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恨水通俗小說的特點

摘要：張恨水是一位高產(chǎn)作家，他的通俗小說具有世界性的影響。張恨水小說有兩大顯著特征，本文擬就此進行一些分析研究，以發(fā)展現(xiàn)代通俗文學創(chuàng)作，弘揚民族優(yōu)秀文化，做些努力。

關鍵詞：張恨水； 通俗小說； 社會為經(jīng)； 言情為緯

中圖分類號：．Ｉ207．65文獻標識碼：Ａ

張恨水（1895－1967），安徽潛山縣嶺頭鄉(xiāng)黃嶺村人。原名張心遠，筆名“恨水”。他是一位小說家、詩人、楹聯(lián)大家和散文家，還是一位被文聲掩蓋了畫名的畫家。他的浩如煙海的著作是我國文化寶庫中一筆龐大而珍貴的精神遺產(chǎn)，同時他也因這些作品無可爭辯的藝術魅力而成為一位具有世界性影響的大作家。

張恨水的諸多成就中，最為突出的是他的通俗小說，這些小說有最明顯的兩個特點：一是在藝術形式上，繼承并改造傳統(tǒng)章回小說，努力創(chuàng)造為大眾所喜聞樂見的形式，俗中見雅，雅俗共賞；二是在思想內容上，以社會為經(jīng)，言情為緯，形成了社會言情小說的模式，跳出了鴛鴦蝴蝶派一味言情的才子佳人式的窠臼。以下本文專就這兩個方面予以分析。

革新傳統(tǒng)，立足大眾

張恨水以其小說的數(shù)量之多，讀者之眾，影響之廣而不愧大家的盛名。他的高明和獨到之處首先體現(xiàn)在對傳統(tǒng)小

說形式章回體的繼承與改造上。他說：“我覺得章回小說，不盡是可遺棄的東西；不然，《紅樓夢》、《水滸》何以成為世界名著呢？……新派小說，雖一切前進，而文法上的組織，非習慣讀中國書、說中國話的普通民眾所能接收。”①張恨水深知章回小說既有整體性，又能獨立成章，有頭有尾，統(tǒng)一協(xié)調的優(yōu)點，也深知我們民族講求對稱美、和諧美的習性，他還了解新文學固有的過分歐化的弊病，所以他特意采用章回體，特別注重傳統(tǒng)形式和民族化的敘述方式的沿用，而使文學更好地為讀者大眾所接受。

與此同時，張恨水使用章回體亦革去了逞才使氣，隨處穿插詩詞，顯得重復拖沓的舊套式。他還努力爭取敘事方式的頭緒清楚，語言表達的明白曉暢，非常注重故事的傳奇性和戲劇性及必要的喜劇性。其中較突出的一點是他廢棄了舊式章回體小說那種半文半白的句法形式，而積極接受了新文學的白話文，并在白話文運用上取得了突出成就。他不僅以北京人的普通話來創(chuàng)作，而且把各地有生命力的方言也融入作品之中，如他可以把四川、安徽、江蘇等地的特殊語言寫進作品，這對新文學運動的發(fā)展事實上也作出了積極的貢獻。張恨水說：“我一貫主張，寫章回小說，向通俗路上走，決不寫出人家看不懂的文字。”②他真正做到了面向大眾，寓教于樂，在嚴肅性與娛樂性之間保持了必要的張力，因而可讀性強，深為人民大眾所喜聞樂見。張恨水是讀者意識最強的作家之一。

茅盾同志曾肯定了張恨水使章回小說獲得了生命。③程任章認為張恨水的改良體章回小說適合我們民族審美文化，迎合了民族審美心理。④正因為張恨水的小說在中國民眾心靈深處有奇妙的審美契合，所以才有魯迅的母親們這樣的廣大知音。史料證明，魯迅的母親不愛看兒子的小說，而愛看張氏作品，多次要兒子替她購買張恨水的小說寄給她看。這證明了張恨水的確是在走一條成功的民族化、大眾化、通俗化的創(chuàng)作道路。是以老舍說：張恨水是“國內唯一的婦孺皆知的老作家”。⑤

張恨水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蘊。他才通今古，學貫中西，特別是有深厚的國學修養(yǎng)。也許因為從小受傳統(tǒng)文化的教育和熏陶，他推崇傳統(tǒng)文化，思想觀念上提倡改良了的新儒學。所謂新儒學，即是把傳統(tǒng)文化中內在的具有活力的因素，包括經(jīng)世的、民本的、自強不息的思想精神與沖擊過來的西方文化中的精華結合起來，以中為主、中西合璧。它既不抱殘守缺、泥古不化，也不盲目趨新、崇洋媚外。這種思想使得張恨水成為古近代小說藝術的集大成者和本土派的改良者。在中西文化處理上，他不卑不亢，不激不隨地達成了中西文化的比較和交流，構建了一個以新儒學為核心的文化開放體系。

張恨水在新舊交融中表現(xiàn)了思想傾向的復雜性。他是當時思想最冷靜、眼光最獨具的文學家之一。他反對“亂打孔家店”而提倡“食古宜化”。他的許多作品。其主旨就是喚醒人們對傳統(tǒng)儒家學說的歷史重估。今天看來，仍有獨到之處。

張恨水小說不僅追求娛樂性，也刻意追求藝術價值。他于1928年著文指出：文藝如“天下萬物。一結便了，了無痕跡，絕非佳品。” ⑥是以他的著作，在表現(xiàn)形式上追求各體小說技法的錯綜，從中產(chǎn)生豐富的藝術變調。他認真借鑒西洋小說技法，如注重性格塑造、心理描寫、細節(jié)描寫，運用倒敘、插敘的敘述方法等等。這就能做到通俗而不庸俗，俗中見雅，雅俗共賞。張恨水的小說不僅數(shù)量驚人，在質量上大多也是上乘的。張氏小說不僅在小市民層面上有著廣泛的讀者群，而且還深深打動著許多高層次的讀者，并有很高的國際聲譽，在海外廣為流傳。包括美國國會圖書館在內的許多著名圖書館，都數(shù)量不少地藏有張氏著作。

張恨水經(jīng)過畢生努力，使得通俗小說有了自成家數(shù)的審美規(guī)范和自成系統(tǒng)的創(chuàng)作風格，其作品的美學特征與市場效應之間達到了辨證的統(tǒng)一。張恨水堪稱二十世紀中國通俗文壇的泰山北斗。當前，隨著通俗文學熱的延續(xù)和張恨水研究的深化，張恨水的影響力還在不斷加大。

社會為經(jīng)，言情為緯

張恨水無疑是一位小說奇才。⑦縱觀他五十多年的創(chuàng)作史，大致可將其分為四個時期：一、習作期（五四以前）；二、成名期（五四以后，代表作如《春明外史》，此亦為其成名作）；三、轉變期（抗戰(zhàn)以前，代表作如《金粉世家》、《啼笑因緣》，《啼笑因緣》是其小說創(chuàng)作的一個高峰）；四、成熟期（抗戰(zhàn)開始以后，代表作如《八十一夢》）。他在習作期確實受到鴛鴦蝴蝶派的某些影響，走的是《花月痕》刻畫出來的路子。張恨水也承認自己在五四以前，是個“禮拜六派的胚子”⑧。然而，在他的成名期和轉變期即已開始掙破鴛派狹小的硬殼，自覺追趕時代，開始形成了如自己所聲言的“社會為經(jīng)，言情為緯”的社會言情小說模式，絕不同于鴛派的才子佳人模式；至成熟期以后，則更進一步超越了鴛派，趕上了時代并接引著未來。全面地看其作品，就不會得出偏頗的結論。

張恨水有其獨立的人格精神。他有中國士大夫傳統(tǒng)的憂患意識。傳統(tǒng)文化造就了他剛健有為的精神。他孤高拔俗，時時表現(xiàn)了難能可貴的高風亮節(jié)。他在早年就曾著文表達了“空手入世界”的雄心壯志。⑨老舍曾經(jīng)稱道：“恨水兄是個真正的文人”，并贊賞他“最重氣節(jié)，最富正義感”。⑩張友鸞在其回憶文章中也說：“他有強烈的正義感，一生向往自由民主，愛國從不后人。”(11)袁進則稱頌他“有中國士大夫傳統(tǒng)的憂患意識”(12)

張恨水的作品密切關涉到當時的社會現(xiàn)實，他也是率先寫“國難小說”而且寫得最多的作家。他說，抗戰(zhàn)時期，“我寫任何小說，都帶點抗御外侮的意思進去。”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fā)后，他立即將正在上海《新聞報》副刊上連載的《太平花》改為抗日主題，并出版了《彎弓集》，以彎弓喻射日。他在《彎弓集·自序》中如此表白：“今國難當頭，必以語言文字，喚醒國人……略盡吾一點鼓勵民氣之意。”1937年“七·七”事變后，他發(fā)出“國如用我何妨死”(13)的誓言。1938年，張恨水到重慶，任《新民報》（重慶版）副刊《最后關頭》的主編。在《最后關頭》的發(fā)刊詞中，他說：“取這個刊名的涵義，在于充分吶喊，非努力爭取勝利不可。”此后不久，他又多次在編者啟事中說；“唯最后關頭稿件，顧名思義，殊不能納閑適之作。”如此憂國襟抱，難怪其文友張友鸞動情地說：“他是強烈的愛國主義者。寫抗戰(zhàn)小說如此之多，而且都是長篇，誰能比得上呢！”(24)

張恨水以鮮明的社會意識和嚴峻的現(xiàn)實主義態(tài)度，解剖社會，諦視人生，作品打上了深深的時代烙印，成為時代的晴雨表。有人說，恨水先生的等身著作是可以作為一部卷帙浩繁的形象化的社會史和經(jīng)濟生活史來讀的。(25)的確，張恨水的許多作品尤其是大量的國難小說和社會諷刺小說，其進步影響是新文學陣營中許多知名作家事實上所無法比擬的。也許正因為這一點，新文化運動的杰出代表之一的魯迅先生一生批評過不少人，卻從未批評過張恨水，也從未將張恨水歸為“鴛鴦蝴蝶派”。

張恨水的的確確是一位無畏的斗士！在那個文化專制的年代，他科學地采取了“中間偏左，遇礁即避”的斗爭策略，與反動派巧妙周旋，表現(xiàn)出強烈的正義感和不計個人安危的勇氣。早在1926年，他在《世界日報》上發(fā)表《荊棘山河》，就因其畢露鋒芒而被軍閥張宗昌腰斬；1930年他的《啼笑因緣》連載方畢，因被認為影射張作霖，而被強行“請到東北”，經(jīng)過一番好言解釋，張學良才跟他做了朋友；1931年，“九·一八”事變后，他不斷在報紙上發(fā)表“御侮文字”，引起日本人的注意，被迫離開北平；他以抗日義勇軍的故事為題材寫了一部《風雪之夜》，連載幾個月后，也因國民政府的干預而被迫中止；1937年全面抗戰(zhàn)開始后，張恨水決意投筆從戎，回故鄉(xiāng)的山中打游擊，呈文送到國民政府的第六部，竟遭拒絕；在重慶，他以自己的《八十一夢》無情地諷刺了國民黨的腐敗，以致國民黨特務認為他已經(jīng)“赤化”，檢查了他的來往信件，并勒令《新民報》停載《八十一夢》，當遭到張嚴詞拒絕后，國民黨要員又威脅說要送他進貴州息峰集中營，《八十一夢》亦被腰斬……以上這些，足以體現(xiàn)其戰(zhàn)斗精神。

一些人習慣把張恨水的言情小說與鴛鴦蝴蝶派小說類比，并肆意貶低，斥之為黃色文藝，這是對鴛派小說缺乏起碼的了解。鴛派小說是辛亥革命后至五四運動前后的文學流派，是發(fā)跡于上海十里洋場的都市文學，內容多為迎合小市民低級趣味的男歡女愛、香艷色情等。他遠離社會生活，缺乏思想靈魂。張氏小說則不然，張恨水把反映社會、表現(xiàn)時代看得比描寫男女愛情更為重要。

也許是受傳統(tǒng)思維定勢及道德觀念影響，張恨水恪守了“樂而不淫”、“溫柔敦厚”的文學古訓，從不寫低級趣味的東西。他雖然提倡婚姻自由，提倡個性解放，塑造了一系列新女性形象，但他非常注重作品的正面效果，堅決反對鴛派末流的宣揚色情、暴力、迷信及怪誕行為，堅持作品的純潔性及美學價值。在張恨水看來，誨淫誨盜，是背離了文學創(chuàng)作的宗旨：“我作小說，沒有其他的長處，就是不作淫聲，也不作飛劍斬人頭的事。”(26)即不像劣質通俗小說家那樣靠“淫聲”這樣的感官刺激招徠讀者。他還說：詩文不妨談風花雪月，談酒，談女人，但必是另有寄托，不然的話，那還不止是玩物喪志。他的目標是力爭“使人讀吾之小說而有益”，“不至于陷讀者于不義”。(27)翻開張氏的所有著作，顯見其內容健康，格調明朗，有很高的思想道德品位，更無一處有不堪入目的描繪，與“色情”全然無涉。以《啼笑因緣》為例，首先小說取名“因緣”而非“姻緣”，已足說明作者用心。“因緣”是指社會生活中的各類因果關系，有其哲理性的內涵，決不僅僅指婚姻之緣。即以樊家樹與沈鳳喜的愛情糾葛來說，作品也旨在表現(xiàn)樊家樹對沈鳳喜的真摯情誼，如樊家樹曾摔杯以誓：“我要是靠幾個臭錢，不過是戲弄你，并沒有真心，那么，我就像這茶杯子一樣。”當沈失身于劉將軍后，他認為：“身體上受了一點侮辱，卻與彼此的愛情，一點沒有關系。”總之，張恨水的社會言情小說，有極其豐富的社會意蘊和思想內涵，也就不可能在低級趣味上盡情宣泄。這是鴛鴦蝴蝶派所難于企及的。

張恨水一生不愛打筆墨官司。當年鴛派的帽子強加于他頭上之后，他的態(tài)度只是：“我想事實最為雄辯，還是讓事實來答復這些吧。”(28)他還說：“我錯了，止謗莫如自修，不錯，最好用事實來答復……三十年來略有長進，一大半就是根據(jù)別人的批評所得。”(29)累計張恨水的一生，遭到別人攻擊的次數(shù)確實不少，但他未作多少還擊，更可貴的是，他面對斥罵不動搖，義無反顧地走自己認定的路。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假如他耽于論戰(zhàn)，今天我們能看到他如此龐大的作品群么？張恨水之作為張恨水，還有今天這樣的歷史地位么？

近年出現(xiàn)了新一輪的張恨水熱。張氏作品不斷被翻印出版，流行海內外，其許多作品還被改編成電視劇：由張氏的長篇小說《啼笑因緣》、《金粉世家》改編的電視劇連續(xù)搬上熒屏，由其長篇小說《滿江紅》改編的電視劇《紅粉世家》亦在熱播。與這同步，對張恨水作品及其生平、思想、創(chuàng)作歷程等的研究也漸次展開，并取得了頗為豐碩的成果。當年出現(xiàn)的張恨水熱以及八十年代以后重新興起的張恨水熱決不是偶然的，它有力印證了張氏作品的頑強生命力及其恒久價值。研究張恨水及其作品，對推動和發(fā)展現(xiàn)代通俗文學，繁榮當代文藝創(chuàng)作，弘揚民族優(yōu)秀文化，都具有重大而深遠的意義。

①張恨水：《總答謝——并自我檢討》，《新民報》，1944－5－2至1944－5－22。

②⑧(16)(18)張恨水：《我的寫作生涯》，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1９93。

③茅盾：《關于呂梁英勇傳》，《中華論叢》第2卷第1期，1946年9月1日。

④程任章：《張恨水現(xiàn)象與民族文化》，《北方叢刊》，1９94（2），第66－72頁。

⑤⑩老舍：《一點點認識》，重慶《新民晚報刊》，1944年5月16日。

⑥張恨水：《干炒海參》，原載北平《益世報》，1928年2月9日。

⑦袁進：《小說奇才張恨水》，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9。

⑨張恨水：《空手入世界》，1927年撰文。

(11)(14)張友鸞：《章回小說大家張恨水》，見《新文學史料》，1982年1月號。

(12)袁進：《張恨水評傳》，長沙：湖南文藝出版社，1988。

(13)張恨水：《二十三年冬由平南下過南京感而賦此》，1947年6月4日。

(15)楊義：《中國現(xiàn)代小說史》三卷，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6－1991年。

(17)張恨水：《金粉世家》原序。

(19)張恨水：《為人應當接受批評》，轉引自趙維《高貴的無奈》，《中華讀書報》，2001年12月21日。

（責任編輯李美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