。仕途中行走著的男人,事業有成,內心饑渴與空虛,需要柔軟的東西來滋潤,這也許是男人的本性,然而與淺薄女人游戲時,最好想想清楚,難說哪一天正春風得意時,會糊里糊涂地栽在女人們的石榴裙下。
馮華甩了甩燙成螺絲形的披肩發,面對李紫瓊臉上不自然的顏色早已隱退。身體已漸漸發福的馮華,已不適合留披肩發,但她說喜歡她的人,愿意她留長發的樣子,鐘情于私情的馮華,也就毫無顧忌的一直長發飄飄。
馮華想起了那個人,突然地就想到了一樣東西。她拉開手提包,從里面掏出一團軟綿的東西,握在手心,輕手輕腳地走到裝訂著材料的李紫瓊面前,一條玉臂勾住李紫瓊的頸,神秘兮兮地笑著,將手握的東西一點點展開了。
李紫瓊抬起酸痛的眼睛,見馮華展示在她面前的是一件月白的絲質內衣,胸前鮮艷欲滴地盛開著一朵玫瑰。
很好看。李紫瓊隨口說了句。
馮華捏了捏李紫瓊的肩,目光曖昧地緊盯了李紫瓊的臉說:怎么樣?喜歡嗎?我老公服裝店的,送你吧。做女人,要討男人喜歡,要拴住男人的心,應該懂點情調。
馮華的話,無意中觸到了李紫瓊心中的傷口,讓她感到尖銳的疼痛。不管李紫瓊表面上如何的掩飾,不管局長的談話給她的內心有了怎樣的支撐,老公許平在她心上撕裂的口子,仍然是她的致命傷。她李紫瓊穿這樣性感的內衣,那鮮艷欲滴的玫瑰為誰盛開?這樣想著,李紫瓊推開馮華手中的內衣,漠然說道:我是個不懂情調的女人,這內衣,你送別人吧。
馮華的臉頓時不悅,將內衣一把團起連連說:自討沒趣,自討沒趣。馮華睹氣般將內衣重新塞回包里。李紫瓊不理會馮華,悶悶地繼續整理著材料。就在這時,劉虹滿面春風地走進了辦公室。
劉虹前腳進辦公室,后腳汪秘書走了進來,他朝馮華一甩響指,嘻嘻說道:局長有令,請本家馮華小姐出場。這汪秘書也怪,到資料室來,一向是和李紫瓊不茍言笑,與劉虹打打啞語,也就愛跟馮華開開玩笑。也許,人與人的相處,是有緣份的。
見馮華也被汪秘書傳話到局長辦公室,滿面春風的劉虹,臉上的喜色一點點剝落了,目光愣愣的,神情愣愣的,一下癡了似的不知在想什么心事。同樣懷揣著心事的李紫瓊,情緒被馮華敗壞后,剛剛梳理了的心緒又紛亂如麻,她看了看臺上的座鐘也快到下班時間了,便拎起包,和癡坐著想心事的劉虹打了個招呼,提早下了班。
李紫瓊推開家門,她竟愣了,有些懷疑進錯了家門似地在門口站住了。早上出門,家里亂糟糟的,眼前已被收拾得整整齊齊,餐桌上擺放著幾個冷盆和熱炒的菜,居然還有一瓶紅酒。女兒午餐在學校吃,許平一人端端坐在桌邊,面前放著空酒杯,像是一心一意在等著她的回來。
李紫瓊臉板板的徑直進了臥室。臥室里也有了變化,那張許平一人獨睡了一年,總是豬窩一樣亂的鋪蓋,被卷走了,床上平展展地鋪了潔白的床單,床單上方方正正擺放著李紫瓊睡沙發的蔥綠格子小被。
李紫瓊一臉茫然地倚靠在門框上,望著變化了的家里,想到許平簽了字的離婚協議,她的臉上露出了凄冷的笑。凄冷地笑著的李紫瓊,她的心里有塊硬硬的東西冒了出來,頂住了她就要釋然的心,這從心底里冒出來、硬硬頂住了她心口的東西,是她從馮敏杰局長那里帶出來的心事。陡然,李紫瓊的臉色由慘慘的白,變成紫紫的紅,她神經質地猛然從包里掏出那張離婚協議,幾下撕碎了,走到餐桌邊,沖了許平說:許平,你別想得美,這婚我不離了!我堅決不離!
許平剛剛將酒杯倒滿酒站起了身,聽李紫瓊這一說,他的身子晃了晃,端著酒杯的手一抖,血色的酒溢出了酒杯。許平默然站著,看著很是激動的李紫瓊,眼睛竟一點點地紅了。眼窩里閃出了淚光的許平一揚脖,猛地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許平連著又揚脖灌下肚三杯酒,喉嚨哽著,聲音沙啞著,這才開了口。他緩緩說道: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紫瓊,你是個好女人,我讓你受委屈了,我對不起你。我們還有大半輩子的日子要過,不要憋屈著做人、做夫妻了。我還你自由,給你空間,我已辭去工作,買好車票,到北京去做北漂族。我會生存和發展的,也會對女兒負責的。紫瓊,分手前,我敬你一杯酒,實在對不起,跟我苦了你!你是個好女人,會有好男人到你身邊的……
李紫瓊挺挺地站著,目光幽深迷離地看著獨自傷感的許平,聽著他傷感的話語。當絮絮叨叨訴說著的許平將一杯酒端到她手邊時,李紫瓊像是從夢中猛然清醒,一下打落了酒杯。酒杯碎裂在地,紅色的酒液,鮮花一樣綻放在夫妻之間。
許平,你別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對不起我!會對女兒盡職!我跟你做了十幾年夫妻,你有幾根肚腸幾根筋,我李紫瓊清清楚楚!你去做北漂族,就是去追你的白云,你以為我不知她在北京讀書?是的,這一年來,我每天都在痛苦中煎熬,等著你跟我離婚。但我現在回心轉意了,不想將你推到她的懷里。這婚,我不離,堅決不離!
一向溫文爾雅的李紫瓊,竟像一頭發怒的母獅,聲嘶力竭地咆哮著,許平在李紫瓊的咆哮聲中,離開餐桌從畫室里拖出早已收拾好了的行李箱,推開女兒的臥室,將一封信放到女兒枕邊,沒再看李紫瓊一眼,默默地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
許平走后,身子虛脫得沒了一絲力氣的李紫瓊,一頭倒在床上。五臟六腑像是被掏空了的她,下午已無法去上班,她強打著精神給馮華打了個電話,謊稱女兒學校有點事,要去處理一下。打完了電話的李紫瓊,如同死了般沉沉睡去。
第二天,不知是睡足了的緣故還是內心有信念支撐著,李紫瓊又像彈簧一樣彈起了,她仍然穿著得體,抹了口紅,臉上浮著慣常的微笑,準時步入辦公室。前腳后腳,馮華、劉虹說笑著,顯得很親熱地也一同進來。放下包,習慣性地拿起抹布的李紫瓊驚奇地看到,將包隨手往臺上一扔的馮華和將包掛在椅背后的劉虹,幾乎同時走向門后,爭著去拿掃帚。太陽從西邊出了,這兩個女人同時發了閃。
崗位競聘,三個女人同時分配到資料室,相處十多天后,李紫瓊發現,這兩個身上穿得清清爽爽的女人,都很厭煩搞衛生。馮華的手保養得很好。馮華這種雪白粉嫩的手,捏了拖把捏了掃帚,一臉流露出自憐、自愛的表情。馮華抓了幾天拖把,不想再沾手,她拎了雜志,嚯達嚯達地撣著自己辦公臺上的灰時,眼睛瞄了瞄李紫瓊和劉虹說:我的辦公臺我自己清理,不用代勞。至于拖地、泡水嘛,我也不爭積極了,徐娘半老了,就這樣混混吧,機會讓給年輕人。年輕時,我也積極過。
正用一根小手指勾起一塊抹布的劉虹,聽馮華這一說,叭的一下摔了抹布,臉色變了,可轉瞬間,劉虹變了的臉色,又一點點堆上了笑,她走到馮華面前,在馮華雪白粉嫩的手背上彈了彈說:馮姐呀,你活了這一把年紀,還沒弄明白,現在的世道,靠拖拖地,抹抹灰,這種小兒科的積極,能混出名堂來?
馮華板了臉,不理睬劉虹,兩個女人拼上了,辦公室里的衛生再也不搞了。自然而然,拼不過她們的李紫瓊,包了拖地泡水的事。就在李紫瓊出出進進忙碌著的時候,馮華和劉虹也沒閑著,馮華左扭扭右扭扭做她的健美操。早飯總是帶到辦公室來吃,特愛吃玉米棒的劉虹,兩手抓了玉米棒,老鼠牙齒忙碌著啃她的玉米。
習慣成了自然,做健美操和啃玉米棒的馮華和劉虹,就這樣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李紫瓊的服務,她們沒有感到有什么不妥當,也沒有感到有什么不自在。
今天,馮華和劉虹動手了,十多分鐘的時間,就將辦公室打理清爽了。
李紫瓊端著一盆污水進了洗手間,馮華、劉虹也抓捏著要清洗的抹布、茶杯笑笑著相跟著進來。就在李紫瓊擰開水龍頭時,隔壁的男洗手間,隔音不太好的壁縫間傳來了男子嗡嗡的對話聲。
嗨,汪秘書呀!要說機關里的女人呀,我看我們局里資料室的三個女人,個個都是一枝花。
是嗎?張科慧眼識色呀!
你看,李紫瓊清麗、淡雅,像不像梔子花?馮華熱情、奔放,媚態十足,像不像石榴花?劉虹鮮艷、悅目,渾身帶刺,像不像玫瑰花?
三個女人聽隔壁這一說,臉上的表情頓時豐富起來,她們凝神屏氣,等著汪秘書的評點。
一陣大笑后,汪秘書的聲音清晰傳來:張科呀,你不僅慧眼識色,而且觀色端相,分析精辟??墒遣徊m老兄說,我對三個女人的看法與你相悖。
汪老弟是聰明人,聽聽你的高見,反正是廁所文化嘛,說完就丟。
我說,這三個女人呀,都是癡貨!
李紫瓊、馮華、劉虹聽汪秘書這一說,面面相覷,臉色波動。
我為什么說她們是癡貨!先說李紫瓊,老公早已不愛,還死纏不放,表面上還要裝作夫妻恩愛,這又何苦!那馮華,吊著一個禿瓢老男人,還要沾沾自喜,自以為傍到大樹,老禿瓢是個老色鬼,只要他看上的女人,肯為他松褲帶,他都要的呀!再說那劉虹,見了我,一雙死魚眼,就像天下的男人死絕了。還有呀,這三個癡貨,昨天新局長例行公事,走過場地找她們談了談話,放了放蒼蠅,說了點好聽的,一個個就像點了引子的炮仗,立時沖沖的、竄竄的。我剛才路過她們辦公室,搶著在搞衛生呢!這真是三個給點陽光就燦爛、給點雨露就綻放的癡貨!
三個女人聽了汪秘書的話,一個個都像被點了穴位,傻傻地呆立著,傻傻地相望著。隔壁洗手間的門砰地響了一聲,然后寂靜無聲。
三個女人木偶一樣,前前后后地走出洗手間,前前后后地進了辦公室。三個女人傻了、啞了似地一屁股跌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知過了多時,馮華抬眼看到,歷來兔死狐悲,看到劉虹哭了,馮華默默地遞過了紙巾。接過馮華紙巾的劉虹,讓淚恣意地流了一陣后,一把狠狠抹去,狠狠地說出了一句話:2006年,我一定要找個好男人,把自己嫁了!
劉虹這一說,馮華脹紅了臉,她想了想,突然一把抓起臺上的剪刀,嚓嚓幾下剪去了飄飄長發,說的話和劉虹一樣狠:見鬼去吧!那禿瓢,我會真喜歡嗎?一身的老公羊膻味!
李紫瓊默然無言,只是認認真真地在做著一件事。膠水粘一張張小紙片,小紙片在李紫瓊手中粘拼成張后,馮華、劉虹偷眼看到,那是一張簽了名的離婚協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