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析《淮南子》中所見的“法”

摘要：《淮南子》繼承了先秦各家關于“法”的理念，并根據自己的人性論與歷史觀為“法”注入了新的理解：在法的起源上，主張“法生于義”；在法的功用上，主張“法者，所以禁君使勿擅斷也”；在法的局限及其補救上，主張“法必待圣而后治”。

關鍵詞：淮南子； 法； 義； 君

中圖分類號：Ｂ234．4文獻標識碼：Ａ

對秦制的反思是漢初學者的重要任務。當時比較普遍的認識是，將秦王朝的覆滅歸咎于制度上的“尚刑”。而秦制的理論依據是以商鞅、韓非為代表的法家思想，因此，又有人更為深遠地指出，“法家……可以行一時之計，而不可長用也?！雹?不過，漢代對秦制及法家的批評卻并未導致對“法”的全盤否定?！痘茨献印防^承了先秦各家關于“法”的理念與學說，并根據自己的人性論與歷史觀為“法”注入了新的理解。

一法的起源：“法生于義”

“凡治天下，必因人情”，是先秦各家共有的命題。但各家在對人情、人性的理解上往往存有分歧，導致對法的理解也各有不同。

以老莊為代表的先秦道家認為人的本性純樸自然，因而主張返歸本性，提倡“無為而治”，厭惡法令滋彰。《老子》五十七章以“法令滋彰，盜賊多有”的命題將法歸為壓迫人性、危及社會的破壞力量，并以“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來質疑嚴刑峻法的可行性?！肚f子·胠篋篇》則指出，“殫殘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論議?！?將法視為對人的本性蒙蔽與迫害，直欲除之而后快。

先秦儒家學派中，孔子、孟子皆較少論法，而常常將刑、禮并稱，在他們的語境中，刑大致相當于法家的法。他們注重將人性之仁、善推廣，追求“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必也使無訟”和“省刑罰、薄賦稅”，雖然在一些場合，孔、孟也肯定施用刑的必要性，但他們總體上厭惡使用刑罰，而主張推行仁政。

荀子則以為人之性惡，因而強調禮治教化，推行王制，頗為肯定法的治國之功，并將法與禮、刑一起，置于上古的文化遺產之列，肯定了法的價值及其得以產生的正當性。以商鞅、韓非為代表的法家認為人性自為，好利惡害，所以主張峭法刻刑“以推展隱括之道?！雹?但他們的興趣完全不在對人性加以善惡判斷，而在于如何利用人性之“自為、自私”之特點更好地治理國家。一方面，法家的實用、功利立場使得其放棄了對“人性善”的期待，否定了儒家以倫理、道德規范社會的企圖；另一方面，其經驗主義、現實主義的態度又逼使他尋求更強有力、更高效率的治國途徑。——具有國家暴力作保障、操作性強“法”于是成了當然的選擇。在法家看來，法的設立，最基本的作用在于能夠防止人心失衡，減少無謂糾紛，而不承諾引人向善。因此，在法家那里，法的形式往往顯得比法的實質還要重要。并且，在法家倡導的愚民政策下，法的形式也較容易被民眾領受，而法的實質則常常難以為人所知?！渡髯印へ摹愤€將法與“權衡”相類比，以說明法的作用。法被賦予“標準”、“規則”的涵義，從而也獲得了“固定不變”、“恒常不易”的權威屬性。

《淮南子》關于“法”的觀念有取于上述各家而又有所差異。與《慎子》相似，《淮南子》將立法視為一不得已之舉，并不合乎其政治理想，但卻是基于史觀與現實的一種理性設計。其書認為，上古之時，人民生活單純，性情“質真而素樸，閑靜而不躁”③，有著道家式的自由自在，因而“伏羲、女媧，不設法度，而以至德遺于后世?！雹?但這種情形到了神農、黃帝時，人民“剖判大宗”⑤，不再純樸混沌，開始需要設立法度，但法的作用并不表現在強制性的賞罰禁奸方面，而表現為一種政治標準。到了晚世，爭亂漸多，因此君主必須采取法家式的手段，“以樸重之法，治既弊之民?！雹?由此可見，人性多欲、社會紛亂是立法的直接因由。《淮南子》將其人性論置于歷史觀中論證了“法”的必要性，雖然摻雜了許多道家式的想像，但卻比法家僅就當世立論顯得更令人信服。

法家通常將立法的權力完全歸于君主。法的運行過程被分為三個環節：君主對法加以創制，臣對法加以遵守維護，普通百姓則只是被動地受法之約束。在“法”面前，君主享有最大限度的自由與權利，臣、民的自由與權利則依次遞減。這也意味著，君權有可能因缺乏制約因素而過度膨脹?！痘茨献印穭t強調：

法生于義，義生于眾適，眾適合于人心。此治之要也……法者，非天墮、非地生，發于人間，而反以自正。⑦

《淮南子》肯定了法是起源于人間的切要之事，而不取天墮地生的神秘解釋，試圖篤實法的現實性與合理性。值得注意的是，《主術訓》并不主張法絕對從屬于君主意志，而是將“義”、“眾適”、“人心”作為法得以產生的根據，法因此獲得了以“義”為特征的合理性，同時，“人心”、“眾適”所衍生的作為評判標準的“義”，也獲得了法所提供的強制性支持?！洱R俗訓》說，“義者，宜也。” 并對義加以“正名”式的解釋：“義者，所以合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友之際也?！薄绑w君臣、正上下、明親疏、等貴賤，義也?！薄环矫鏋椤傲x”的自然適宜狀態注入社會倫理內容，另一方面又加入了政治強制形式。由此，法作為義的衍生物，便有了合乎自然、人性、社會之需求的內容。從起源上看，法絕不應是君主專有之私，君主之于立法，并非專擅獨裁，而是基于民眾之適、合于應有之宜，法也因而具有了相當程度的公共性。并且，“法”還被視為“自正”之途徑，而不純粹是為君主統治而設，隱涵了道家式的“無為”義?！稓镎撚枴穭t將法的功效推廣到更為寬泛的領域，“法度者，所以論民俗而節緩急也?！?法并不僅僅是由君主制訂、群臣執行的強制性規范，它還應當反映民俗，體現民情，是對民間生活方式與民眾意愿的一種認可與肯定?！洱R俗訓》對此有更為深入的論述：“故先王之法藉，非所作也，其所因也；其禁誅，非所為也，其所守也?！?/p>

先王之法，并非憑空臆造、而是依循客觀規律制訂。因此，法不再是先秦法家所堅持的“生于君”，其功能也不僅是強加于民眾的“便于治”而已，而應當是對客觀規律的反映，能夠對合乎民意民情的社會秩序加以維護。《齊俗訓》又說，“故三皇五帝，法籍殊方，其得民心均也?！薄ǖ男问健⑽霓o是否修飾得漂亮，已不再是治國過程中最重要的因素，法的功能之發揮在于其實際內容能否“得民心”。到了當今之世，法的工具意味更加明顯：“法律度量者，人主之所以執下，釋之而不用，是猶無轡銜而馳也，群臣百姓，反弄其上?！雹?相對于上古及中古基于民情的不設法度、設法而不用而言，當今之世的法逐漸演化為基于人主之勢的不可或缺的治理方案。但《淮南子》并不像法家那樣對人性善惡漠不關心?！短┳逵枴吩疲?/p>

人之性有仁義之資，非圣人為之法度而教導之，則不可使鄉方。故先王之教也，因其所喜以勸善，因其所惡以禁奸，故刑罰不用而威行如流，政令約省而化耀如神。

于此，肯定“人有仁義之資”，與孟子肯定人之“善端”略同，但《淮南子》并不像孟子那樣偏重于內在的擴充本有之善，而更強調積極有力的“圣人為之法度而教導之”的外在措施，這一點又似于荀子，但荀子卻直認“人之性惡”，他所說的法是要使人由惡趨善，天然地帶有糾正、改錯的強制意味，而《淮南子》的法則是要引導、幫助人開發、彰顯已有的“仁義之資”，遵循、教化的意味更強。

二法的功用：“法者，所以禁君使勿擅斷也”

儒家一般主張“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禮、法的施用對象是不同的。所謂“禮者，貴賤有等，長幼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者也……由士以上，則必以禮節之；眾庶百姓，則必以法數制之。”⑨

因此，在儒家那里，法天然地蘊涵了不公平的因素。法家則以新興階層的面目，以“富國強兵”為己任，對傳統的貴族特權觀念提出一些變革，對法所持的論見也與儒家不同?！豆茏印と畏ā贩Q，“君臣上下貴賤皆從法……不知親疏遠近貴賤美惡，以度量斷之?！?《韓非子·有度》也稱，“法不阿貴，繩不撓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辭，勇者弗敢爭，刑過不避大臣，賞善不遺匹夫?！?法的權威性與公平性得到空前的提升。并且，法家對君主犯法的可能性也有充分的估計：“法之不行，自上犯之?！雹?法家雖然有了預見，卻由于一味強調尊君而無法去除自上犯法之弊，難以在過度膨脹的君權下施行平等執法的主張。法終究只是君主為治過程中駕馭臣民的工具而已。換言之，法家理論是難以解決“君主自身如何由法來約束”這一問題的?！痘茨献印穭t宣稱：

明主之賞罰，非以為己也，以為國也。適于己而無功于國者，不施賞焉；逆于己便于國者，不加罰焉。(11)

施行賞罰之法的目的，是為了國家的利益，而不是為了迎合君主意志。在國家利益與君主意志相沖突時，以國家利益為上。于此，《淮南子》較先秦法家所論的法的表面平等已更為細致、深入，其書承認君主意志與國家利益之間可能存在矛盾，而不是將君主意志直接等同于國家利益。但是，《繆稱訓》中所強調的仍然是主持賞罰之法的“明主”之自覺，并未提出切實的制衡君權的方法?！吨餍g訓》彌補了這一缺憾。其文曰：

法者，天下之度量，而人主之準繩也。法籍禮義者，所以禁君使勿擅斷也。人莫得自恣則道勝，道勝則理達矣……是故人主之立法，先自為檢式儀表，故令行于天下。

在此，法不僅可以用來度量天下，而且還是君主的行為準則，法的公平性得到了空前的肯定。并且，法的設立意義便在于“禁君使勿擅斷”。人主“令行于天下”的條件在于其立法之后，能夠“先自為檢式儀表”，又提出了維護法的公平性的措施。法于是成為限制君主濫用權勢的重要力量，而不止是君主任意使用的為治工具。值得注意的是，在法的功能這一問題上，《淮南子》再次表現出與《孟子》的相合，二者都強調了對暴戾君權加以制約的正當性。(12) “法”于此并非是法家式的為人主所獨操秘藏的權勢利器，它反過來亦須具備防止君主肆意妄為、限制君權無限膨脹的功能。

春秋戰國兼并激烈，諸侯治國圖強，國君多不敢恣肆，惟恐國弱民去。但這只是當時外力制衡、形勢所迫之故，并不意味著君主的自省、自律可以長久自覺地代代持續。當秦始皇吞并六國而大一統之后，廢封建而立郡縣，諸侯并存之格局瓦解，君主之權勢至高無上，無論是國家內部的制度設置、還是國家外部的異族存在，都無法形成足夠的力量來制約或限制君權的膨脹。如果說秦始皇本人還能夠從“立國”與“取天下”的艱辛經歷中保留一些為君者的責任感與自警意識，那么秦二世胡亥在驟然面臨的外少強敵、內多佞臣的情勢下，兼之其本人的昏亂暴戾，就很難保持君主應有的清醒了。《淮南子》顯然有見于此，其“法者，所以禁君使勿擅斷也”的命題，一方面是對“法生于義”的延伸與拓展，另一方面更是對現實問題進行深刻思考、對先秦各家學說兼融并蓄的結果。表面上，用“法”來制約君權的無限擴張趨勢，似取自法家的制度設計；而更進一步，“法”實際上所代表的是“義”，是儒家的訴求；在深層意義上，要求君主“勿擅斷”，則又帶有了追求“無為”的道家傾向。

三法的局限及其補救：“法必待圣而后治”

從歷史的維度，《淮南子》將法視為民失純樸之性，社會陷于爭亂的救弊之方，從人的維度，法生于合乎“眾適”、“人心”的“義”，兼有“度量天下”、“人主制下”以及“禁君使勿擅斷”等多重功能，是維護社會秩序不可或缺的工具。但《淮南子》也指出了法本身的局限性在于“法可禁惡而難勸善”?！短┳逵枴吩疲?/p>

法能殺不孝者，而不能使人為孔曾之行，法能刑竊盜者，而不能使人為伯夷之廉。

法的效力所及，只是對“不孝”、“竊盜”等公認的有害于國家、社會的惡行加以外在處罰，而不能對人民施加“孔曾之行”、“伯夷之廉”之類“善”的內在影響?！痘茨献印范啻螌Α翱自薄ⅰ安摹钡日蔑@禮義之舉大加贊譽，在其理論體系中，法雖然于治國理民有著極重要的價值，但卻遠不是最根本、最妥善的方式?！短┳逵枴吩疲骸胺ㄖ?，以輔仁義?！睔w根究源，法的存在乃是為了輔助仁義的推行。同時，“不知禮義，不可以行法?！?13) 禮義又是法得以實施的必備條件。倘若對不知禮義之民一味強調用法，不顧其他，則“法雖殘賊天下，弗能禁也。”(14)

針對法的這一局限，《淮南子》提出，“法雖在，必待圣而后治……國之所以存者，非以有法也，以有賢人也?！?15) 這是因為，“法者，治之具也，而非所以為治也。”(16) 因此，作為一種治國工具，法并不能獨立生效，它必須仰賴具有圣賢品質的人對其加以合理使用。離開了“圣賢之君”，后果將是：“無道以行之，法雖眾，足以亂矣?！?17) 相應地，《淮南子》強調以“仁義為本”來彌補法之欠缺，力倡“立廉恥、修禮義”。(18)《本經訓》云：“夫仁者，所以救爭也；義者，所以救失也；禮者，所以救淫也；樂者，所以救憂也?！?這表明《淮南子》將仁、義、禮、樂看作社會發展的階段性產物，是力糾時弊的重要手段，絕不可“重法而棄義”，而須以仁、義、禮、樂對法加以支持、維護，將仁義道德的內容糅合到法的理念之中。但基于“圣王史觀”，《淮南子》最終仍堅持將彌補法的缺陷這一責任交付給“圣王”。

《淮南子》堅持了“不用之法，圣王弗行；不驗之言，圣王弗聽”(19) 的務實立場，要求君主不迷惑于華而不實、徒有形式的法，而要注重法的實效。同時，《淮南子》也對立法、行法之君主提出了“圣賢”的要求：“有道以統之，法雖少，足以化矣?！?20) 那么，能夠彌補法的缺陷的“圣王”應當具備怎樣的條件呢？具體而言，表現在如下幾個方面。

第一，必須有識見之才。《氾論訓》云：“心不知治亂之源者，不可令制法，必有獨聞之耳，獨見之明，然后能擅道而行矣。” 顯然，“治亂之源”在于“道”，君主之“知道”、“得道”為“行道”的前提，是立法、執法的根據，也是君主為民制法的基本保證。

第二，必須能嚴格自律、公正無私。首先，君主本人要率先垂范循法?！吨餍g訓》云：“人主之立法先自為檢式儀表，故令行于天下?！?又說，“所立于下者，不廢于上，所禁于民者，不行于身?！?其次，君主執法須公正無私?！犊姺Q訓》堅稱君主之立法“非以為己”，《主術訓》云：“人主之于用法，無私好憎，故可以為命?！?法既定之后，天下人包括君主在內，皆應共同遵守，“中程者賞，缺繩者誅。”(21) 并且不因其身份地位之差異而改變法的實施：“尊貴者不輕其罰，而卑賤者不重其刑?！?22)

第三，必須堅持利民為本，因時權變?！稓镎撚枴吩疲骸爸螄谐?，而利民為本……茍利于民，不必法古?！?因此，“圣人論世而立法，隨時而舉事?！?“利民”是《淮南子》一貫的主張，只要能達到“利民”的標準，君主就可以不盲目從上古，不泥于先例，根據時勢在立法、行法的過程加以權變。

①《史記·太史公自序》。

②《韓非子·顯學》。

③《淮南子·本經訓》。

④《淮南子·覽冥訓》。

⑤《淮南子·俶真訓》。

⑥《淮南子·氾論訓》。

⑦《淮南子·主術訓》。

⑧《淮南子·主術訓》）。

⑨《荀子·富國》。

⑩《史記·商君列傳》。

(11)《淮南子·繆稱訓》。

(12)孟子以“名實”之判，斷然稱桀紂為“獨夫”，而主張“易位”甚至“誅一夫”?！睹献印とf章下》宣稱，“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痹谙惹厝寮业难酃庵?，“湯武革命”是合理合法和值得稱道的。

(13)(14)(15)(16)(17)(18)《淮南子·泰族訓》。

(19)《淮南子·氾論訓》。

(20)《淮南子·泰族訓》。

(21)(22)《淮南子·主術訓》。

（責任編輯張忠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