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大詩人迭出的唐代,相形之下,賈島的文學成就并不算高,但其對后世詩人的影響遠遠超出了其自身的成就。晚唐多種風格林立,但后人所稱“晚唐體”卻僅指賈島一派詩風。北宋初九僧、林逋等隱逸詩人,南宋末永嘉四靈,明末竟陵派均宗師賈島。“賈島現象”的浪底到底存在著怎樣的動力源,竟能一次次地在文學史上掀起千層浪花?筆者試從賈島生平、作詩態度、詩歌意境三方面進行論述,探究“賈島現象”形成的原因。
關鍵詞:賈島; 苦吟; 寒瘦; 佛教
中圖分類號:I207.22 文獻標識碼:A
泱泱唐朝,呈現出一種百川入海,眾體并舉的盛世包容氣概。作為主流文學的詩歌群星璀璨,“唐詩人上自天子,下逮庶人,百司庶府,三教九流,靡所不備”①,鑄就了一座睥睨歷史長河的珠穆朗瑪詩峰。但再耀眼的輝煌仍逃不脫日薄西山的宿命輪回,歷經安史之亂后的唐王朝雖幸得以殘喘,卻如同一位遲暮的老人,盡管身材依舊巍峨,然步履蹣跚地一步步邁入衰亡。觸目皆蒼痍的中晚唐再也無法發出雄健高昂的吟唱,詩人們或注目現實困境的濟世情懷,或企圖逃離塵世的獨善憂思,構成了此時期詩歌的主旋律。
在大詩人迭出的唐代,星光熠熠,朵朵詩花競繁,相形之下,賈島的文學成就并不算高,但其對后世詩人的影響遠遠超出了其自身的成就。晚唐詩風承緒中唐,多種風格林立,但后人所稱“晚唐體”卻僅指賈島一派詩風。北宋初九僧、林逋等隱逸詩人,南宋末永嘉四靈,明末竟陵派均宗師賈島,清代李懷民在《重訂中晚唐詩主客圖》里更推尊賈島為“清真僻苦主”。
“名雖千古在,身已一生休”,“從今舊詩卷,人覓寫應爭”(姚合《賈島二首》),身后千載聲名不衰,后人師學不斷,“賈島現象”的浪底到底存在著怎樣的動力源,竟能一次次地在文學史上掀起千層浪花?筆者意欲一探究竟,然文學非如數理之科包蘊終極答案,因而在此僅提出一己之論,不妥之處,希冀方家指正。
一、從賈島生平看
據正史《新唐書》記載:“島字浪仙,范陽人,初為浮屠,名無本。來東都,時洛陽令禁僧午后不得出,島為詩自傷。愈憐之,因教其為文,遂去浮屠,舉進士。當其苦吟,雖值公卿貴人,皆不之覺也。一日見京兆尹,騎驢不避,謼詰之,久乃得釋。累舉,不中第。文宗時,坐飛謗,貶長江主簿,會昌初,以普州司倉參軍遷司戶,未受命卒,年六十五。”②
關于賈島的故事傳說頗多,其中以“推敲”故事最為人們耳熟能詳:“乘閑策蹇訪李馀幽居,得句云:‘鳥宿池中樹,僧推月下門。’又欲作‘僧敲’,煉之未定,吟哦引手作推、敲之勢,傍觀亦訝。時韓退之尹京兆,車騎方出,不覺沖至第三節,左右擁列馬前,島具實對,未定推敲,神游象外,不知回避。韓駐久之曰:‘敲字佳。’遂并轡歸,共論詩道。” ③賈島冥思苦想沖撞到人可不是第一次,早在“推敲”典故之前,便因冥想“落葉滿長安”的對聯,偶得以“秋風吹渭水”為對高興不已,卻因思慮入神沖撞了當時的大京兆劉棲楚,“被系之一夕,旦釋之”④。由賈島寫詩的癡迷程度看,如撞人之類的笑談當不止此二例。不過撞上韓愈歪打正著可就算遇上伯樂了,不但與其結為布衣之交,還勸賈島還俗,舉薦他應考進士。然韓愈的延譽雖使賈島得以名揚于世,但他卻并未從此踏上仕進坦途,相反,賈島困守科場多年,窮其一生也未能中進士,遲暮之年還突遭橫禍,“坐飛謗,貶長江主簿”。筆者竊以為,賈島的一生是“成也韓愈,苦也韓愈”。賈島本為酷愛詩歌之僧人,無意于紅塵仕進。然偶遇以儒家道統傳人自居的韓愈惜其才,對其文法進行了悉心指導。耳濡目染之下,賈島的用世之心亦被點燃,遂聽從勸告褪去袈裟,以仕進為正途。從此,文學史上便少了一名詩僧,多了一位苦吟詩人。
唐王朝中后期政治日趨腐敗,朝臣之間拉幫結派與相互傾軋現象嚴重,科場舞弊案亦時有發生。賈島詩境孤清冷寂,既未必為主考官所賞識,且無親勢可依仗,必然與偶然因素的疊加最終使賈島成為了科場的祭品。久試不第,心中不平之氣使“性和茂”(《唐故司倉參軍賈公墓銘》)的賈島也不禁發出了怨怒之言。例如其一首詩便直題為《下第》:“下第只空囊,如何住帝鄉。杏園啼百舌,誰醉在花傍。淚落故山遠,病來春草長。知音逢豈易,孤棹負三湘。”另如著名的《病蟬》:“病蟬飛不得,向我掌中行。拆翼猶能薄,酸吟尚極清。露華凝在腹,塵點誤侵睛。黃雀并鳶鳥,俱懷害爾情。”據《唐詩紀事》記載:“島久不第,吟《病蟬》之句,以刺公卿。或奏島與平曾等為‘十惡’,逐之。”⑤由此可知,賈島受此詩的牽累還不淺,不僅得罪了本朝權貴,甚而被狀告驅逐出關外。
根據相關史料,賈島晚年因“坐飛謗”無官受黜,謫授長江主簿之事當確定無疑。但《新唐書》稱“文宗”,《唐才子傳》稱“宣宗”,《唐摭言》稱“武宗”。早在《唐詩百名家全集》中已指出:“載武宗時謫去,尤非也。”⑥因唐宣宗偏好微服出行,姑且從眾說暫定為宣宗吧。據傳唐宣宗有一天便服到了寺院,聽得鐘樓上有吟誦聲。于是上樓,興致勃勃地把書桌上的詩卷取來觀閱。賈島并不認識宣宗,見來人不經自己同意便擅自取卷,心生不悅,便一把奪過詩卷,輕蔑地說:“公子衣著光鮮,難道會這個嗎?”宣宗尷尬地下樓而去。后來賈島才得知剛才的公子乃當今圣上,于是趕去宮廷請罪。不久,便被謫去做了長江主簿。
總之,賈島的一生是窮愁滿腹、沉淪下庶的一生。“卑則至卑,名流海內”(《鑒戒錄》)⑦,由于聲譽與地位的不符造成了其心理的巨大落差,賈島內心深處的痛苦煎熬可想而知。“詩家不幸文學幸”,千年不絕的苦吟一派詩風卻從此由島而開。在整個封建社會,由科舉之途“鯉魚跳龍門”而致達的文人畢竟為少數,更多的文人一生貧困潦倒,皓首窮經而一無所獲,風化為王朝統治最底層的奠基石,被達官貴人們肆意踩在腳下。賈島的悲劇命運具有極強的代表性,自然容易引起歷朝歷代諸多仕途不得意文人的共鳴,進而引發他們對賈島詩風的躡跡追隨。
二、從作詩態度看
作為一名苦吟詩人,賈島的創作態度是超乎尋常地認真,達到了癡迷入神的境界。
賈島在《送無可上人》的頸聯“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下自注云:“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知音若不賞,歸臥故山秋。”歷代詩評者對其如許尊此二句毀譽參半,魏泰在《臨漢隱居詩話》就發問:“不知此二句有何難道,至于三年始成而一吟淚下也。”⑧薛雪的《一瓢詩話》亦云:“賈長江獨行潭底影,數息樹邊身,只堪自愛。” ⑨筆者以為,若此二句置于李太白、杜子美詩集中當毫無出彩之處,但于《長江集》中仔細把玩,幽韻味自淡淡地流瀉而出。
天才畢竟是少數,俗言“五百年始降一天才”,天生資質非人力所能決定,大千世界中行走的多為凡夫俗子,需要靠后天的勤奮努力去鍛造一己之長,這些便是人才。但賈島苦吟勞形之至確實走向了一個極端。然正因其達到了極致始能成為一種人格象征與精神楷模。賈島的“推敲”故事成為了鍛句煉字的典型事例被用作教導孺子學習之用,“推敲”二字因而也蘊含了斟酌字句、反復琢磨之意。
據《唐才子傳》載,賈島“每至除夕,必取一歲所作置幾上,焚香再拜,酹酒祝曰:‘此吾終年苦心也。’痛吟長謠而罷。” ⑩賈島年末頂禮膜拜自己的心血之作,此舉遠遠超出了孤芳自賞的狹義范疇,更多地帶上了一層敝帚自珍的色彩。為何世間母親皆愛其子?蓋因辛苦十月懷胎,一朝呱呱墜地始有乃子,而態度認真的文人作詩文亦類乎于此,勞神思苦,嘔心瀝血。古人講求“三立”,即立德、立功、立言,在前二者追求不遂的情況下,往往便選擇立言以待名垂于世。而賈島雖也追求科舉仕途,但似乎從一開始便將立言作為自己的追求,他與詩歌似乎融為一個整體,為詩癡為詩狂,詩歌成為了他的第二生命。
綜觀賈島為詩,若河蚌礪沙為珍珠,苦則至苦矣。如其《戲贈友人》:“一日不作詩,心源如廢井。筆硯為轆轤,吟詠作縻綆。朝來重汲引,依舊得清冷。書贈同懷人,詞中多苦辛。”然賈島詩歌苦中求,由此成為了一種創作方式,使一部分鐘愛詩文卻資質平平的中下層文人看到了希望。天資既不可學,苦吟雖苦卻不失為可學之道。苦吟亦可視為一種對待生活與事業的態度。是苦心孤詣地執著求取還是隨隨便便地輕易舍棄,是嚴謹認真地追求完美還是閑閑散散地安于現狀?不同的人生態度決定著不同的人生之路。“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苦在此也成為了勤奮努力的代言詞。
三、從詩歌意境看
通讀《長江集》,筆者發現賈島之詩雖以“寒瘦”著稱,但其詩境并非險崛孤僻,而在總體上呈現一種清幽平和之態。因此,在這里“寒”當與“熱”相對而言,指賈島詩中不具含強烈的喜怒哀樂等生命情感。“瘦”當指其詩歌范圍的狹小,因生活環境與交游圈子所限,賈島多寫自己身邊的尋常事平凡景。同時,因“瘦”便具有一種骨感,亦當為其孤直性格在詩歌中的投射。
賈島詩歌“寒瘦”風格與其早年為僧的生活經歷密切相關。常言道“青燈伴古佛”,佛教寺院的整體氛圍即給人以清幽寂靜之感。僧人講求不為俗世欲念牽絆,斷除人生“貪、嗔、癡、慢、疑、惡見”六大根本煩惱,追尋一種安寧祥和的心境。《金剛經》云:“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所有人間的恩仇德怨俱是因緣和合而生,滾滾紅塵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夢幻,蕓蕓眾生只有看破紅塵種種幻象,舍棄生命的七情六欲,才能超脫無邊苦海,尋求到心靈最終的寧靜與皈依。
佛教宣揚其最終目的是“普渡眾生”,但實際上僧者多自渡,自修者居多。佛教講求靈臺方寸的空明空寂,因此僧者多關注一己之小宇宙,其第一關注點并不在于社會變遷與時事變化。佛教又主張靜心觀照萬物,“禪悟的基本途徑在于打破心物界限,以心入物,用主體的直覺反思去滲透,把握宇宙人生的整個時空,悟入人生的一種最高境界。這也是立足于內心,從內心和外物的往返交流,融通合一,共同泯滅,從而達到對自我的超越。”(11)因而遠離了紅塵紛擾的僧人與山水景物兩兩靜觀,更容易體悟到造化之靈秀。
這些因素反映到詩中,詩境自然便表現出一種冷寂化傾向。但詩的王國本已滿園姹紫嫣紅,爭奇斗艷,倒也無需僧人們來湊熱鬧。然若默默開放于一隅的丁香花,僧詩以其獨特的冷寂色反而引起了世人的關注。
賈島早年為僧,雖然后來褪去僧袍還俗,但僧徒生活對其影響是終其一生的,據筆者粗略統計,賈島《長江集》中的詩至少四分之一與禪有關,其中很多詩均與僧詩無異。賈島注重觀照生活中平凡尋常的自然物象的細微特色與變化,描繪一幅幅不帶人間煙火味的生態變化圖。詩境幽清寂靜,正是賈島早年寄身佛門,靜心參禪的結果。
歐陽修《六一詩話》載有宋初九僧逸聞:“當時有進士許洞者,善為辭章,俊逸之士也。因會諸詩僧分題,出一紙,約曰:‘不得犯此一字。’其字乃山、水、風、云、竹、石、花、草、雪、霜、星、月、禽、鳥之類,于是諸僧皆閣筆。”(12)而九僧師學的賈島雖由僧入儒,其為詩同樣有此習性。賈島詩中出現頻率最多的詞便是山、月,其次便是云、風、雪、雨等自然景物。如:
落日空館中,歸心遠山碧。(《感秋》)
月中有孤芳,天下聆薰風。(《投孟郊》)
鐘絕滴殘雨,螢多無近鄰。(《黃子陂上韓吏部》)
岳石掛海雪,野楓堆渚檣。(《送李馀往湖南》)
山館中宵起,星河殘月華。(《寄令狐绹(一本無绹字)相公》)
楚山遠色獨歸去,灞水空流相送回。(《送羅少府歸牛渚》)
東岳山多連楚疊,南朝城古枕江空。(《逢友人》)
千重山崦里,樓閣影參差。(《題山寺》)
實際上,這是作者特殊的審美投射心理在詩中的反映,山、月、云、風、雪、雨等物象成為了寄寓賈島思想情感的語象密碼,時不時還散發出幾分禪味。
塑造僧人、道人、隱士等塵外之士的高逸風質,流露出對山林生活的滿心傾羨之情,是賈島詩歌的另一個顯著特點。尤其是在困苦科場,屢試不第后,隱世之心更濃。有的詩便直接抒寫了這種渴慕歸隱的心情。如:“當從令尹后,再往步柏林。”(《明月山懷獨孤崇魚琢》)“不得世井味,思響(一作向)吾巖阿。浮華豈我事,日月徒蹉跎。曠哉潁陽風,千載無其他。”(《寓興》)“何當折松葉,拂石剡溪陰。”(《憶吳處士》)“靜語終燈焰,余生許嶠云。”(《就可公宿》)諸如此類的詩句在《長江集》隨處可見,可以說,賈島雖然最終選擇了棄佛入儒,但其出世心理卻并未有所消減,隱逸作為其向往的一種理想人格而始終存在的。
佛教自漢代傳入中國后,通過與原有傳統文化的長期磨合與交融,滲透入了中國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唐代之后,文人與佛教尤其是與禪宗的聯系愈加密切,甚至成為一種日常生活的方式。儒釋成為文人自我心理機能的調和劑,使他們能自如地出入于順境與逆境。而每個末世王朝的中央政治尤為腐敗,朝廷的內憂外患愈加激烈。文人要想通過科舉步入宦途,宦場黑暗的現實也會使他們身居下僚難以施展抱負,或成為各政治派別傾軋的犧牲者。此時的文人既無力挽狂瀾于既倒,就容易生發出獨善避世的隱居心理,以期用淡泊的心態消解身心的幽怨不滿情緒。賈島對隱逸生活的向往與他們企圖避世的人生態度相通,跨越時空的惺惺相惜使這些文人自發地學習推崇賈島的寒瘦詩風。
結語
綜而論之,正由于賈島才高性孤而沉淪下庶的身世遭遇,思勞苦吟的勤奮創作態度,以及佛禪觀照的清幽平寂之境等多重因素的融合,成為了后世一代又一代下層失意或隱逸文人寄寓的情感載體、效法的文學模式及追尋的精神寄托,也因此形成了文學史上迭浪層出的“賈島現象”。
①胡應麟《詩藪·外編》卷三;轉引自郭預衡《中國古代文學史》(二)[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6月版,第148頁。
②(宋)宋祁、歐陽修《新唐書》(四)[M],延邊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376頁。
③④⑩付璇綜《唐才子傳校箋》(二)[M],北京:中華書局,2000年2月版,第325,324,332頁。
⑤(宋)計有功《唐詩紀事》(上)[M],上海:中華書局,1965年11月版,第610頁。
⑥⑦⑧⑨轉引自黃鵬《賈島詩集箋注》[M],成都:巴蜀書社,2002年6月版,第424,429,445,446頁。
(11)方立天《佛教哲學》[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1年3月版,第375頁。
(12)歐陽修《六一詩話》[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2月版,第8頁。
(責任編輯許勁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