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

錢富財夜里總是睡不著，是心里事多，還是年歲大了，錢富財自己也迷糊，分不清。

山村還徘徊在一夜好夢的裊裊余音里，他就早早起床，走出屋門，天還暗黑黑的，只是東邊微微有些亮色，村前村后的山也一片渾沌。他抬頭看看天，天空的星星和月亮都很明亮，有一顆閃亮的星，閃閃爍爍的，像眨動的眼睛，這顆星眨動眨動突然向地面射出一道光束，光束像蒲扇張開，金黃色的，越來越明亮，光束照射之處留下一道喇叭型的發(fā)光的白霧，旋即就消失不見了，天上仍然空曠冷寂。他心里一陣疑惑，疑疑惑惑又尋不到頭緒和答案。

錢富財靜坐在屋前的老樸樹下，老樸樹也很有些年歲了。

錢富財記得小時候這棵老樸樹就很老了，樹根爬上了地面，像老人手背上的枯筋，突突的，曲曲彎彎的，樹梢的高處有一團枝枝叉叉的鳥巢，他與村里的同伴赤腳攀爬上去，手伸進鳥巢里摸索，只摸到一把羽毛和破碎的蛋殼。想起這些童年的趣事，錢富財臉上飄起一層淡淡的笑意，像一陣風(fēng)，吹來了，又帶著落葉灰塵吹走了。錢富財仰起臉朝老樸樹上看，他沒有看到那一團枝枝叉叉的鳥巢，鳥巢到哪里去了呢？他心里突然有了失落感。

鳥巢沒有了，屋前的山還是綠的，山綠得很干凈，山上滿是竹林，竹林里那七八棵老松樹，禿禿的，像老人的頭顱。錢富財記得，老松樹粗糙的樹干上長著怪異的眼睛，老松樹上有松鼠竄跳，有山雀棲落，也有烏鴉啼哭。

老松樹下是一片荒蕪的墓地，也不知墓主姓甚名誰，清明時節(jié)，也沒有人飄一綹紙錢。有一塊殘缺的石碑，石碑上有模模糊糊的字跡，墓地時常生起一層薄霧，游游離離，彌漫著一股黏稠的土腥味。夜里，墓地上時常有一星星一簇簇的火在游蕩，藍熒熒綠油油的火，忽上忽下，飄來飄去?；哪购蟮纳缴嫌幸粔K深褐色的巨石，巨石旁有一泉，隱隱的，泉水沒有漫出一條溪流，只是默默滲到了茂密的草叢里。泉水邊曾經(jīng)有一座山神野廟，說是滿清乾嘉兩朝舉國修廟高潮時所建，廟里有一老道，穿烏黑的道袍，烏黑油亮的長發(fā)，有時蒙頭披臉，有時在后腦勺上挽個碗大的髻，髻上又扎兩根長長的烏黑緞帶，髻根上插一支拇指粗的象牙簪，像個神仙模樣。老道時常到老松樹下做咒收法。有一天老道在老松樹下做完法事，就沿古藤老林里的山路下山，見小橋流水隱映山村人家，就一時胸中涌出詩意，想起幾句唐詩，卻遺頭忘尾不能成誦，就信步行至村邊，見一潭清水倒映藍天白云，就到水邊正欲蹲下洗手，卻見水潭邊有個小婦人在低頭浣衣，露出的小臂白嫩如藕，她伏身搓洗，松垂的領(lǐng)口里豐胸碩乳隱約可見。老道勃勃興致，尋問婦人芳齡？婦人不語，低頭把一件粉紅褲衩在水面蕩漾。老道無奈，隨手摘一片樹葉，用氣一吹，樹葉飄飛，卻見水潭邊小婦人那件粉紅的褲衩順潭水向上游漂浮，她提著棒槌追了幾步，驚奇天下竟有逆水漂物的怪事……想起這些陳年老事，錢富財僵硬的老臉上飄過一絲笑意，像那件順潭水漂浮的粉紅的褲衩。

錢富財遠遠看到禿禿的老松樹，就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頭，頭頂禿禿的，有少許枯燥的毛發(fā)，也不成規(guī)矩方圓。錢富財真的感覺到自己老了。

錢富財記得他手捧光榮退休的紅本本時，就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哈著嘴，心里怎么也想不到這紅本本會是離開工作崗位的憑證。他記得他曾經(jīng)擁有一大摞紅本本，都是既威嚴又慈祥的領(lǐng)導(dǎo)在音樂聲中鄭重其事頒發(fā)給他的，領(lǐng)導(dǎo)還要乘機向他說幾句祝賀鼓勵的話，他一激動就忘了領(lǐng)導(dǎo)的話，至今也想不起來。那天錢富財身邊圍繞一圈小年輕，嘻嘻哈哈，輕輕飄飄，頒給他紅本本的單位領(lǐng)導(dǎo)也嘻嘻哈哈，輕輕飄飄。錢富財?shù)男木w頓時亂了，亂成一團麻絲，剪又剪不斷，越理就越亂，這世道變了，變得嘻嘻哈哈、輕輕飄飄了。

錢富財像一只蝸牛，習(xí)慣了它的殼，可這堅硬的殼終于脫落了。他不要起早摸黑上班加班了，可他總是早早起床，吃了早飯還是早早出門，左手捏一只茶杯，右手拎一只黑黑的人造革包，鄰居老王問他上班去啊，錢富財只是呵呵幾聲又笑笑出聲。錢富財覺得很逍遙，也很自在，他不騎自行車了，那輛大號永久牌自行車就在車棚的角落里灰心喪氣地站著，這輛自行車跟隨錢富財也有幾十年了，換過幾次內(nèi)胎外胎和鏈條，車身還是結(jié)結(jié)實實的，就像錢富財?shù)纳眢w，退休了，身板還是硬硬朗朗的。錢富財甩開雙腳，他要到小城里到處走走看看，他算算在這座小城里工作也有20多年了，整年累月忙忙碌碌，也沒有那份悠閑的心，商店超市他不想去，那是女人的去處，他就逛進了花鳥市場。

花鳥市場在老城河的邊上，河邊楊柳款款起舞，老橋邊挑著一角角古色古香的飛檐，青石板小巷，黑瓦白墻，時隱時聞清曲絲竹。這是小城里流行的一種風(fēng)俗音樂，民間廟會，婚喪喜慶都有樂隊演奏，細膩優(yōu)雅清幽恬淡，據(jù)說明代嘉靖年間，有一位朝廷命官罪謫小城，他善唱北曲，退而縷心南曲，度為新聲，疾徐高下清濁之數(shù)，廣收博采，足跡不下樓10年，潛心創(chuàng)作了流利悠遠的曲調(diào)，他又創(chuàng)制樂器，弦樂、管樂、鼓板，組成絲竹樂隊合奏，400多年，綿延不絕。一間間小院落里，有青藤老井，屋里屋外都是各色花草，間雜各種鳥鳴。小巷的半空中，密密麻麻地架著竹竿，竹竿上晾曬著衣服，滴滴答答往下掉水，陽光斜射下來，這一切構(gòu)成了一幅印象派的畫。錢富財聽說從掛在竹竿上的女人內(nèi)衣底下走過，是晦氣，他仰看頭上晾曬的衣服，又要低頭看腳下的路，還有那花草，那鳥雀。

錢富財雖然從小在山里長大，識得山里花草，可都是家常花草，也識得山里鳥雀，又都是尋常鳥雀。錢富財看看這花那草，都不認識花名草姓。錢富財又看看這鳥那雀，又不認識鳥名雀姓?；B老板似乎都有見識，像滿腹經(jīng)綸的私塾先生，錢富財問，先生就答，先生答得頭頭是道，錢富財突然覺得自己是先生了，那花鳥老板倒是唯命聽話的學(xué)生，錢富財?shù)哪樕蠠釤岬?，額上有細細的汗，脊背上似乎有蚯蚓在爬，濕濕的，癢癢的。

錢富財接連幾天都在花鳥市場轉(zhuǎn)悠，問問花，問問鳥，問多了，又不買，花鳥老板就拿異樣的眼光乜斜他，眼光里有不屑，也有鄙夷，也不回答他的問話了，錢富財突然覺得自己又不是先生了，花鳥老板也不再是聽話的學(xué)生。錢富財臉上熱熱的，額上有細細的汗，他不敢抬眼看花鳥老板，他看到一只盆景，橢圓型的陶盆，盆里栽著一棵樹根，枝叉盤盤曲曲，有細細嫩嫩的葉片，他感到這樹根很熟悉，看著看著他就想到他老家山里就有這樹根，只是枝叉斜斜刺刺的，不是盤盤曲曲的，他也不討價還價就說我就買這一盆樹根，花鳥老板說這樹根叫雀梅，鳥雀的雀，梅花的梅。錢富財買了雀梅，拎在手里，頭就抬高了一些，只是眼睛不看花鳥老板的人臉鬼臉，他索性再去看看鳥。他轉(zhuǎn)轉(zhuǎn)悠悠看到一只精致的鳥籠，鳥籠里有兩只黑黑的鳥在上竄下跳，錢富財貼近鳥籠，兩只黑鳥就蹦蹦跳跳迎到籠邊上，好像要與錢富財親近，錢富財又覺得這兩只黑鳥很熟悉，他想到山里他老家的屋前那棵老樸樹上就有這黑黑的鳥，只是比這籠里的鳥活泛，羽毛也滑亮。他也不討價還價就說我就買這一籠鳥，鳥老板說這一對八哥是山里逮來的，馴養(yǎng)三個多月了。錢富財也不回話，他一手拎雀梅，一手拎鳥籠，劃著兩只大腳，大搖大擺沿花鳥市場走一遍，嘴里不知不覺哼出了革命樣板戲，像紅燈記里李玉和的唱段，哼著哼著就把鳥籠提高又舉過頭頂，像李玉和高舉的那盞紅燈，紅燈里，兩只黑黑的鳥在撲騰。錢富財回到家，把這盆叫雀梅的樹根放在朝南陽臺的水泥欄桿上，又把鳥籠吊在遮風(fēng)檔雨的陽臺內(nèi)。

錢富財一連幾天窩在屋里不出門，看看樹根，看看黑鳥，兩只黑鳥也不撲騰，交頸依傍，弱弱地叫，錢富財遠遠近近聽著聽著就覺得黑鳥叫聲凄楚，也悲涼，他想象兩只黑鳥被逮時的驚恐和馴養(yǎng)時的無奈，黑鳥框在籠里，籠里有金黃的小米，有肥胖的米蟲，黑鳥不花力氣不費腦筋就吃飽了，只是小米太硬，米蟲太肥，他又想象兩只黑鳥在山里自由自在的情景，想著想著，錢富財就把鳥籠捧到陽臺的水泥欄桿上，陽光亮亮的，天也藍藍的，他把鳥籠門對著南面，南面三十里處是他的山里老家，老家屋前有一棵老樸樹，他拔起鳥籠上的細竹門，他很用力，像打開一扇牢獄的沉沉的鐵門。鳥籠里靜靜的，兩只黑鳥滾圓的眼睛左顧右盼，然后又遲遲疑疑近到鳥籠門口，尖尖的喙一前一后伸出籠外，滾圓的眼睛又一番左顧右盼，然后一縮頭一緊身撲起翅膀一聲尖叫歪歪斜斜地飛了起來，飛著飛著就在陽光藍天里消失了。錢富財看著陽光藍天，眼睛模糊了，像蒙上了一層紗，兩只黑鳥是朝南面飛的，是會飛到山里去的。兩只黑鳥飛走了，錢富財心里也空空落落的，他又看看那叫雀梅的樹根，枝叉上的小嫩葉片掉落下來了，在陶盆里鋪了一層，這樹根本應(yīng)長在山石土里的，長在這盆里，沒了地氣，小嫩葉片能不掉嗎？他又想起小城里新栽的大樹，都是山里挖來的，根上用稻草繩盤匝一個團，埋在新土里，枝枝叉叉砍光了，禿禿的，樹身上裹著雪白的塑料布，還吊掛著一串鹽水瓶，活像醫(yī)院里的重病號，想到這些，他又重重地嘆息一聲。

兩只黑鳥飛走了，樹根雀梅也不旺氣，蔫頭焉腦的，錢富財也像樹根雀梅，蔫頭焉腦的。他又想起了鄰居老王家養(yǎng)的一條雪團模樣的狗，長長的狗毛，凸凸的狗眼，著實靈活，也著實可人，老是跟著圍著老王前前后后轉(zhuǎn)，時不時也像人一樣站立起來，前腳并攏，上下擺動，像舊社會的人見面問安作揖。那天清早，錢富財就出門了，他也不再左手捏一只茶杯，右手拎一只黑黑的人造革包了，他怕熟人問他上班下班的，正巧遇到鄰居老王也出門，身邊跟著那只雪團模樣的狗，鄰居老王隨口說這么早就上班啊，錢富財還是呵呵幾聲又笑笑出聲，眼睛卻乜斜那狗，像花鳥老板乜斜著他，心里這一比擬，倒把自己比成了狗。他趕緊收回看狗的目光，趕趕緊緊往前走。他也要買一只狗，狗忠心，不顧主人貧賤還是富貴，不像貓嘴饞，哪家有好吃的就認哪家是主人。錢富財多方問訊，才弄清新開辟的西城農(nóng)貿(mào)市場邊有一個狗市場，文雅地說叫寵物市場。說到這個寵字，錢富財只記得皇帝歡喜女人才叫寵，皇帝睡女人就叫幸，把這個寵字與滿是狗氣狗味的市場連在一起，錢富財先是搖頭，搖著搖著就想笑，還笑出了聲。

錢富財浸泡在狗氣狗味里，問問狗價，撫撫毛色，摸摸肥瘦，像早年食品站里收購肉豬的，一手握著長嘴剪刀，一手在肉豬的脊背上摸一摸，又在豬肚上壓一壓，就張開長嘴剪刀在豬屁股的毛上橫橫斜斜剪，橫橫斜斜里是這頭豬屬幾等幾級，那年不興喊師傅，就像現(xiàn)在見了人家姑娘不能喊小姐一樣，那年要喊同志，見了小孩喊小同志，見了老人喊老同志，現(xiàn)在你喊同志，人家會笑你古董，年輕人還會想到同性戀，小姐本來是美稱，三層樓上才有小姐，高貴，現(xiàn)在你對人家姑娘喊小姐，就冒昧，輕則受冷眼，重則受辱罵，小姐是出賣色相的，你又不買色相，你就不能對人家姑娘喊小姐，錢富財也懂得這世道人情。錢富財在狗堆里學(xué)到了許多狗知識，有外國種的狗，塊頭也大，模樣怪里怪氣，有中外雜交的狗，混血兒，很有趣，也有土狗，土狗與洋狗、雜交狗一比，就顯得灰頭土臉了。錢富財想難怪要進口了，有了進口就有雜交了，聽說有一個科學(xué)家老頭就是專門研究雜交的，還說雜交是優(yōu)育呢，不雜交就不育呢？

錢富財決計買雜交狗，他看中一條黑狗，其實也不全黑，黑狗的鼻子是白的，倒像戲臺上的白鼻子小丑，好笑，四只腳趾也是黑的，腳趾不能白，腳趾白的像帶孝，晦氣，他想這狗的父母肯定是一黑一白一中一外的，黑的是中，白的是外，還是白的是中，黑的是外，無所謂的，這就是雜交的。錢富財在黑狗烏亮的毛身上輕輕細細的摸，捧起來掂一掂，約莫有十來斤重，黑狗似乎小鳥依人，兩只綠綠的眼睛看著他，紅紅的舌頭左舔右舔，嘴里嗚嗚吚吚。錢富財頓時生了喜愛之心，也沒與狗老板討價還價，就認狗買狗了。

有了活蹦亂跳的狗，錢富財屋里就有了活氣，他與狗玩，狗也與他逗，他與狗說話，狗也對著他吚唔。錢富財覺得時光過得很快，黑狗也變成壯壯實實的模樣了，肉乎乎，胖嘟嘟，好像小乳豬，煞是可愛。那天清早，錢富財?shù)谝淮螏е诠吩缭绯鲩T，正遇鄰居老王也出門，那只雪團狗圍繞老王團團轉(zhuǎn)。鄰居老王看到錢富財，沒有隨口說這么早就上班啊，眼睛只是盯著錢富財身后的黑狗，黑狗眼里都是陌生的，陌生的路，陌生的人，就縮縮勢勢，躲躲閃閃。鄰居老王笑瞇瞇，眼睛從黑狗身上移到錢富財身上，說你也養(yǎng)寵物了，是條好狗，烏黑的毛，也壯實，明天借給我給白狗配配種，白狗發(fā)情了，不吃食，也不困覺，日夜亂嚷嚷，說不定就雜交出一窩黑白狗呢。錢富財這才知道他的黑狗是雄性的。白狗看到黑狗，是天性，就追追逐逐，黑狗白狗嘻嘻鬧鬧，就像一對戀人，咬尾交頸，親親熱熱，狗尾巴搖得像秋風(fēng)中的蘆花。錢富財看到狗的情景，沒有回鄰居老王的話，也沒有呵呵地笑，似乎是默許。

明天一早，鄰居老王就敲開了錢富財?shù)拈T，說是來請你幫忙的，錢富財愣住了，你說什么，鄰居老王趕緊改口說是請你的黑狗幫忙的。錢富財從屋里把黑狗捧到鄰居老王手里，又從頭到尾一遍遍撫撫黑狗，說黑狗已經(jīng)吃過食了，就回屋里去了。

錢富財回到屋里，空空落落轉(zhuǎn)了幾圈，實在無內(nèi)容，就想開電視，電視也好久不看了，屏幕上都是灰，電視里不是戲說皇帝，就是婚外戀情，摟摟抱抱。想到男女摟摟抱抱，錢富財自然就觸動了內(nèi)心深處的一根神經(jīng)，好像跌進了一張殘舊的網(wǎng)，他的腦海中泛起了久已沉淀的記憶，想起他的年輕時光。

錢富財出生在江南的一個小山村里，他父母都是山里人，山里人苦，山里人也肯吃苦，做父母的肯吃苦是為子女不再吃苦，吃甜。錢富財十八歲那年冬天，下了一場雪，雪壓得山上的毛竹彎彎的，山路上也有盈尺的雪，村里干部在他屋前的老樸樹下敲鑼打鼓歡送他，錢富財?shù)牡镌谖蓍T口不停地揩眼睛，不知是揩的眼淚還是揩的模糊，錢富財胸前掛了一朵紅紙扎的大紅花，他應(yīng)征當兵了。

錢富財?shù)谝淮巫叱錾嚼?，坐在卡車上，紅紙扎的大紅花直晃蕩，他來到長江北岸的一個小鎮(zhèn)上。這個小鎮(zhèn)自古就是江防要塞，從冷兵器時代到熱火器時代，如今那些炮臺還在，也有幾具銹蝕的火炮，炮口也對著江面，只有歷史的記憶和回聲了。錢富財當兵當?shù)闷狡降?，沒有立功，也無處立功，沒有喜報，也無喜可報，只是一日三餐大鍋飯，出操收操，站崗放哨。錢富財有時也想家，想爹娘，想大山，就悄悄來到長江邊，使勁朝南望，隱隱約約看見了山，再看就是低低的云。每天晚上班里要讀報紙，讀了報紙班長說要寫心得，錢富財不懂什么叫心得，班長就說你心里想說的話就是心得。一晃三年過去，錢富財也抄抄摘摘重重復(fù)復(fù)寫了厚厚一疊心里想說的話。

錢富財要復(fù)員了，正巧遇到小鎮(zhèn)供銷社要找員工，供銷社主任就與駐地部隊聯(lián)系，部隊領(lǐng)導(dǎo)就說這個錢富財是山里人，老實，肯吃苦，供銷社主任就滿口應(yīng)承。復(fù)員軍人的錢富財，沒有回山里老家，卻變成了長江邊上一個小鎮(zhèn)供銷社的正式職工。

錢富財在供銷社管理倉庫，農(nóng)藥、化肥、地膜，還有筆墨紙硯圖書。他穿戴著沒有紅帽徽紅領(lǐng)章的黃軍裝，早上班，晚下班，節(jié)日假日總是值班加班，倉庫管理得有頭有緒，第一年就被評上了先進工作者，供銷社主任在總結(jié)表彰大會上把大紅證書送到他手上，還和他親親切切握了手。手捧大紅證書的錢富財只是老實本分，肯吃苦，他也不去運用機會、攫取機會、征服機會、以機會為奴仆，因為他從來就不懂什么是機會。他已經(jīng)養(yǎng)成了大山的心地和大山的眼光。

長江邊上本來就濕度大，連續(xù)幾天陰雨，總算天晴了，陽光掃蕩濕氣。正是星期天，錢富財在食堂吃過午飯就回宿舍，宿舍靜靜的，錢富財就把要洗的衣服放在塑料盆里，準備洗。錢富財?shù)乃奚嵩诠╀N社倉庫后邊的院墻內(nèi)，院墻內(nèi)有一方水塘，清清亮亮的，水塘北邊有幾棵老柳樹，老柳樹后的一排朝南的矮屋，就有錢富財?shù)囊恍￠g宿舍。錢富財看到老柳樹下有人，是女人，是黃梅英，黃梅英臉上是一道純真的風(fēng)景，穿著粉紅色短袖襯衫，白色裙子，像一把白紙扇上綻放的一朵桃花，這朵桃花與老柳樹周圍的風(fēng)景融合成一體，清靜而悠遠，合成一幅中國水墨畫的意境。

黃梅英與錢富財是同事，黃梅英是供銷社食品站的職工，黃梅英與錢富財是同一天到供銷社報到上班的，錢富財是復(fù)員來的，黃梅英是小鎮(zhèn)上高中畢業(yè)生中選拔來的。只要看到黃梅英，錢富財就會想到自己的名字渾身上下從頭到腳滿是俗氣銅臭氣，要錢要富還要財，不像黃梅英，金黃的梅花，還有好聽的英，他不知道英的含義，曾在食堂吃飯時突然小聲問黃梅英，像是老師出考試題目，黃梅英說，英就是花瓣，古詩有芳草鮮美，落英繽紛，花瓣落了，花就結(jié)果了，錢富財聽了，心里很服帖，覺得黃梅英肚里有墨水，卻不知黃梅英話里的喻意、深意和哲理。黃梅英上班的食品站，主要收購肉豬，還收購羊皮狗皮黃鼠狼皮，每天半夜里就開始殺豬，供應(yīng)小鎮(zhèn)及周圍村里的賣肉點。黃梅英每天要早早起床上班，她只是秤肉的分量，記賬，她怕見到殺豬，連聽到豬的慘叫心里也發(fā)慌。食品站里殺豬翻肚的男人女人們都喜歡嬉鬧戲弄，昏暗的燈光下，說些夾葷夾素的笑話俏皮話，男人們時不時也動手動腳，女人們就一陣亂竄亂喊，喊聲里充滿快活的情緒。黃梅英臉紅紅的，蟄在邊角里，低低的眉眼，男人們逗她，她也不回話答話，她想無論男人女人，名聲就像一只精美的瓷器，打碎容易，復(fù)原就難了。黃梅英白天就清閑，就是上班也散漫。夏天，黃梅英就喜歡到供銷社倉庫后邊院墻內(nèi)的水塘里游泳，她穿著紅紅的短衣短褲，緊緊貼在她的身體上，她從老柳樹邊上一縱身，一道紅紅的弧形飄進清亮的水里，她仰泳，她蛙泳，像一條紅紅的美人魚，她又繞水塘一周，在老柳樹下濕漉漉地上岸。黃梅英也多次喊過錢富財一起游泳，錢富財說我從小在山里的，不會游泳，黃梅英說你不會我來教你，游泳也是人的技能啊，有備無患的，錢富財不說話，黃梅英就教他游泳要領(lǐng)，他就遲遲疑疑來到老柳樹下，黃梅英披披散散的秀發(fā)，閃著晶瑩的水珠，涂得紅紅的腳趾像栩栩如生的花瓣，緊緊濕濕的短衣短褲，胸脯圓圓鼓鼓的，兩顆乳頭分明凸印，平平的腹，渾圓的臀部像一輪滿月，兩條修長的腿，腿丫處凹凹凸凸的。錢富財曾聽人說男人的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獸，野獸，他就想女人的下半身是不是獸呢？他臉紅紅的，心突突地跳，喉嚨發(fā)干發(fā)緊，那個野獸也就有了野性，他聽不到黃梅英教他游泳的要領(lǐng)了，他不能再站在黃梅英濕漉漉的身前了，他一彎腰一轉(zhuǎn)身就逃回宿舍里去了。

黃梅英的皮膚像脂油一樣光滑白凈，她說她小的時候，她奶奶就用淘米水幫她洗頭洗浴，她奶奶把淘米水燒滾后涼一涼，先洗頭發(fā)，頭發(fā)要浸在淘米水里，然后用清水沖洗，又洗身體，用布浸濕淘米水擦遍全身，然后用清水沖洗，米脂養(yǎng)顏，也養(yǎng)人。黃梅英總是光光鮮鮮的，馬尾辮上的蝴蝶結(jié)像一只活蝴蝶在風(fēng)中微微顫動，她也時常到錢富財?shù)乃奚崂飦?，看到床上桌上亂亂的，就快手快腳麻麻利利砌理砌理，還要說些要注意整潔干凈衛(wèi)生之類的話語，說話的口氣倒像錢富財?shù)慕憬恪?/p>

錢富財是有一個姐姐的，幾年前就出嫁了，姐姐從小就弱弱的，時常發(fā)寒熱，鼻子里流血，姐姐會編織，用細竹編菜籃，很精細，也很精致，姐姐出嫁那天，爹娘就窩在屋里，爹一筒接一筒吸煙，一串一串的咳嗽，娘摸摸索索，遲遲鈍鈍，丟三落四，淚眼汪汪的。錢富財在一陣鞭炮聲里把姐姐從屋里駝到門口，姐姐換了一雙新布鞋，新布鞋是娘做的，鞋底也厚實，鞋頭上還用紅綠絲線繡了一朵草花，娘夜里靠近油燈，用引線在頭發(fā)上刮一刮，一針扎下去，一線拉過來，也不知穿了多少針線熬了多少夜。姐姐走到老樸樹下，仰面看著樹的高處，又沿著老樸樹轉(zhuǎn)了三圈，直著身體跪下了，又雙手著地拜倒了，迎親的人把姐姐扶起來。錢富財跟著迎親送親的人走了幾十里高高低低磕磕絆絆的山路，姐姐嫁到更遠的山里。姐姐的新家在山的凹處，村口有一座土地廟，姐姐就先祭土地神，還有一棵老樹，姐姐又繞老樹轉(zhuǎn)了三圈，姐姐的新家是剛建的新屋，二間磚墻瓦屋，夯土地面，里外也沒有石灰粉刷，梁柱上還貼著寫有墨字的紅紙。姐姐離開爹娘了，離開生她養(yǎng)她的家了，就要在那個陌生的村里過日腳了，想起這些，錢富財?shù)谋亲泳退崴岬摹?/p>

黃梅英大大方方走進錢富財?shù)乃奚?，說當過兵的和殺過豬的就是不一樣，當兵的是鵠，是鴻鵠，殺豬的是什么呢？不，我和殺豬的在一起，我不殺豬，我是雀，是燕雀，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夏蟲不可以語冰，黃梅英抑揚頓挫慢條斯理像在朗誦古詩，又像念叨現(xiàn)代詩。錢富財不知鴻鵠是什么，也不問，只是謙謙的笑。黃梅英從床底下拿出一張小方凳，坐到塑料盆前，動手幫錢富財洗衣服，黃梅英舉著滿是肥皂泡沫的雙手，叫錢富財幫她綰起襯衫袖管，錢富財就彎下身幫她綰袖管，眼光卻撞到了她領(lǐng)口里的白團團，他迅速回轉(zhuǎn)身。黃梅英說趁天晴把軍裝也脫下洗洗吧，你看這領(lǐng)口袖口臟兮兮油膩膩的，黃梅英就甩甩手上的肥皂水，幫他脫軍裝，錢富財背對著黃梅英脫下軍裝，里面是一件白背心，白背心上赫然印著大紅的6字。這件背心還是錢富財當兵時連長親手發(fā)給他的，錢富財個子不算高，但壯實，尤其腳勁好，是從小爬山練的，連長就點他進籃球隊，他就穿了這6號背心在球場上跑跳投擲，也與兄弟連隊、地方球隊比賽過，也有過成績，可他卻不顯眼，除了班里，沒有人知道他的姓名，只知道他是6號，6，大順，是他母親常說的話。

黃梅英看到赫然印著大紅6字的白背心，一驚一喜的，說你這背心汗?jié)n漬的，也脫下來洗洗，錢富財還是背著身，雙手交叉從白背心的下部往上翻，黃梅英看著錢富財寬厚的脊背，鼓突的肌肉，嗅到了一股雄性的氣味，黃梅英臉紅紅的，像閃著紅暈的秋楓紅葉，心也突突地跳，她的裙子像突然之間燃燒起來，在咝咝聲中裂開了，她突然張開雙臂抱緊了錢富財，越抱越緊，滾燙的臉也緊緊貼在錢富財?shù)募贡成?。錢富財雙手還圈在背心里，高高舉著，脊背上軟軟熱熱的，腰里也扣得緊緊的，他忽然聞到了梔子花的香味，是黃梅英身上的香味，錢富財驚惶地感到滿身有一股燙燙的脹脹的血流在奔騰，燒得自己耳熱心跳，燒得自己雙腿發(fā)軟，像是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燙燙脹脹的東西要從心里往外噴。錢富財趕緊扭轉(zhuǎn)身，用勁推開黃梅英，錢富財七腳八腳逃出門，一腳踏翻了洗衣盆。她有些暈，嘴里有一股血腥味往上涌，她知道她動了私密里的真情，一種原始礦藏裸露出來，這是一種征兆，血紅血熱的征兆，她和盤托出，這是一種等待，秘密的等待，生命最深處的等待，這是一種最實在的人間煙火，這是一種不同于老柳池塘的風(fēng)景。黃梅英那剛剛萌生幾許毛茸茸綠意的希望，被一陣暴雨劈頭蓋腦地摧殘了。

錢富財曾經(jīng)在夜里做了一個夢，夢見一片充滿巫氣的山水，山水里有一個女人，女人神秘出沒，不見面目，妖魅飄忽，凄凄婉婉，纏纏繞繞，似有隱情傾訴，似乎又飄起來了，像霧嵐氤氳于水面，悄無聲息漫過來，女人從水中走來，卻又衣袂浮動，湖水清碧，黑潭深澈。這個夢是預(yù)示、預(yù)言，還是預(yù)演呢？

夜深了，屋上有沙沙的雨聲，時而有豁閃游走。錢富財想女人了。

錢富財不是不要女人，也不是不喜歡黃梅英，只是不敢越女人濕漉漉的雷池。

后來，錢富財也多次在食堂里吃飯碰到黃梅英，黃梅英也多次到錢富財?shù)乃奚崂飦恚瑑扇酥皇浅聊X富財沉默，黃梅英也沉默，沉默也許是交流的最大藝術(shù)，是心在訴說，是肢體在表達，沉默得越久，壓抑得越深，最終爆發(fā)出來的力量就會越大。

錢富財接到家里的來信，信是村里小學(xué)老師的筆跡，文縐縐的話，是錢富財?shù)锏囊馑?，說男大當婚之類俗話。星期天，錢富財還向領(lǐng)導(dǎo)請了假，就乘船過長江，乘車到山外，步行走到山里的家，一路上腳步輕盈好似踩著云朵。錢富財?shù)牡锖荛_心，殺了一只雞，煮了一只鹽野兔，還有筍干筍嫩尖，屋里塞滿了飯菜的熱氣和香味。

這年山里秋忙一過，錢富財就結(jié)婚了。錢富財?shù)牡镎垇泶謇锏拈L輩和遠房近房親眷，還有小學(xué)老師，在家里辦了三桌喜酒，錢富財?shù)钠拮釉谝魂嚤夼诼暲镒哌M了她的新家。

錢富財沒有戀愛，也沒有浪漫。那個年代，不要說戀愛浪漫了，八部樣板戲里連一對夫妻也沒有，就是阿慶嫂有丈夫，也被導(dǎo)演安排到外面做生意去了。那時的個人情感意味著墮落，意味著腐朽。

錢富財?shù)谝淮斡H熱女人，像是從千年墓穴里挖出了一顆還能綻蕾吐香的古蓮子般興奮，那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情愫，一種給他的生命注入新內(nèi)涵的情愫。他不需戀愛，戀愛就是性，他也不要浪漫，浪漫也是性，他心里一片空白，原始欲望膨脹，夜夜洶涌澎湃，白天與妻子進山里砍柴草，妻子一對大大的杏眼，濃密的眉毛，身上散發(fā)著嫩竹般的香氣，粗粗的辮梢在胸脯上快樂地甩來甩去，妻子一臉鮮嫩的紅色，泛著熟桃一般透明的光澤，竹雞在竹林里飛著，從這片竹林撲撲騰騰地飛起來，哪里也不去，又落進另一片竹林里，竹林里簌簌地響動，有一片空地，長著黃黃綠綠的野花，錢富財一把按倒妻子，猶如帶有陽電的云團直沖陰電的云團，陽電陰電撞擊出雷電，擾動出風(fēng)暴，在黃黃綠綠的野花上，白鴿急切撲向秋日碧空，長木深沉叩向黃鐘大呂，壯麗成一道纏纏繞繞的景觀，平心靜氣后，兩人仰面朝天，看藍天白云，望碧樹青竹，聽鳥雀和鳴，聞花香草味。錢富財小時候曾經(jīng)在竹林深處看見過男人女人的纏纏繞繞，女人如嫩筍的雙臂在男人光滑的脊背上纏繞，那白白的皮肉，舒緩的滾動，如醉如癡的抽悸，像是野性的舞蹈，又似乎漲滿了一種奇怪的力量。這種力量在錢富財?shù)难劬铮皇浅舐皇俏蹪?，是蓬勃，是妖媚。錢富財?shù)男睦锷隽朔ㄗ骼说哪钕?，他忽然覺得身邊躺著的是黃梅英。后來，錢富財總是把妻子當作黃梅英，這是錢富財心底里永遠的秘密，這是宿命的愛，也是一種無奈的愛。

錢富財?shù)钠拮右彩巧嚼锶耍以谏降哪线叄咂甙死锷铰?。錢富財?shù)钠拮咏袟顏礞罚掷锞碗[藏著她爹娘想生兒子的念頭，楊來娣像一條蠶，安安穩(wěn)穩(wěn)地躺在它的繭里，她手腳勤快，燒茶煮飯，還有一片竹林和一角山地，閑時，也低眉順眼的，兩只手交叉在胸前，繞動著粗粗的辮梢，似乎想著心事。

錢富財?shù)幕榧龠€沒有滿，就到長江北邊小鎮(zhèn)的供銷社去上班了。

錢富財總是忙碌，倉庫里的物資堆放得整整齊齊，進出貨物的一夾夾票據(jù)清清楚楚，夜里躺在木板床上，也盤算著倉庫里的角角落落，明早一船進口化肥應(yīng)碼在那里，后天一船農(nóng)用薄膜要堆在那里，盤算盤算就念想起了黃梅英。白天在食堂里吃飯，只要遠遠看到黃梅英，錢富財就臉紅，就突突心跳，好像黃梅英知道他的丑陋念想，他像做了虧心事。

又是一個星期天，水塘靜靜的，老柳樹靜靜的，宿舍里也靜靜的，錢富財想女人了。錢富財就尋出那只油漆剝落的軍用水壺，灌滿開水，斜背在身上，到供銷社五金門市部買了一輛大號永久牌自行車，又到糕餅店買了五塊麻酥餅，跨上永久牌，直奔家里去。一百多里路程，錢富財?shù)能囕喴蝗σ蝗α窟^去，滿身熱汗到了家，門上掛著鎖，小學(xué)老師戴著眼鏡在老樸樹下看書，看到推著自行車的錢富財，就說你爹娘到你姐姐家去了，你老婆今天一早就出門的，說是看你去呢，你怎么回家了，路上沒碰到？錢富財用軍裝的袖管擦了一擦灰汗，尷尬地笑笑，算是回小學(xué)老師的禮貌話。錢富財調(diào)轉(zhuǎn)自行車，推幾步，跨上去，飛走了。又是一百多里路程，錢富財?shù)能囕営忠蝗σ蝗α窟^來，他終于歪歪斜斜回到長江北邊小鎮(zhèn)供銷社的宿舍，他像一堆熄滅了的烈火，他倒下了，他發(fā)寒熱，他鼻子流血。

錢富財躺在窄窄的木板床上，渾身酸痛，黃梅英急急請來醫(yī)生，量體溫，聽心脈，醫(yī)生說是累的，休息幾天就好了，也無需打針吃藥。黃梅英像姐姐一樣照料他，到老虎灶上打開水，又到食堂里請師傅燉了一鍋雞湯，她把雞湯盛在小湯碗里，端到床上，錢富財就坐起來，伸出雙手接雞湯碗，寬寬厚厚的手卻輕輕撫在黃梅英纖纖嫩嫩的手背上。錢富財手捧雞湯碗，眼圈紅紅的，黃梅英的眼圈也紅紅的，黃梅英側(cè)過蒼白的臉龐，失神地把目光看著高處，眼睛里充滿愛憐，也充滿渴望，鼻腔里卻唏唏噓噓的。錢富財看著黃梅英的側(cè)面，真想抱緊她，用他滾燙的胸膛，用他有勁的雙手。

錢富財像一只吐絲的蜘蛛，從工作單位牽到山里老家，也從同事黃梅英牽到妻子楊來娣，牽牽掛掛，思思想想，來來往往，心也就累了，他想有個安穩(wěn)的家囫圇的家了。

錢富財來到供銷社主任辦公室，主任像在思考著什么，主任吐出一個煙圈，煙圈很圓，也很大，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飄浮，錢富財只是張了張嘴，卻并沒有話，他那張開的嘴自然而然變成了句號，然后才變成含含糊糊的省略號，斷斷續(xù)續(xù)說主任我想調(diào)回老家去。主任用十個手指當梳子，從腦門往腦后一遍一遍梳，梳了幾十遍，主任長出一口氣，煙圈瞬間就被吹散了。主任說錢富財啊錢富財，你把你妻子接來吧，尋個另時工，小夫小妻天天在一起，你就安心了。錢富財說家里有爹娘，還有山地竹林呢。主任說，我是舍不得你走的，你工作好，年年是先進，榜樣啊，榜樣的力量無窮啊，既然你要走，組織上先幫你聯(lián)系聯(lián)系。

錢富財就在主任聯(lián)系聯(lián)系里又忙碌了幾個春秋幾番寒暑，又多了一本本紅紅的證書。有一天黃梅英悄悄來到倉庫里，看到錢富財汗流浹背在砌理貨物，就卷起袖管做幫手，又悄悄說你要調(diào)走了，錢富財只是低頭笑笑，笑笑之后又用衣袖擦擦臉上的灰汗，也不抬頭看黃梅英。

錢富財蓋有大紅印章的一紙調(diào)令果真到了。

由于錢富財?shù)墓ぷ魇枪芾韨}庫里的農(nóng)藥、化肥、地膜，筆墨紙硯圖書只是糖擔(dān)上的瓜子，搭搭的，可這糖擔(dān)上的瓜子卻成了他以后幾十年的工作，直到退休。

錢富財來到離家三十里的一座小城，小城也很古老，石街石板路，城墻石牌坊，老河老木橋，老屋老祠堂。他走進一座老祠堂，寬闊的大門據(jù)說是用鐵絲木做的，這種鐵絲木結(jié)實耐用，說是火都很難燒壞。屋頂?shù)耐呃阒g低洼處蹲著一只一聲不響的黑貓，那只閉著眼睛養(yǎng)神的貓，悠閑自在，高高在上地休閑。曾經(jīng)肅穆的祠堂頹敗了，但歲月不能吞噬的還有花窗的靈秀，雕刻的精致。老祠堂有一方天井，天井的墻左邊有一棵老槐樹，天井的墻右邊也有一棵老槐樹，老槐樹的冠蓋下，輕黑的影子篩了一地。錢富財站在老槐樹下，青石壘起的墻，濕漉漉的，墻外的豁口有風(fēng)吹過來，能聞到一種濕漉漉油汪汪的氣息，兩只黑黑的鳥在老槐樹上空盤盤旋旋地飛，飛著飛著就落在了老槐樹的樹枝上，顫顫悠悠的鳴，斷斷續(xù)續(xù)的啼，鳴啼聲飄走了，又是一片寂寞的靜。

老祠堂里有陽光，有婆娑的老樹，還有淡淡的木香，貼近自然又隔離塵囂。錢富財?shù)乃奚峋驮诶响籼玫膫?cè)屋里，側(cè)屋墻上有一木欞窗，臨窗眺望，能看見青石板鋪的街巷一直往前延伸，彎彎曲曲直到街的盡頭。陽光從街巷的盡頭涌進來，好像要把窄窄的街巷撐開，又好像街巷在移動，企圖把涌進來的光逼出去。傍晚的陽光總是溫柔，照著像滿身傷痕的皮膚一樣的墻壁，像在撫摸蒼老的傷口。他看著街巷盡頭的光，心域平和，視覺舒緩。這是一條老街，老街兩邊是木屋木樓，有雜亂無序的招牌，門板卸下來，斜靠在門邊，世代居住在街巷的百姓貧民就是靠些小本經(jīng)營謀生。老祠堂里是成堆成梱的圖書，在錢富財?shù)难劾?，這成堆成梱的圖書就像農(nóng)藥化肥地膜，只是味道不同，圖書有墨香好聞，不像農(nóng)藥化肥地膜的味道難聞，也有毒。錢富財聞著圖書的墨香，忙忙碌碌，他一天聞不到圖書的墨香，心里就不自在，圖書的墨香裹挾著他，他的五臟六腑里都是墨香。

錢富財總是忙碌，也很少回老家，那輛大號永久牌自行車就歇在他宿舍的木床橫頭，妻子楊來娣也難得來小城里看他。錢富財記得去年秋忙過后，妻子楊來娣背點山貨來看他，說是來看他，其實是來過夫妻生活的，正是吃中飯辰光，她帶著一身仆仆風(fēng)塵，走進了老祠堂的側(cè)屋里，錢富財突然從后面把她抱住了，她沒有動，任由他抱著，她知道他是誰，她甚至不知不覺地閉上了眼睛，錢富財也不問妻子吃飯沒吃飯，頓時興起，緊緊抱住她，緊緊壓住她，竹床嘎吱嘎吱有節(jié)奏無節(jié)奏地響，她渾身酥軟，任他擺弄，微閉的雙眼里慢慢涌上一層酸楚的淚云，無聲的淚像是漏天的雨，流得不可遏止。陽光從窗洞里射進來，像光滑透明傾斜的圓柱。

妻子楊來娣從來都是順從，像是盡義務(wù)，她想女人那東西就是為男人長的，女人要是沒那東西，男人就不會對女人好了，男人對女人好，就是為女人那東西，女人愿意讓她的男人享受讓她的男人滿足。她想女人對于男人，就像老家山村豆腐坊里鹽鹵和豆?jié){，豆?jié){沒有鹽鹵點花，就做不成白白嫩嫩的豆腐。她只是怕錢富財累，怕錢富財傷肝損肺，耗精失血。錢富財像一盆滾燙的炭火，黑色的木炭燃出透明的暗紅，一塊疊著一塊，燃燒著熔化著，偶爾畢剝出一兩聲清脆的炸響，炭火只是燃燒，拼命地燃燒，閃爍著玫瑰的顏色，錢富財又想起了黃梅英。

白天，老祠堂里空空曠曠的，陽光斑斑駁駁的，風(fēng)也熱熱乎乎的。夜里，老祠堂里一片陰森，凝重的空氣中彌漫著像秋草枯葉般的潮濕氣息，梁柱上有咝咝吱吱的聲響，是蛇見了老鼠，咝咝是蛇聲，吱吱是鼠叫，有狗在遠遠近近的叫，聲音有些烈，像是看見了鬼，屋瓦上時有嚓嚓嚓嚓聲，像有賊人飛檐走壁，又像隊伍銜枚捷走，是雨聲，又濃又稠，閃電從老槐樹枝葉的縫隙間瀉下來，老祠堂里一片雪亮，又渾渾沌沌，閃電走遠了，沉悶的雷聲滾過來，震得枝葉上水珠亂迸，天井里也有水聲了，水好像越聚越多，似乎匯成厚厚的一泓清水潺潺地流淌。楊來娣心里怕，睡不著，越怕越睡不著，漆黑濃稠的夜，她忽然覺得自己已經(jīng)被黑夜染黑，她想女人就像山上的野花野草，旱也旱不死，太陽也曬不死，被人踩倒了，過了一夜又站起來了，今年讓牛吃了，明年又冒出來了。

楊來娣白天還打著哈欠，眼泡腫腫的，臉也浮浮的，她說要回家了，山上的柴草還沒背回家呢。

雨過天晴，云層里剝出一輪黃燦燦的太陽，水淋淋的，也沒有熱力。楊來娣到山邊竹林下摘了一籃青菜豆角，回家時路過村東的那座繡樓，說是繡樓，是這座樓做工考究，飛檐，厚脊，雕蘭草繡鳳凰。繡樓早已老朽了，曾經(jīng)回蕩在繡樓里的熱鬧和人氣也走遠了，歲月悠悠，世事更迭，繡樓里的故事，都已經(jīng)消失了，究竟是一介書生、一員官宦、還是一方商賈？如今都沒人知道了，除了這座殘舊的樓，時光吞沒了一切。早年，村里有長者說繡樓人煙早已散盡，房多人稀財散，不符合陽宅八門的風(fēng)水觀念，村里人也總覺得繡樓里陰氣橫灌，就在風(fēng)水犯沖之處，設(shè)置一方石敢當，鎮(zhèn)邪，又請風(fēng)水先生拿著羅盤，照見兩山相狹的風(fēng)水口，修葺了一座拱形青石小橋，小橋中央又壘一涼亭，用四根石柱撐住亭蓋，名曰回龍橋，進山可歇腳，遇雨可遮蔽。

楊來娣走到繡樓門口，門口有一對瑪瑙倚門石，兩扇厚實的烏漆木門上，有兩個獸面狀銅拉環(huán)，貼著褪了色的春聯(lián)，門上方磚雕的牡丹石榴雖有殘漶卻依然透出富貴之氣，門上沿口也掛著一面塑料的八卦裝飾，墻面剝落了，磚墻也有些破裂，木門木窗也多殘缺，布滿年久失修的跡象。她推開吱嘎作響的木門，木門背后有一根結(jié)實的木閂，她像一只小母雞走進陌生的屋里，迎面兩根合抱粗的木柱，通體隱約漆了朱紅，有淺浮雕的神龍纏繞。這神龍纏柱有個說法，左纏三匝生貴子，右纏三匝生皇娘，生下貴子為丞相，生下皇娘坐殿堂。她仔細看看，西邊柱子上是左纏著，東邊柱子上是右纏著，木柱下的石鼓墩上也浮雕些花草紋樣。寬闊的后檐墻上，未有尋常人家的祖宗牌位，有一排高高的屏門，每個窗格上都裝飾著八仙過海的圖案，每扇屏門都講述一個神話故事。屋里暗暗的，也靜靜的，彌漫著朽木和霉腐的氣味，兩只雀子嘴里啣著草棍羽毛，在屋里飛，飛著飛著就停在橫梁上，小腦袋東張西望，神態(tài)緊張兮兮的。楊來娣不知繡樓的主人，也不知繡樓的歷史，更不知繡樓的故事，公婆從來沒提起過，村里人也從來沒說起過，只是有長者玄玄乎乎說，龍死可歸碧海，鳳亡可返丹霄，富貴如同塵埃，楊來娣也不懂碧海丹霄塵埃，只是聽說繡樓風(fēng)水不吉，鎮(zhèn)了邪，修了橋，風(fēng)水就好了，就像人生了病，吃了藥就好了，村里就把小學(xué)辦在了繡樓里。楊來娣是第一次走進繡樓的，她腳步遲疑，繡樓是樓，底一層，有五六個開間，屋中間排放著課桌和板凳，東邊屋山頭的墻上掛著一塊黑板，西邊屋山頭的墻上也掛著一塊黑板。她輕輕踏上屋中間的木板梯，木板梯吱吱嘎嘎響動，她探身上樓，樓上也亮，亮光從明瓦里照下來，照在缺缺損損開開裂裂的樓板上，樓上空蕩蕩的，東邊有一間用木板壁隔的房，她像貓一樣走近板壁房，房門關(guān)著，她從木門縫里往里看，房里一木桌一木椅，山墻上有一幅畫，墨畫荷葉荷花，畫上也寫有一行行字，畫兩邊懸著尺余寬的白紙黑字對聯(lián)，她想為什么不用紅紙寫對聯(lián)呢？順墻一圈的格子書架里，平放著一疊疊散發(fā)出古味的線裝書，還有一張七弦古琴靜置墻邊，房北邊一張床，床上架著白色的蚊帳。她剛要離開，就聽到房內(nèi)一陣啍哼唧唧的聲音，她以為是鳥雀嬉鬧或老鼠搬家，細聽，是人聲，是男人女人的聲音，她又貼近門縫往里看，只見房北邊床上的白色蚊帳直晃蕩，她一陣熱潮涌上來，心突突的跳，慌急慌忙下了樓，只聽得身后有人低沉的喊，誰，是男人的聲音。

楊來娣記得繡樓里只有一位老師，老師也是山外人，也不知有無家眷妻室，老師吃住在繡樓里，一人要教四個年級，從一年級到四年級，也只有三四十個學(xué)生。小學(xué)老師吃過晚飯時常到楊來娣家來坐坐，手里總是捏著一本書，翻到一半，又卷成一個筒，問問楊來娣的公婆要不要寫封信給兒子錢富財，楊來娣的公婆總是客客氣氣的，難得請小學(xué)老師代寫信，也沒有多少要說的事，除了要兒子在外面吃好點不要太累的話，就是你爹娘身體很好，不要掛念之類可說可不說的閑話便常話。小學(xué)老師有話沒話的，只是坐著，隔著眼鏡，偶爾翻一頁書，像在看，又心不在焉。楊來娣的公婆總是早早上床睡覺，楊來娣點燃那盞擦得干干凈凈的美孚燈，冷霧凄迷的夜晚，孤獨而美麗，凜然地亮堂，光芒所及，用力摒棄黑暗。楊來娣在燈下做針線，縫縫這補補那，閑不往。小學(xué)老師有時就輕聲問楊來娣，要寫封信給你丈夫嗎，楊來娣臉紅紅的，搖一搖頭，手眼一處，不?？p補，胸口那突出的渾圓，緩緩發(fā)酵。有天晚上，天上落下了濛濛細細的雨，像篩米粉的聲音，小學(xué)老師還是來了，一坐坐到小半夜，小學(xué)老師起身要走，楊來娣也起身，是禮貌，小學(xué)老師走到門口，楊來娣也送到門口，小學(xué)老師一回身，恰恰碰到了楊來娣軟軟酥酥的胸脯上，楊來娣的臉發(fā)燙，就往門里退，小學(xué)老師返身急急走進了黑黑暗暗的雨幕里。

鄰居老王捧著黑狗敲開了錢富財?shù)拈T，黑狗的眼泡腫腫的，走路也遲緩，原來彎成一個圈的狗尾巴也變拖拉著，蔫蔫的，腫腫的狗眼無力地看著錢富財，錢富財想這狗東西也經(jīng)不起拖拉，幾天工夫就累成這個狗樣范。他想他第一次親近女人時就不是這個樣范，越親近越有勁，越有勁就越親近，也不知是親近了才有勁還是有勁了才親近。黑狗蔫蔫的臥在屋角的草蒲上，狗頭低沉，狗眼微閉，四腳伸直，也不吃食。錢富財以為黑狗在鄰居老王家吃得太飽太好，就像地主與長工，飯菜在地主的櫥里，力氣在長工的皮里，長工吃飽吃好才能出工出力。錢富財看著黑狗心里就想笑，心里想笑就笑到了臉上，他看著黑狗笑。明天一早，錢富財沒有聽到黑狗的動靜，就笑著到草蒲上看黑狗，黑狗卷縮一團，他用腳尖輕輕踢一踢，黑狗也不醒，他就彎腰用手摸一摸，黑狗冰冷，也發(fā)硬了。錢富財想黑狗在鄰居老王家肯定是喝了冷水了，黑狗有刺，白狗有鎖，一刺一鎖，拉拉扯扯，鄰居老王那發(fā)情的白狗過足了癮，他的黑狗就會出一身熱汗，就像男人與女人云雨后，就不能喝冷水，你要是喝冷水，就送命，這個知識是錢富財小時候聽山村里的大人們說的，大人們也說不出誰云雨后喝了冷水送命的。錢富財想來想去還是去了鄰居老王家，鄰居老王的白狗歡蹦亂跳迎接錢富財，鄰居老王說了一陣感謝客氣話，錢富財卻陰冷著臉，說黑狗死了，黑狗在你家里肯定喝了冷水的。鄰居老王疑惑了，說黑狗喝冷水，黑狗喝冷水，重重復(fù)復(fù)的說，說著說著臉也陰冷了。

錢富財?shù)暮邙B放飛了，黑鳥飛到哪里去了呢？黑狗喝了冷水死了，雀梅的小嫩葉片也落光了，枯枯禿禿的。錢富財心里也悶悶的，屋里又沒有風(fēng)，掛在中堂上的那幅畫像忽然掉下來，正好掉在長臺的青花瓷瓶上，青花瓷瓶倒下了，滾了幾滾，又掉到地上，破碎了。錢富財在老祠堂的側(cè)屋里住了10多年，后來單位分房，他是紅本本疊起來的老先進，就分到了這二室一廳的屋。錢富財?shù)钠拮訔顏礞芬疹櫮昀系墓?，還有山地竹林，一直在山里老家，只是偶爾進城來住上幾天，幫錢富財洗洗刷刷，收拾砌理。錢富財?shù)膬鹤右渤杉伊?，小倆口在茶葉市場租了一個店鋪賣茶葉，也算是有了生計了。錢富財在小城里的屋似乎變得空虛，這個小城似乎也變得空虛。錢富財想，人怎么看不破呢，人即使看破了，也是比你比他想不開，看破容易想開難，看破想開是神仙，看破了，想開了，也就自由了。錢富財在二室一廳里轉(zhuǎn)悠，從室轉(zhuǎn)到廳，從廳轉(zhuǎn)到室，屋里有一層薄薄的灰。他彎腰低頭看看堆在床底下的一捆捆紅本本，也是一層薄薄的灰。他站起身，覺得有點頭暈，眼前一片金星飛舞，是蹲在床底下看紅本本太久的緣故嗎？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他忽然想起歷史上有許多告老還鄉(xiāng)的故事，現(xiàn)在又有許多葉落歸根的人物。告老還鄉(xiāng)的人都是做官的，你沒做官就談不上告老還鄉(xiāng)，葉落歸根的人又都是飄洋過海的，你沒飄洋過海能說葉落歸根嗎？你只能說回家，回山里的老家。錢富財左手捏一只玻璃茶杯，茶杯里沒有茶水，右手拎起那只人造革包，包里癟癟的，他緊緊的關(guān)鎖了二室一廳的門，就下了樓，他瞥了一眼車棚里站立著的那輛大號永久牌自行車，自行車銹蝕了，滿身是灰。他回了，他回到了山里老家。

光陰，就如佛祖所說，在彈指間飛逝。

錢富財像繞了一個圈，繞著繞著又回到了原點。就像老話說的，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很多事情都過去了，隨風(fēng)而去，煙消云散了，他也不再想糾纏在過往的歲月里了。

山里充滿了神秘，大山深處，幽深詭秘，巖石是紫銅色的，巖石的縫隙里牽掛了粗粗細細的藤蔓。山間雜草叢生，到處長滿了粗壯的竹，淺黃的竹葉落地后已經(jīng)腐爛，散發(fā)出發(fā)酵后的霉味。竹林里的竹雞，自由自在，追逐戲鬧，竹雞的窩不在竹上，是在崖壁的巖洞里。一對竹雞飛過來了，輕盈地落在竹枝上，竹枝上下?lián)u曳，然后又飛進竹林，竹林深處，婉轉(zhuǎn)鳴唱……錢富財物我兩忘，幻境里有一個煢孑而立的女子，她長長久久地站在空曠里，兩腿凝滯，心靜如水，呆滯的目光定定地投向遠方。

太陽快要落山了，村前村后的山林，經(jīng)過幾個晝夜的雨水沖洗，新鮮翠綠，村巷里的青石板上，陽光蒸騰出流動的光暈，天空也袒露出純潔的湛藍，西邊的天際線上，是落日的短暫絢麗。

錢富財坐在屋前的老樸樹下，一陣微微的晚風(fēng)吹過來，滿山的綠色輕輕搖曳，這搖曳的綠色似乎已經(jīng)同這山巒共存了千年萬年，又或者只是一瞬。錢富財沒有語感，眼神也變了，黯淡，憂傷，像被記憶摧殘，他也有過幻想時期，現(xiàn)在對他來說，只剩聯(lián)想，只剩暗喻了。他坐著坐著就迷糊，似睡非睡的，他似乎覺得老樸樹上有鳥鳴，弱弱的鳥鳴聲，越聽越耳熟。他仰臉向上望，樹干枝葉間，隱隱約約有兩只黑黑的鳥在上下跳躍撲騰，鳥鳴聲一聲高過一聲。

光陰是一只鳥，棲息在枝頭，然后輕輕飛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