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釣臺前的水面久不見動靜,任松年又往水里打了一次塘,暗暗罵道:“刁魚!”
這是一個好天氣,溪州知縣任松年擺脫了一個時期繁雜的公務,此刻正閑云野鶴般坐在湖濱釣臺前整整一個時辰紋絲不動。這種入定般的沉穩讓人感覺他的淡泊寧靜而又高深莫測。湖對岸遠遠的銅官山峰隱在一片連綿的黛色中,山麓下墨綠的松、翠綠的竹和金黃色的油菜花都可以從色調中分辨出來,田野上牧童悠悠的笛聲貼著寬寬的平靜的湖水一陣接一陣飄傳過來,時而婉轉動聽,時而嗚咽不清。這般綺麗的風光令任松年喟嘆不已:江南與江北真大不同啊?
忽有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回廊里響起,顯得緊張而雜亂,任松年正感驚詫,縣主簿姚誠已到身邊了。
“大人!大人!”
“老姚,何事這樣慌張?”
任松年皺起了不悅眉頭,在他的印象里,姚誠一向是沉穩而有條理的。
“朝廷工部朗中董標即來溪州,這是驛站先期送來的文書。”說罷,姚主簿送上信禮。任松年頗感奇怪,這工部郎中董標雖略知其名,但他因主事朝廷內部事宜,素與下面往來不多。任松年忙起身接過公文,一行蠅頭小楷告訴他,朝廷派董標特赴溪州督辦急事,請地方全力協辦,不得有誤,詳情由董郎中面授。口調之冷硬,語氣之堅決,令任松年頗感意外和不一般。
“他們什么時候到溪州?”任松年抬頭問。
“大概傍晚辰光。”姚主簿看到任松年臉色凝重,也不覺有些誠恐。
晚霞將盡之時,朝廷工部郎中董標率十余精干人馬走進溪州縣衙門。懸衙大廳燈火通明,衙役們跑出跑進遞煙倒茶送水果忙個不停。落座片刻,董標說:“任大人請安排里間說話。”
任松年向董標伸手一引說:“董大人,請!”
雙方座定后,董標就向任松年介紹這次來溪州辦的大事。董標告訴他,正月十五是朝廷傳統的祭祈日子。祭祈用的大龍缸,朝廷原是備足的,但今年不同了,今年朝廷祭祈大典有老佛爺參加,內宮傳話祭祈的一對大龍缸要改為一對龍鳳缸。尋遍朝廷各庫房從來未見過鳳缸。我們查過,過去的大龍缸產自溪州,那么鳳缸也只能在此取了。
興師動眾的原來只是取一只缸。任松年微微吁了口氣,緊張的內心稍稍松弛下來。臉上掛著微笑說:“董大人,溪州窯場遍地是缸,區區小事,下官盡力去辦。”
董標一聽正色道:“任大人,朝廷事事無小事,此事有老佛爺登臨祭祈大典非同小可!”
任松年聽畢即附聲道:“大人說得極是,請大人放心,卑職全力辦妥。”
“很好。”董標呷口茶接著又說:“不過按照朝廷祭祈慣例,還要選兩對童男童女參與祭祈活動。為了節省時間和路程,我們不去蘇州了,一并在溪州選。任大人,溪州是江南寶地,大概不會有難吧。”
任松年幾乎是不假思索地一口應承下來。這兩件事在他看來真是舉手之勞。不就是選兩對樣貌周正些、讓人看上去機靈活潑些的小孩子嗎?溪州山青水秀魚米之鄉,自古便是出俊男靚女的地方。不要說選兩對童男童女,就是選一百對一千對也俯拾皆是。
董標又說:“任大人,朝廷很看重溪州,這里物產豐饒,百姓安居樂業,未必不會考慮把溪州升為尹府或作官窯之地。”
任松年聽罷頓時生出一陣激動,一個地方小官一般來說是沒有機會直接為朝廷效力的。溪州又是彈丸之地,華夏之大,疆土廣袤,偏讓朝廷看上,竟一下子為朝廷辦兩件大事。于溪州于他真是莫大的榮耀啊。我應該要做得讓朝廷滿意,讓董大人滿載而歸。也使朝廷把他這個知縣當成一個人物來看。便道:“下官才疏學淺,還望董大人多多提攜。”
當晚,任松年在溪州城里最出名的望月樓設宴為董標一行接風洗塵,安排好住處。宴畢回到縣衙,隨即叫來主簿姚誠,吩咐道:“明天立即派人帶著朝廷的鳳缸圖樣,去窯場找葛天生做出樣品,給董大人過目。至于四個孩童么,就不必興師動眾了,我們即在城里幾戶干凈的大戶人家里選選吧。”
二
這幾天,溪州城里仿佛在過節。街道干凈整齊,平日肩挑手提竹籃、籮筐的鄉民們、一路走一路吆喝的小商人們都只允許在城東的一條小街上做生意。縣衙大門前自然是張燈結彩,旌旗飄舞。平時慢吞吞懶洋洋的縣役們這幾天像抽足了大煙,進出的腳步利索了許多。朝廷派大員來溪州選童赴京參加祭祈慶典的消息幾乎是一夜之間家喻戶曉。溪州雖近在運河,水路頗為暢通,但距離京城就十分遙遠了。小城里的許多人家不要說出遠門,就連毗鄰溪州的常州、蘇州都未去過。許多關于京城的盛典及皇宮軼事都是從百姓口頭傳播的民間文學中熟悉的。但溪州自有讀書入仕的傳統。平頭百姓人家要出人頭地唯一指望便是祈盼兒子奮發讀書中個舉人、探花什么的。現在皇上派人來選童入宮,既免去了讀書之苦,又直接在宮中做事,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金寶寶。因此,當下便有三十多戶人家將自己的女兒打扮得花枝招展、男童穿得一團錦簇,來到縣衙大堂外的跨院里等候宮官選擇。
董大人和溪州知縣任大人端坐在殿堂頂端,再依次坐幾位宮官,兩旁縣役一字排開,顯得極具威嚴。縣主簿姚誠高聲朗讀選童要求,報上一戶姓名,便有家主手攜孩子上前讓各位大人過目驗看。
“男童八歲,女童六歲。”
大堂下的人堆中約有七八戶人家滿臉失望地牽著孩子魚貫而出。
“孩子五官端正,臉無疵疤。”
又有幾戶人家臉色尷尬地帶著孩子姍姍而去。
“下面每名兒童跟念一首詩。”這一條選童標準是查看孩童腦筋反應靈敏程度,口齒是否伶俐,聲調甜脆如何。“一去二三里”,姚誠緩慢的拖腔在大堂里顯得平淡而生氣不足。
倒是孩子的奶聲奶氣引起了人們的注目和笑意。
“煙村四五家,”
“煙村四五家——”
“亭臺六七座”
“亭臺六七座——”
“八九十枝花”
“八九十枝花——”
經過幾輪篩選下來,終于有幾戶人家的孩子進入董大人的視線。一直坐大椅子上靜看不語的董大人仿佛也松了口氣,他輕輕呷口茶,對著任松年頷首微笑說:“就這幾戶人家吧。”任松年點頭稱是。接著任松年吩咐縣衙書辦記下這些孩童的生辰姓名及家庭情況,到時通知。
董大人神情端莊地對入選孩童的家長們說:“你們是為皇上和社稷作貢獻,是無尚榮耀的大事情,回去要好好待養孩子,不能有任何差錯,待我們擇好吉日就上路。”
大堂里站立的人群同樣表情肅穆,靜靜聆聽董大人訓話。他們共同感到溪州真正為皇上辦了一件大好事,是皇上對溪州百姓的關愛和庇護。因此,一待董大人話音剛落,幾名鄉紳和縣衙內一般官吏齊齊跪下,大堂里頓時響起一陣微微震地的咚咚聲。百姓跟著眾官異口同聲說:“感謝皇恩浩蕩!感謝董大人!”
溪州知縣任松年這一天過得忙碌而有意義。董大人交辦的兩件事已初步辦妥一件了。正如他所料的那樣,溪州水土豐潤,百姓出眾,取幾名孩童實在是易于掌中取物。吃過夜飯,他捧了柄紫砂壺進了書房。他喜歡在夜闌人靜時邊喝茶邊閱讀處理公文,或者回復信函。在書房里喝一壺香濃的陽羨茶后,一天繁雜的喧囂和煩惱也就隨之徐徐而去,換得了一種好心情。這是他出仕多年后在官場上漸漸養成的習慣。以前在通洲任職時,沒有紫砂壺,他用的是江西瓷壺,雖說是景德鎮產的上等貨,但他嫌瓷壺太白太亮太滑,手撫摩上去,給人以浮虛的感覺。路過長江來到溪州后,這里久負盛名的紫砂壺令他大開眼界,葛家窯窯主葛天生便請當地最有名的制壺好手邵大亨專為他做了一把“魚化龍”。那壺造型敦厚,線條圓潤精致,刻在壺身側旁的虬龍飛舞圖顯得充滿生氣和活力。他一下子就莫名地喜歡上了,從此每每壺不離手,除非升堂不捧。日子一久,那柄紫砂壺被摩挲得通體發出赫紅色的幽幽光澤。他經常仔細端詳那壺,有一回他喝茶時突然省悟過來,那壺身上雕刻的虬龍不是圖騰的象征嗎?人在宦海不就是圖個吉利圖個龍騰虎躍光宗耀祖嗎?他的家鄉在山東榮城,距溪州有千里之遙。多年行走在外,每逢良宵佳節,他大多靠書信向父輩大人叩首問安,向妻子兒女們送一摞關愛。從蘇北到蘇南他一直在知縣的位置上挪移。雖然他出仕前并非低寒。他是咸豐年間的進士,官至六品。但缺乏師長關懷,長期無人提攜。他也并非沒有政績,記得在通洲任職時,他帶領黎明百姓疏浚河道,造福一方的業績至今在當地傳為佳話,熱情的鄉紳們還在狼山上立碑表彰他,以示后人。但他深知侯門深似海的奧秘。官場中沒有靠山,這些政績于他來說只能如錦衣夜行而毫無光彩。如今他在溪州一晃又是三年多了。這一次董大人來溪州能否給他帶來一點希望呢?他默默思忖:他四個兒女皆聰明伶俐,最小的兒子屬龍今年剛好八歲,如果此刻在他身旁該有多好啊,這對他來說完全是一個難得的機遇。然而他們卻在千里之外的榮城啊。任松年輕嘆一聲,緩緩放下手中的筆,捧起“魚化龍”徐徐呷口茶,兩眼凝視著壺上翻騰的虬龍出神……
“篤篤篤!”書房門外響起輕輕的敲門聲,那樣謹慎,那樣有條理。任松年知道是誰。便道:“進來吧!
果然是縣主簿姚誠。
“老姚,這么晚了有急事么!”
姚誠一臉的愧意:“任大人,深夜打攪,非常抱歉。但我又不能不來找你!”
“哦,那就請坐下來說吧,我們之間不必如此客氣么!”任松年來溪州這幾年,姚誠已成為他得心應手的屬下。
“任大人,此次朝廷來溪州選童取缸,實乃我溪州人民之福氣,也是任大人在任期間的一件大事。下官協助任大人全力以赴辦好朝廷大事,目前選童暫告一段落,離成功僅一步之遙。卑職認為這次選童溪州百姓熱情高漲,踴躍響應表達了對朝廷的一片忠心,是一件可喜可賀之事。下官在登記初選入的孩童中,細看名單唯不見有公府子弟入選,實在是一件遺憾之事:難道我們吃皇糧的還不及平頭百姓們忠心嗎?古人云:位卑未敢忘憂國。為了彌補這一缺憾,下官愿將家中剛滿八歲的小兒子頂缺入選,望大人向董大人明鑒,以了下官心愿!”
任松年靜靜聽完,盯著姚誠的臉好一陣。他和姚誠相處幾年,姚誠平時言語不多,辦事干練精明,對上司俯首貼耳,一見便知是在衙門中混久了的老吏。而現在他好像有些陌生似的。姚誠是否與他有某種心靈相同之處?他對朝廷表現出的一片忠心炙熱可觸,其冠冕堂皇的理由實在令他不可小瞧他。
“老姚,我知道了,難得你對朝延的忠心可嘉可表,我一定向董大人提出來。
“那么,我先謝大人。”
“不過,初選入的幾戶人家都是城里的望族,此事尚多費斟酌,不宜公開。”
“我知道,萬望大人開恩鼎力相助。打擾了,大人請早點安歇吧!”
姚誠微微躬曲的背影消失在門后,任松年想再繼續閱讀和書寫的興致忽然索然無味,江南春夜濃重而誘人,他覺得一陣倦意襲來。朦朧中,忽見一眼熟的朝廷官員,頭頂五品亮白的頂朝冠,著一身青色官服,正微笑著向他款款走來;他正納悶,那官先雙手朝他一拱:“任大人還認得我嗎?”任松年定睛一看,這不是姚誠姚主簿么?連忙說:“老姚,現在何處高就?”想不到姚誠呵呵一笑:“我向任大人告別,你乃是我的父母官啊!當初還是您的鼎力相助,我得感謝您哪。”任松年暗自思忖:溪州歸常州府管轄,這姚誠著五品朝冠,乃是州官,是我的頂頭上司了。正要施禮:“請老姚,不姚大人多關照!”那姚大人卻只留給他一個漸漸遠去的背影!任松年連喊:“姚大人,請留步!”那姚大人回首笑道:“任大人,我們今后見面的機會多著哩,你好自為之吧……”任松年心中一個激靈,醒悟過來,神情頓時一片黯然……
三
董大人、任大人率領幾位宮官和地方小吏氣喘吁吁地爬上溪州最高大的葛家窯時,窯主葛天生和一些地方鄉紳及幾名制缸師傅已在窯坪上等候多時了。
溪州自北宋至今幾百年來窯火旺盛,陶器鏗鏘,十里窯場聲名揚遍大江南北;尤其是紫砂茶壺、均陶大缸既做宮廷御品,又入尋常百姓人家。而這條葛家窯自葛姓祖宗砌好至今除局部修修補補一直延延續續燒了百十個春秋。它燒出的陶器火候到位,泥土純正,陶聲清脆,幾乎件件是正品。上海、天津大碼頭的商販來溪州買貨,皆認葛家窯燒的。董大人、任大人等一行走進窯坪工棚,地上擺了四只碩大的六角形缸坯如蓮花開瓣似的映入眼簾。靜穆中透出一股威嚴和端莊。土黃色的釉彩現在還無光亮,但只要經過火的冶煉在窯變中將會呈現出金黃色的光澤,與皇宮的琉璃屋頂色澤渾然一體而顯現出皇家之氣。龍缸的每一面用堆花工藝貼了一條蒼龍,龍身翻騰靈活,龍爪粗壯有力;鳳缸的每一面貼的是一只鳳,體態豐滿,線條柔和流暢。令人不解的是鳳缸上的鳳皆昂首挺胸,鳳眼俯視廣袤的山川,而龍缸的龍頭看上去挺威武勇猛,兩眼卻是由下仰望日月星辰。
董大人接過一名宮官遞過來的圖樣,雙手展開,兩眼像鷹隼一般在缸坯和圖案之間來回細細核對,寬大的缸口似條條張開的鱷口,活像要吞吃什么。巡視良久,董大人的嘴角露出了一絲不易覺察的笑意,說道:“做得很好,很精細,不愧是溪州貨,朝廷會滿意的。”窯主葛天生湊上說:“我們選的都是甲等泥料。”又指著旁邊幾名師傅說:“他們吃住都在窯上,幾天幾夜都不曾回家。”董大人向各位師傅微微頷首:“你們辛苦了,待大功告成朝廷會嘉賞你們的!”
眾人皆松了一口氣。
葛天生又小心翼翼說道:“董大人,江南春季雨水旺盛,天氣過濕,坯缸存放不宜太久,我們已做好了燒窯準備,這龍鳳缸何時進窯,請大人明示!”
“哦,”董大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像利刃般掃了過去:“那你講講,做好了哪些準備?”
任大人在一旁看得極清楚,他的手心又滲出了汗。
“大人,”葛窯主清清嗓嗓子大聲說道:“承蒙看得起我葛家窯,我也為報答皇上的恩賜,我特從天目深山采購百年老松五百擔,百年翠柏五百擔,精煉黃泥一百擔,腳石六百塊,確保龍鳳缸一燒成功!”葛天生是位精明而直爽的商人。他不惜花本為的是名,龍鳳缸燒好了,他的葛家窯不是御窯了嗎?這樣的名聲傳揚開來,他有多少錢賺不回來呢?
董大人聽畢,沉吟一會,說道:“好,很好,葛老板想得周到,朝廷不會讓你虧本的。”董大人微笑滿意道:“不過,坯缸還要放幾天,什么時候進窯燒,我們要選一個好時辰,朝廷做這樣的事是有規矩的,到時有任大人提前告訴你吧。”
任大人又對葛天生說:“從今天起,縣衙派縣役留在窯場,負責保護好坯缸,一切望葛老板配合。”
葛天生及眾鄉紳點頭稱是,感覺朝廷做事非同一般。
從窯場回來后,任松年告訴姚誠,已把他的意見向董大人稟告了,董大人晚上要請你當面談談。任松年面無表情地說:“看來,董大人是很重視你的想法,希望你事隨人愿。時候不早了,你去吧。”
姚誠回家一趟,將多年的積蓄打理成一個沉甸甸的布袋。步履匆匆趕到董大人的去處。他從未與朝廷命官單獨接觸過,他進門叩見董大人向董大人施大禮時,緊張得額頭已沁出一層細細的汗珠。
董大人睨視姚誠一會,微微頷首道:“不必如此客氣,我們這次來溪州辦事,你也辛苦了。任大人說你對朝廷選童這件事上有一個很不錯的想法,我們聽了都很感動啊。”
姚誠謙卑的說:“大人過獎了,卑職長期享受朝廷俸祿,為朝廷出力盡忠是下官應盡的義務。”
“你有幾個孩子?家里還有什么人啊?”
“卑職上有一對年逾七旬的父母,妻女周氏,下有三兒三女。”
“那么,家人不會有什么意見吧?”
“大人,為朝廷盡忠是我們一家上下共同的心愿,望大人理解。”
董大人平靜地說道:“既如此,我們會滿足你的愿望的。不過,從明天起,你暫時不必到縣衙上班了。”
姚誠驚愕道:“大人,這……”
董大人解釋道:“請你不要誤解,孩子這一去路途遙遠而又天各一方,我是想讓你多一點時間與孩子呆在一起享受天倫之樂,待送走孩子后你依舊回縣衙。我會告訴任大人安排的。”
“感謝大人開恩!”姚誠頓時兩眼含花,激動萬分。“大人,你是孩子的再生父母啊!”
董大人扶起叩跪著的姚誠說:“不必激動,你對朝廷忠心耿耿,很不容易,我會上報的。”
從常州府調運過來的官船在中午時分已悄然抵至溪州蠡河碼頭。四名被朝廷選中的孩子將在這里登船起航,離開家鄉去作遠行。縣衙在碼頭舉行了一個隆重喜慶的歡送儀式:兩條蛟龍上下翻騰,穿梭如游;一對青獅搖頭擺尾,交首相嬉;鑼鼓震天,嗩吶長鳴;碼頭上蜂涌而來的人群是里三層外三層;溪州城幾乎是萬民空巷,萬眾歡騰,為目睹這些幸福的驕子而翹首相望……四名孩子來了,他們被父親或母親手拉手帶著,個個身上穿得煥然一新,稚氣的臉上漾著甜甜的幸福的笑容,他們周圍由數十名縣役保護著,防止激動的人們擁擠而來堵著行走的線路;一位溪州德高望重的白發紳士在歡送會上致了詞。他要孩子們到了京城不要貪玩,好好讀書,早日成為國家棟梁之材,為朝廷多作貢獻,為家鄉人民多爭榮光。
歡送會由溪州知縣任大人主持,望著這熱鬧的情景,還有激動的百姓,他也興奮得滿臉紅光;他感到又為溪州百姓辦了一件大事好事,作為一名父母官,為官一任,守土一方,哪個不想為地方百姓多辦實事,多做好事而留下好口碑呢。
董大人率一行朝廷宮官立在船艙內靜靜看著岸上,一言不發。他們臉上平靜的表情仿佛與這些情景無關。
姚誠帶著滿臉機伶略而又羞澀的兒子最后走在董大人跟前,雙手一拱道:“大人,托您老的福,孩子交給您了,請大人多多關照!”
說畢,姚誠將幾個大小包裹遞到董大人眼前:“大人,這兩個包袋都是孩子的衣物及一些吃食,下官拜托了!”
董大人瞧瞧包袋微微皺了眉頭,但他還是說:“放心吧,我會的,姚主簿請回吧!”
豪華官船在一陣喜洋洋的鼓樂聲中漸漸離開了碼頭。
四名孩子好像已感覺到離開親人離開家鄉的離愁別緒,個個從船艙里伸出頭來,揮舞著一雙小手,向岸上的父母親使勁呼喚:“爹爹——!媽媽——!再見——!”但他們稚嫩的呼叫聲被一陣噼噼啪啪的鞭炮聲沖的細弱無蹤……
四
官船出蠡河向浩淼的太湖駛去。
地方官吏中,董大人特意僅讓溪州知縣任松年一人隨船。
在一間船艙內,董大人面無表情地告訴任松年:“按照朝廷計劃,船上的四個孩子并不是真正去京城參加祭典。他們要去的地方是窯場,他們必須和龍鳳缸一同裝進葛家窯里,伴隨龍缸鳳缸一起窯變。這是朝廷祭祀的慣例啊!”
任大人聽得目瞪口呆,后背頓時冒出了冷汗。半晌,他才語無倫次道:“這……竟……”
董大人微微笑道:“朝廷辦事自然有朝廷的規矩,你我都是朝廷命官,不必見怪嘛。”
任大人這才回過神來道:“可這些孩子都是活的呀。”
董大人一聽正色道:“任大人,這事屬朝廷機密,不得泄露半點風聲,否則國法論處。余下的事你還要辛苦,葛家窯要在今夜點火,縣衙要多派兵吏守護葛家窯,停火之前不撤一人。”
官船停靠在太湖的一個僻靜的碼頭,讓任大人上岸匆匆走了。
剩下的事就簡單多了。
四個孩子在船上玩了一會,有一名宮官問:“肚子餓不餓?”
四個孩子有的說餓了,有的答渴了。不一會兒有人端來了四碗熱騰騰的桂花湯圓,一名宮官說吃吧,吃下去就不會餓不會渴了。
這是孩子們離開家人第一次吃到正宗的江南湯圓,也是最后一次吃到家鄉的湯圓,碗里幾抹金黃色的桂花飄著淡淡的甜甜的香味,十分誘人。孩子們吃得很開心,也吃得很干凈,幾乎連一口殘湯都不剩。家中哪有這好吃的桂花湯圓呢?
吃完點心后,又有一人捧了四套鮮艷的衣服走了進來,那位宮官說:“湖里有風,船上很冷的,你們把衣服換了吧。”四個孩子一看有新衣服穿,又嘰嘰喳喳興奮了一陣。先是兩名女孩穿上了鑲繡牡丹和雙鳳圖案花紋的白旗邊窄袖夾襖,兩名男孩子則換了繡有飛龍圖案的錦緞長袍。換了著裝的孩子相互看看嬉笑高興了好一陣。這樣漂亮這樣氣派的衣服在他們的記憶中只有在小人書里看到過,如今就穿在自己身上了,孩子們也漸漸意識到他們已是官家的人了。
待孩子們全部穿戴整齊了衣服,還是那位宮官細小和氣說:“湖里有浪船很顛的,你們先去艙里睡一會去吧,還有許多路要走的。”孩子們表現的很聽話,被一個個領到艙里去了。
桂花湯圓的毒藥是慢性的。四個孩子是在悄無聲息中停止了生命。他們仿佛在熟睡中,個個臉上是安靜的,有的甚至嘴角還殘留著一絲笑容,好像仍在夢中……
往日灰垢的甚至有些斑駁陸離的葛家窯為燒制龍鳳缸,在知縣大人的親自督促和窯主葛天生的操持下,長長的窯身被粉刷一新,每只塞柴火的鱗眼洞補齊了脫落的黃泥,龍窯窯頭巨大的噴煙口重新用塊磚壘的整整齊齊。在暮春的晚霞中,這百年老窯又充滿了朝氣和活力。進窯場前的一片窯坪上,用長竹竿和松枝搭建了一座蒼蒼翠翠的“牌坊”,迎面的頂端上用黃綢布拉了一條幅,上書:皇恩浩蕩。松枝牌坊下站了兩名兵役,神情嚴肅,嚇得窯場上的小把戲們只敢遠遠看光景。
距窯場一里路遠的蠡河上貨船如梭燈火如螢,官船靜靜的停泊在一處不惹眼的小碼頭上,借著濃重的夜色,在一聲輕輕的吆喝聲中,從官船上抬下兩頂小巧玲瓏的官轎,在一排等候著的兵役的護衛下,飛也似地向葛家窯奔去……
據同治一十年《溪州舊縣志》記載:那一夜的葛家窯窯火旺盛,焰火沖天,幾乎映紅了半個溪州城。
又據地方野史記載,溪州窯終未被朝廷命名為御窯。原因是溪州產的龍鳳缸質地堅固,經久耐用;在故宮、天壇兩處各一對鳳缸經歷暴曬冰凍數十年竟未見破損。云云。
一年后,溪州知縣任松年接到調令,任常州知府,官位從五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