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爺

玩，人人都會，但要玩好玩精，那可不是人人都行的。顧爺算是會玩的，而且玩精了，但他精過了頭，造成的后果就是把自己給玩完了。

溪市地處長江入海口，當(dāng)年，鄭和就是在這里，率領(lǐng)龐大的船隊浩浩蕩蕩下的西洋。除了盛產(chǎn)長江四鮮（刀魚、鰣魚、河豚、白鮚）外，溪市余下就出產(chǎn)讀書人了。不信的話，你可以隨便走進一戶人家，我敢拍胸脯的保證，再窮家里也肯定有個書櫥，或多或少的會放上幾本書。這可不是用來做裝飾的，溪市的人喜歡讀書。要不怎么會古有王世貞、吳梅村；今有吳健雄、朱棣文這樣世界級的人物呢？溪市歷史上出過不少的狀元，其中一位就是顧爺?shù)淖嫔稀ｋm說后來顧家再也沒出過狀元，但顧爺?shù)臓敔斒沁M士，父親是舉人。顧爺秉承了顧家讀書的天賦，如果不是清王朝完蛋了，取消科舉制度的話，我想顧爺閉著眼睛考個舉人，是不成問題的。沒有了科舉制度，顧爺讀書也就沒了動力。書香門第終于成了顧家上空永遠(yuǎn)的光環(huán)。顧老太爺斷氣時，顧爺是唯一沒被允許踏進房間，見上最后一面的親人。可想而知，老太爺對顧爺是恨到怎樣的地步。不過顧爺?shù)故窃陂T外聽見了爺爺說的最后一句話：我們顧家何時造的孽啊，居然會出了這么個不肖之子。

讀書人應(yīng)該喜歡的是古玩字畫，可顧爺偏偏喜歡上了評彈。在當(dāng)時顧家的眼里，說書人就是下三爛的戲子。喜歡就喜歡罷了，顧爺卻整天和那幫說書人混在一起，玩得連家也不愿回了。這就玩過頭玩出格了。

誰也沒有察覺顧爺是何時喜歡上評彈的，但肯定的是兩種因素使顧爺喜歡上了評彈。第一：顧家不遠(yuǎn)處就有個書場。里面叮叮咚咚琵琶聲和軟軟的吳語聲，常常穿過空氣，跳過顧家高高的圍墻，鉆進顧爺?shù)亩洌坏诙簡栴}出在顧爺?shù)哪棠锷砩稀ｎ櫊斏潞螅赣H沒有奶水，這里就找了個奶水足的女人做了他的奶娘。這奶娘年紀(jì)輕輕，對評彈卻也是癡癡迷迷。有幾次竟然還抱著顧爺進了書場。當(dāng)時老太爺發(fā)現(xiàn)后，把奶娘狠狠訓(xùn)斥了一頓，要不是看在奶水足的份上，早就讓她打道回府了。我想老太爺臨死之際，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責(zé)怪自己當(dāng)初心太軟，沒重新給顧爺找個奶娘，以至于留下了后患。顧爺也就沒有了墮落的機會。

顧爺從三歲開始就讀三字經(jīng)。剛開始時，可能感覺好玩，表現(xiàn)出了書香門第后人的天賦。看著顧爺搖頭晃耳的模樣，老太爺和顧老爺打心里的高興，看來能將光宗耀祖進行到底了。可這陽光燦爛的心情并未能維持多久，大家便發(fā)現(xiàn)顧爺真正感興趣的是隔壁書場里琵琶和三弦聲。首先發(fā)現(xiàn)這個現(xiàn)象的是顧爺?shù)睦蠋煛Ｉ险n時，顧爺?shù)膬裳鄣胶苷J(rèn)真地看著老師，但眼中卻無神。老師見學(xué)生開小差，便幾次猛然間提問，顧爺每次都能對答如流，可答案是讓老師聽了哭笑不得。以下就有幾句師生間的精彩問答。

老師：教五子，下面是什么?

顧爺：密室相會。

老師聽后是半天也沒緩過神來，這哪是三字經(jīng)啊，是評彈楊乃武與小白菜。

老師又問：少小離家老大回……

顧爺想都沒想就答上了：八大錘大鬧朱仙鎮(zhèn)!

老師差點當(dāng)場背過氣。他從沒給顧爺講過這樣的故事，老師之所以沒有暈倒，是想到了會不會顧爺?shù)募胰私o他講過。講岳飛的故事，倒有這個可能，精忠報國!愛國主義精神教育是要從娃娃抓起的。可講楊乃武與小白菜是絕對不可能的。即使顧爺?shù)竭^書房，翻過的書最多也就是岳飛全傳。顧家的書房不可能會有楊乃武之類的書。因為這樣的故事，只有戲臺上才會有。老師怕戴上誤人子弟的罪名，急匆匆地找老太爺去匯報了。老太爺也聽得是一愣一愣，手理著山羊胡須，半天沒放下來。老太爺便叫來兒子，問是否給孩子說過這些故事，答案是否定。查了半天，家里沒人給顧爺說過。這讓老太爺也急了，這天下午，老太爺親自來到孫子的讀書處來看個究竟。老太爺?shù)哪_還沒踏進花園，耳朵里先傳來的是書場里說書聲。老人眉頭一皺，心里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可惡，可惡!老太爺馬上叫來下人，給顧爺重新整理了一間離書場遠(yuǎn)點的房子。然而這一切并未能阻擋住顧爺走火入魔。顧爺有了第一次逃課。

第一次逃課時，誰也沒有想到顧爺竟然會去了書場。那年，顧爺剛滿九歲。乘著大人們都在午睡，顧爺偷偷溜出了大門。由于書場位于顧家進出的必經(jīng)之路，把門的自然認(rèn)識顧家的小少爺。見顧爺要進書場，還以為他是想進去玩呢。不讓進吧，又怕會惹哭了孩子，到時顧家和老板怪罪下來，只怕自己是吃不了兜著走。讓進吧，又怕孩子在里面胡鬧。把門的是左右為難，看著顧爺安靜地站在門外，兩只眼睛忽閃閃盯著里面，心里想到莫非這孩子對評彈……出于一時好奇，就把顧爺放了進去。就這樣，顧爺進了書場。當(dāng)顧家的男女老少忙著找小少爺時，九歲的顧爺卻在享受著評彈給他帶來的快樂。小孩子進書場算不上是新聞，因為常有孩子會偷偷溜進書場來滿足一下內(nèi)心的好奇。也有大人領(lǐng)著小孩進書場聽書的。但像顧爺這樣認(rèn)真聽了整個下午，而且能和著臺上演員的節(jié)拍，手指有節(jié)奏地敲著桌面，真是少見。這可算得上是新聞了。當(dāng)天傍晚，溪市的大街小巷就傳開了，說顧冢的小少爺，小小的年紀(jì)就對評彈入木三分，真不可思議。而此時的顧爺正在受苦受難。他跪在老太爺?shù)拿媲啊？粗矍皩O子，老太爺是氣得把手中的紫砂茶壺給砸得個粉碎。

為了防止此事的再度發(fā)生，第二天老太爺專門安排了下人看管顧爺。這下顧爺沒辦法不老實。評彈是聽不到了，但并不妨礙顧爺對評彈的嗜好。有事沒事時，顧爺總會哼上幾句。這一切瞞不過老太爺。每當(dāng)聽見下人的匯報后，老太爺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孺子不可教也!

時間在一天天過去，顧爺也在一天天地成長，對于評彈的嗜好并未隨著年齡的增大而消失，反而是一天天的在加深。老太爺已經(jīng)是管不住顧爺了，顧老爺對這個兒子也是無能為力。慶幸的是，顧爺?shù)膬蓚€弟弟到是挺爭氣的，除了讀書，幾乎是不問窗外事。

顧爺自然而然的成了書場的常客。每天吃完午飯，顧爺就捧著茶壺，里面泡的是上等的碧螺春，邁著小方步進場了。漸漸地，顧爺成了行家。在那些書友中有了影響。顧爺不但能欣賞，而且能把故事的內(nèi)容和書結(jié)合在一起研究。顧爺不喜歡讀書，但并不等于不看書，有時實在閑得無聊時，他會進書房翻幾本自己喜歡看的書，當(dāng)然不是四書五經(jīng)了。顧爺還擁有一副好嗓子，當(dāng)時評彈界有幾位名家說的書，顧爺都能學(xué)得惟妙惟肖。許多書友私下里都說，可惜顧爺生錯了人家，要不蘇州評彈又會多了個名家，真是浪費了資源。曾經(jīng)也有人對顧爺說過，你干脆就入行說書去算了。顧爺沒去，也不會去的。要是一個書香門第的后人去說書，這對顧家來說是顏面掃地了。顧爺不是傻子，當(dāng)然明白這其中的道理。自己每天混在書場，已經(jīng)讓自己在家里沒有了地位，要真去說書，那還不被趕出家門啊。再說顧家那厚實的家底，足以讓顧爺聽上十輩子的書。顧爺喜歡這樣的生活，一天兩回書，讓他的日子過得很是滋潤。

到了該結(jié)婚時，顧爺也把老婆討進了門，除了在生兒育女方向做了點應(yīng)有的貢獻外，顧爺直到臨死，也沒能幫家里做點實事。有了一雙兒女后，顧爺?shù)纳碛耙廊辉跁鴪隼铩鴪鍪撬雮€家，評彈是他半條命。到３５歲那年，顧爺已是溪市書友中的領(lǐng)袖級人物了。凡是到溪市這碼頭來說書的藝人，都要拜訪顧爺。這時顧老太爺已乘鶴西去，顧老爺還在，說書人的雙腳是邁不進顧家大門的。府上去不成，就改在了茶樓，書場的老板引見下，說書藝人講上幾句奉承的話，請顧爺多多關(guān)照!接著就孝敬些土特產(chǎn)之類的玩意。在舊社會跑碼頭的藝人苦，見了誰都得點頭哈腰，要不一不留神得罪了那位土地爺，那可是吃不了兜著走。哪像現(xiàn)在的一些演員明星，出了點名都忘了自個是誰不說，更有的連祖宗也給忘了。顧爺有錢，平時出手就大方，要是來了名家聽到高興時，顧爺?shù)氖忠粨]，沖著跑堂的說一聲，這兩排聽客的點心我請了!拿人家的手短，吃人家的嘴軟。這世道喜歡貪小便宜的人多，時間一久，顧爺身邊就多了群不義之人，顧爺長顧爺短地整天圍著轉(zhuǎn)。誰能想到，書香門第的顧家居然會出了個書霸。要是九泉之下的顧老太爺知道的話，肯定會再死一回。但話也要說回來，顧爺在評彈上的造詣卻是達(dá)到專業(yè)水準(zhǔn)的，更讓人沒想到的是，在閑時無聊之際，顧爺寫了一本有關(guān)于評彈方面的資料書，在解放后為評彈事業(yè)作出了貢獻，這是后話了。

記得有一年，姑蘇城了來了一檔名家，自恃藝高，根本沒把顧爺放在眼里，別說是送禮，就連當(dāng)天到了溪市后，面都沒和顧爺照一照。

晚上開書時，顧爺是強壓心中的不滿進了書場，眾聽客知道今天肯定有好戲看了。但名家畢竟是名家，一回書下來是贏得滿堂的喝彩聲，就連顧爺也點了好幾次頭。名家沒有讓顧爺找到什么紕漏。連著幾天，顧爺是不露聲色的聽著，搖著紙扇，時不時與旁人低語幾聲。臺上的名家依然把書說得是精彩紛呈。評彈藝人的招牌除了嘴，還有就手里的樂器，兩者是不可缺一。要是在一個地方砸了，以后再想來，一個字：難!眼看著演出結(jié)束的日期近了，兩人也開始放松了警惕。這一松不要緊，卻讓下面的顧爺逮到了機會。當(dāng)時是在說長篇彈詞《玉蜻蜒》。蘇州評彈在說的過程中噱頭話很多，說到高潮或是需要鋪墊時，藝人們就會不失時機的加上幾句，但多了聽客就會感到厭倦，少了又會覺得乏味。這個噱頭把握的火候非常重要。好的說書人是把噱頭加的恰倒好處。這次來溪市的這檔名家，就是在噱頭上露餡的。兩人說著說著，就忘了臺下一個準(zhǔn)備來找他們碴的顧爺。一時得意，下手沒有馬上接上正題，這下讓顧爺逮了正著，其實這種情況經(jīng)常發(fā)生的，聽客們也不會太在意。但今晚的顧爺很在意。顧爺重重地收起紙扇，嘴里哼了一聲，站起來頭也不回便往外走。他的一幫朋友見此，也紛紛起立，跟著顧爺走出了書場。剛剛還是滿座的書場，頓時顯得稀稀拉拉，冷清了起來。書場老板一看，知道情況不妙，趕緊跟在顧爺后面。顧爺，您有什么不滿意的地方，盡管和我說。沒什么，坐久了胸悶，出去走走透口氣!顧爺冷冷地丟下了一句話，仗著有點小名氣，居然到溪市來欺負(fù)我們鄉(xiāng)下人啊!

第二天，書場便開始冷清了起來。看著臺下為數(shù)不多的聽客，兩位名家慌了神，借口身體不適退了場，趕緊到后臺與書場老板商量著對策。在溪市這個小碼頭上賺不到錢是小事，可要是這里砸了招牌，那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啊!望著眼前的兩位名家，書場老板哭笑不得，心里的怨氣沒地方撒。當(dāng)時兩位來溪市時，書場老板就讓他們?nèi)グ菰L一下顧爺，兩人想都沒想就拒絕了。看著名家臉上的傲氣，心早已經(jīng)有了幾分不安。開始幾天算是平安度過，但越到后來書場老板的心反而是愈發(fā)不安，這些年了，顧爺?shù)钠馑€不清楚嗎?到最后還是出事了。你們以為你們是誰!書場老板恨恨地在心里罵道。晚上，書場老板出面，在望江樓設(shè)宴，請顧爺小酬。連請了三次，顧爺才不急不慢上了望江樓。這頓酒喝了很長時間，看來談得很是投緣。要不，出來時紅光滿面不說，三人的情緒特別的好，還去了茶樓喝了茶。至于他們之間談了些什么，那就沒人知道了。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就是從蘇州城里來的兩位名家，對顧爺是佩服的，而且成了朋友。解放后，其中有位身體不好，還在顧爺家休養(yǎng)了很長一段時間。

解放后，為了振興評彈事業(yè)，溪市也成立了評彈團。不知道是那位領(lǐng)導(dǎo)頭一暈，就想到顧爺。平日里自由散漫慣的顧爺，竟然會一口答應(yīng)了。當(dāng)時，許多人都不明白顧爺為什么要這樣做。現(xiàn)在看來，那會的顧爺可能真的是希望能夠把評彈藝術(shù)發(fā)揚光大，因為他太喜歡評彈了。就這樣，顧爺成了一位新中國的文藝工作者。當(dāng)然，顧爺是不會上臺說書，為了響應(yīng)上面提出的口號：出人出書!領(lǐng)導(dǎo)就安排顧爺去整理一部老書，參加蘇州地區(qū)的評彈匯演。演出獲得了成功。名不見經(jīng)傳的溪市評彈團，靠著顧爺重新整理的這部書，居然拿了個二等獎。同時，他編寫的一篇有關(guān)于評彈的發(fā)展史也獲了獎。顧爺出了名。出了名后的顧爺以前那傲氣的本性慢慢又出來了，常常是目中無人，甚至連領(lǐng)導(dǎo)也不放在眼里。黨領(lǐng)導(dǎo)一切，你顧爺算是什么玩意，給了你幾根雞毛就翹成孔雀尾巴了!剛開始時，許多人只能忍一忍，因為團里確實需要顧爺這樣的人才。后來隨著從評彈學(xué)校畢業(yè)分來的演員越來越多，大家對顧爺?shù)牟粷M就從肚子里溜了出來。

文化大革命一開始，上面要評彈團抓個反面典型。排來排去，顧爺就成了首選人物。想想也是，團里除了顧爺，其他人幾乎個個是根正苗紅。不抓顧爺抓誰呢?

戲霸！

翻翻顧爺?shù)年惸昀腺~，除了家庭出生不好外，也沒什么壞事。有人就想到了陳年往事。團里派出去一調(diào)查，除了那檔名家沒有承認(rèn)給顧爺送過禮，其余都承認(rèn)了。那些年我們出去跑碼頭，最怕的是兩種人，一是戲霸二是地霸。尤其是戲霸。地霸給點錢就能打發(fā)了，戲霸是最難伺候的。他們對評彈是內(nèi)行，得罪了他們就等于得罪了聽客。到時，道上一傳說你水平太臭，還會有人來請你上戲臺嗎?有位說書先生是流著眼淚向調(diào)查人員述說著舊社會的遭遇。其實，那藝人的這番話并非是針對顧爺?shù)摹５@幾個人員，要的就是這話。顧爺平時得罪的人太多了，從上到下，評彈團幾乎沒有他看得上順眼的。戲霸這帽子就扣在了顧爺?shù)念^上。這罪名還不至于讓顧爺投河自盡。要命的事，顧爺認(rèn)錯了形勢，以為文化大革命和以前三反四反差不多，過一陣子就會沒事了。溪市許多家庭出身不好的，早已把家里一些祖上留下的物品，比如金銀首飾什么，悄悄地扔進了七浦河里去了。顧爺雖說也扔了點，還燒了些書。但他偏偏遺忘了蘇州城里那位名家寫給他的信，其中有封信中，名家談了對政府極右做法的不滿。這封信被抄出來后，被貼在了縣政府的大門口。顧爺不但是個戲霸，而且是個現(xiàn)行反革命分子！那位名家因為這封信的緣故，一條命差點被丟在了監(jiān)獄里。顧爺是更慘。被剃了個陰陽頭，胸前掛了木牌，上面幾個紅色大字是格外的醒目：打倒反革命分子顧××！！！脖子上被套了根繩子，三天兩頭出現(xiàn)溪市的大街小巷，像狗一樣被牽著游街。最后發(fā)配去沖廁所了。顧爺算是從天堂一步踏進了地獄。以前的那幫成天在他身前身后轉(zhuǎn)悠的朋友，也爭先恐后地向政府揭發(fā)顧爺罪行。顧爺沒有說過的話，也套在了顧爺?shù)念^上。

那天兒子和女兒站在顧爺?shù)难矍埃瑖?yán)肅地說道：從今天起，我們將和你斷絕一切關(guān)系！顧爺只感覺胸口一悶，人晃了晃，幸虧老伴手快，在一旁扶住了他。顧爺無聲地坐了下來。媽，別攙著他，讓他現(xiàn)在最好就去死！這些年，他給了你什么，又給了我們什么？除了評彈，他心里還有誰？到頭來，我們卻落得個反革命子女，黨入不了，干提不了，如果再不和你斷絕關(guān)系，我們早晚會和你一樣去掃廁所。顧爺沉默著，兩行老淚頓時傾出。哼，你還有臉哭啊！顧爺沒想到兒子和女兒會和他絕交，更沒想到的是，兒子在離開時，還勸著他母親說，媽，你也早點離開他吧！

世態(tài)炎涼啊，當(dāng)兒子和女兒向顧爺宣布脫離關(guān)系后，顧爺是什么都明白了，只是明白得晚了一點。在一個兒子可以不認(rèn)識老子的年代里，什么事不會發(fā)生呢？這一次的打擊，對顧爺來說，是致命的。

在一個月色醉人的晚上，顧爺獨自站在七浦河邊，靜靜地抽完了兩根煙，嘴里輕聲地哼完了一小段彈詞，然后縱身一躍，把倒影在水中的月亮砸得粉身碎骨！

很多年以后，蘇州的評彈名家再次來到了溪市，見到了只是一座墳?zāi)埂＠先嗽趬炃白撕芫茫痪湓捯矝]有。再后來，聽說這位名家不上舞臺說書了，也不帶一個學(xué)生，只是靜靜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