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越文化一元論和文化多元論

摘要：文化全球化是一個描繪全球化時代人類文化發展圖景的概念。對于文化全球化的內涵和發展趨勢，學術界主要有文化一元論和文化多元論兩種對立觀點。二者分歧產生的深層原因在于對文化本性的片面理解。超越文化一元論和文化多元論，必須全面理解文化的本性。從文化關系、文化發展、文化功能、文化主體層次的角度分析，文化全球化是一個辯證的發展過程。

關鍵詞：文化全球化； 文化一元論； 文化多元論； 文化的本性

中圖分類號：Ｇ02； Ｇ112文獻標識碼：Ａ

全球化作為一個客觀的歷史進程，已成為不爭的事實。其發展越來越深刻地影響到人類生活的方方面面，文化也不例外。如何看待全球化對當今文化發展的影響也就成為一個人們普遍關心的問題。筆者認為，文化全球化是一個描繪全球化時代世界文化發展圖景的概念。本文擬通過分析在文化全球化問題上兩種對立觀點的理論根源，從文化的基本屬性出發，揭示文化全球化的辯證內涵。

一、 全球化背景下的文化一元論與文化多元論之爭

文化有廣義和狹義之分。《辭海》對文化是這樣界定的：“文化在廣義上是指人類社會在社會實踐中所獲得物質、精神生產能力和創造的物質、精神財富的總和；狹義上是指精神生產能力和精神產品，包括一切社會意識形式：自然科學、技術科學、社會意識形態。”目前對全球化過程中文化問題的討論主要是在把文化置于與經濟、政治相對應的意義上進行的，故筆者在文中以狹義上的文化概念為分析問題的出發點。

全球化發端于經濟全球化。由于大工業的建立以及世界市場的開辟，特別是在高新技術發展推動下全球性運輸系統和通訊系統的形成，使國際貿易、跨國生產、國際金融都急劇發展起來，從而將世界經濟聯系成一個相互依賴、不可分割的統一體。因此，就其最基本的意義來說，全球化可以看作是全球交往、聯系的擴大和深化，即在經濟交往的推動下，不同國家和地區的人員、商品、信息跨邊界在全球范圍內流動，從而使世界成為一個密切聯系的整體。

全球化極大地拓展了各國文化交往的空間。不同國家和地區的文化開始擺脫地域空間的限制走向世界，在全球化的過程中碰撞、溝通、交流。尤其是電子計算機和互聯網的發展使得全球文化交流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廣度和深度。“盡管3000年之前社會之間的文化互動已經非常復雜，但是，形象與符號的劇烈運動以及思維模式與交流模式的廣泛傳播是20世紀晚期和新千禧年的獨有特征。”①由此，正如經濟全球化成為描繪當代世界經濟發展特征的重要概念一樣，文化全球化也應當成為描繪當今世界文化發展圖景的概念。當然，目前仍有部分學者反對文化全球化的提法。如著名學者張岱年曾指出：“經濟全球化對各方面的影響是深遠和重大的，經濟全球化勢必加強各地區文化的聯系，對文化交流有一定影響，但不可能消除各地區文化的民族特色，更不會導致文化全球化。”②顯然，張岱年不過是拒絕那種將全球化等同于同質化的文化全球化概念，而并不否認經濟全球化對文化的影響以及不同文化之間的交往和互動。因此，不論在邏輯上還是在事實上，文化全球化都是成立的。

但是，文化全球化究竟意味著什么，應當如何看待全球化背景下民族文化的命運和世界文化的走向？對此，國內外學術界的看法也很不一致，歸納起來主要有以下兩種觀點：一種是文化一元論或稱文化普遍主義，另一種是文化多元論或稱文化特殊主義。

文化一元論認為“某種強勢的社會理念或是由某些強勢社會政治、經濟和文化力量所支撐的文化價值觀系統，可能被強行地確定為現代全球化運動的既定目標并加以強行推進”③，從而使一種文化被世界上的不同國家和地區接受、認同，成為整個人類的普世性文化。在目前的全球化進程中，由于在經濟和技術上發展水平上的差異，西方發達國家在推銷自己商品的同時也傳播、宣揚著西方的思想價值觀念；而其他國家，尤其是廣大發展中國家只能被動地接受西方文化。據此，有人認為，西方強勢文化遲早會將弱勢文化同化，因此，文化全球化也就是文化同質化、一元化的過程。

文化多元論堅持文化的特殊性和異質性，完全否認文化趨同的可能。即使全球化為不同國家的經濟領域帶來了某些同質性因素，但每一種文化固有的文化特色是不可能改變的。文化多元論實際上是對所謂的“文化殖民主義”的回應。面對西方強勢文化的入侵，弱勢文化群體從維護民族利益出發，要求保持民族文化的特殊性，甚至回歸固有的文化傳統，因此強調文化全球化必須保持文化的特殊化和多元化。

二、全球化背景下文化一元論與文化多元論之爭的深層原因

文化全球化論爭的癥結，歸根結底就是如何看待全球化條件下文化間關系的問題。文化一元論實際上認為，一種文化可以被另一種文化完全同化；而文化多元論實際上主張，一種文化不可能改變另一種文化固有的特殊性。因此，文化全球化看似是一個全球化問題，實則是一個文化問題，而文化一元論與文化多元論之爭的理論根源就在于二者在對文化本性的認識上存在分歧。

首先，在文化的關系上，文化一元論把文化看作是一個高度整合的體系。文化系統與社會之間、文化系統內部之間保持高度的協調性和同質性。因而，經濟全球化帶來各國經濟運作方式的趨同必然使文化走向同質；而美國文化的傳播遲早也會引起各國民族文化的美國化。文化多元論認為文化具有很強的獨立性和穩定性，文化系統內部諸要素也并非協調一致、高度同質的關系。因而，全球化中經濟的趨同對文化發展的影響是極為有限的，雖然屬于社會心理層面的消費文化有趨同之勢，但文化其他層面上的要素卻難以趨同。

其次，在文化的發展上，在文化多元論看來，文化的本質在于其繼承性。文化的繼承性使文化具有較強的穩定性，很難接受異質性因素。在文化一元論看來，文化的本質在于其超越性。隨著人們實踐的深化和交往的擴展，文化也在對傳統的否定和超越中實現著自身的發展和進步。全球化使各種文化能夠在更加廣闊的空間中對話、交流，自由地選擇和接受先進文化。

再次，在文化的功能上，文化一元論實際上把文化看作是一個尋求知識的體系。“在普遍主義看來，文化作為人的精神生存發展形態，其存在的主要根據在于尋求和提供合理的、先進的知識、技能、生活方式和信息。這樣的內容和目標就像科學和技術一樣，具有可比性、共同性和普遍性。”④文化多元論實際上把文化看作是一個人們實現自身目的的價值性體系。既然作為價值主體的人不同，其目的和需要也必然因人而異，那么作為價值客體的文化也不可能一致，因而文化全球化不可能消除各國原有的文化特色。

最后，在文化的層次上，在文化多元論看來，民族性應當是文化的根本屬性。文化與民族密不可分。文化認同是維系民族團結、國家統一最重要的精神力量。在文化一元論看來，全球化時代應當有全球性的思維方式，應該拋棄以前那種以民族國家為基礎的分析框架，重新確立一種從全人類角度研究問題的方法。

實際上，文化一元論和文化多元論之所以存在上述理論分歧，根本原因就在于二者都沒有對文化本性作辯證的理解，只是一味地強調或夸大其中的一個方面，以此種方法來考察文化全球化，得出的結論也只能是片面的。

三、文化全球化的辯證內涵

根據上述分析，超越文化一元論與文化多元論，正確揭示文化全球化的內涵，關鍵就在于對文化本性作全面理解。實質上，全面理解文化的本性，文化全球化就是一個辯證發展的歷史過程，是文化趨同化與文化多元化的統一。這里的趨同化并不是文化一元論所主張的文化間完全同質化造成的一元化狀態，而是不同文化共同性的不斷增加；多元化也并非文化多元論所堅持的民族文化固有特色不可改變狀態下的多元，而是新的不同文化特質的不斷產生。

首先，從文化關系角度看，文化全球化是文化趨同化與文化多元化的辯證統一。

文化是整合性和分化性的統一體。社會狀況從根本上決定文化的發展，文化與社會保持一定的協調關系，整個社會才呈現出一體化的特征；文化內部諸要素彼此配合、互關互照，文化體系才具有某種統一性。但文化的整合性也不是絕對的。文化與社會發展的不同步性使文化具有相當的獨立性和穩定性；文化內部要素間的矛盾性與沖突性能夠使文化自身保持必要的活力。文化的整合性與分化性是不可分割的，不能片面地強調其中一個方面。

全球化使不同國家的人民在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不斷交融，促進了文化共同性的增加。例如，市場經濟在全球的擴張使與之相適應的公平、效率、誠信等價值觀念被普遍接受和認可。同樣，政治交往和政治對話也促進了民主、平等、人權等政治理念日益深入人心。

然而，全球化也不可能抹煞文化的特殊性。一方面，社會制度的不同從根本上決定了文化之間的差異性。另一方面，文化借鑒引起文化—社會的互動以及文化內部要素的相互作用，能夠使文化獲得新的特質。例如，日本古代學習中國，甚至連自己的文字都是根據漢字改造而來，近代學西方，宣稱要“脫亞入歐”，可是，今天的日本文化中雖然有中國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影子，但仍具有自身鮮明的民族特色。

其次，從文化發展的角度看，文化全球化是文化趨同化與文化多元化的辯證統一。

文化的繼承性和超越性是密不可分的。文化首先是作為繼承物而存在的，人總是要在既成文化的基礎上生存和發展；同時人又能在傳統文化的基礎上創造新的文化，實現對傳統文化的超越。人類文化正是在繼承與超越的無限循環中實現不斷發展。過于強調文化的繼承性將文化看成是凝固不變的存在，實際上也就否認了文化的發展性；過于夸大文化的超越性，文化必然被理解成可以按人們的主觀意愿自由創造、任意發展的存在，實際上否認了文化的穩定性。

文化的繼承性決定了文化全球化中民族文化不會失去自身的特殊性。當不同文化遭遇時，本土文化總是會以自身固有的邏輯對外來文化進行解讀；而外來文化要生存和發展下去也必須對自己進行相應的修改，以適應當地特殊的文化傳統。例如，在美國麥當勞是快餐文化的象征，而在中國卻成了年輕人請客、約會的場所，結果麥當勞在中國被賦予了新的文化意義。因此，文化全球化中本土文化不可能對外來文化全盤接受，而是會按自己的傳統對之進行選擇和改造。

文化的超越性使文化可以克服自身局限，通過文化借鑒吸收其他文化中的合理因素。例如從文化的角度看，我國歷史上專制傳統較重，缺乏民主觀念。近代以來，中國學習西方經歷了從器物到制度、文化的過程，特別是新文化運動高舉民主、科學的大旗，為中國文化注入了新的活力，使民主觀念深入人心。

再次，從文化功能的角度看，文化全球化是文化趨同化與文化多元化的辯證統一。

文化從功能上看文化是認知性與價值性的統一，它既是一個人們積累知識、尋求真理的體系，又是一個人們實現自身價值的目的—工具性系統。一方面，文化是人類各種信息的載體，人類認識世界的成果和改造世界的經驗都在文化中沉積下來，并在一代代的傳遞與繼承中得以豐富和完善；另一方面，人們在實踐中創造了文化，文化也以其屬性滿足人們的目的和需要，實現人自身的價值。因而，文化的認知性和價值性既是人類實踐活動中兩個并列的尺度，又是實踐活動結果中兩種相互滲透的屬性，二者相互依存，密不可分。

文化的認知性突出地表現在具有公認普遍性、客觀性的科學理論和科學技術上。因而各個國家之間科技教育的交流與合作便成為文化全球化中最活躍的部分。同時，全球各個地區在吃、穿、住、用、行等生活方式方面不斷交融，大眾文化與消費文化日益趨同。即使是在價值觀領域，諸如人權、公平、正義、和平等觀念也越來越得到各國人民的普遍認可。這些都反映了文化全球化過程中文化共性不斷增加的趨勢。

但也應該看到，不同國家的歷史背景不一樣，國情不一樣，由此所形成的和所需要的文化也必定不同。盡管人們在科學技術方面，甚至是生活方式、風俗習慣方面日益趨同，但這些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停留于工具的或手段的層面上，實際上他們仍從屬于人們不同的價值取向。甚至可以說，各種文化都在充分利用這些工具和手段鞏固各自的地位，塑造著自身新的特殊性。所以，文化全球化中新的文化特質的增加也是同樣不可避免的。

最后，從文化主體層次的角度看，文化全球化是文化趨同化與文化多元化的辯證統一。

就文化主體的層次而言，文化是特殊性和普遍性的統一，即，文化既是民族的又是人類的。文化是一種群體性的存在，一種新的文化性因素必須通過在群體中傳播，由群體接受、認同才能稱其為文化。群體又是有層次性的，總是有大有小，因而文化的涵蓋面也不同。隨著觀察角度的切換，文化的特殊性和普遍性也相互轉化。否認文化的民族性只能導致文化虛無主義；拒絕文化的人類性就會走向文化相對主義。因此文化全球化中既要堅持以民族文化為基本立足點，又要具有人類整體意識。

全球化使整個人類越來越成為一個相互依存、不可分割的整體，由此引起人類利益共同性的不斷凸現。這就要求我們從人類的角度思考問題，樹立全球意識。“比如當代人類面臨的生態、環境、資源、人口、毒品、艾滋病等等日益嚴峻的全球性問題，其載體并不是一個個孤立的國家，而是整個人類，解決這些問題，靠各國孤軍奮戰根本無濟于事，它關系到人類的共同利益，從而要求整體的認同與行動。”⑤而這種全球意識或者全球化觀念，無疑體現著文化的趨同化傾向。

但同時也要看到，盡管全球化是客觀的歷史潮流，但目前的全球化進程中，很大一部分的經濟、政治、文化交往仍然是在民族國家的框架中進行的，在當前甚至今后相當長的歷史時期內，人類仍將處于民族國家時代，因而，民族國家仍是基本的分析單位。參與文化全球化仍然要立足于民族文化，通過文化交流取長補短，推進民族文化的發展。

結 語

總之，文化的基本屬性決定了文化全球化既不可能是一個單純的同質化、一元化過程，也不可能僅僅是一個異質化、多元化過程，而必然是文化趨同化與文化多元化的辯證統一。因此，面對文化全球化的挑戰，一方面必須堅決反對文化霸權主義；另一方面也要克服文化焦慮和文化緊張的心態，以一種客觀、清醒的態度，積極參與到文化全球化中去，促進民族文化的繁榮和世界文化的發展。

①戴維·赫爾德．全球大變革——全球化時代的政治、經濟與文化［Ｍ］．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456。

②張岱年．經濟全球化與文化綜合創新［Ｎ］．天津日報，2001－08－08．（14）。

③萬俊人．經濟全球化與文化多元化［Ｊ］．中國社會科學，2001．（2）。

④李德順．全球化與多元化——關于文化普遍主義與文化特殊主義之爭的思考［Ｊ］．求是學刊，2002．（3）。

⑤蔡拓．文化的全球化及其對國際關系的影響［］．天津社會科學，2001．（5）。

（責任編輯許勁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