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響現代社會之門的重商主義

摘要：作為誕生于西歐封建社會向資本主義社會過渡時期的經濟學說，重商主義在實踐上促進了西歐社會從傳統向現代的轉型，在理論上為古典政治經濟學的產生奠定了基礎。重商主義不單是一種經濟政策，而且充分體現了以實踐為重的現實主義精神和以人為本的人文關懷。

關鍵詞：重商主義； 歷史； 現實主義； 人文關懷

中圖分類號：Ｂ82．053文獻標識碼：Ａ

近來，重商主義再次成為經濟學界的熱門話題之一。許多學者將包括我國在內的大多數發展中國家近年來所實行的外貿戰略界定為重商主義，認為這種以政府保護和支持為背景的鼓勵出口、追求高貿易順差和高外匯儲備的外貿政策，在促進本國經濟增長的同時，也造成了環境和資源損耗加劇、外貿依存度過高、金融風險過大等弊端。不僅如此，有學者還將“重商主義”與“富民主義”相對立，認為我們過去由于過分“重商”而妨礙了“富民”。因此，中國應深刻反思并盡快轉變傳統的外貿模式。面對這不絕于耳且矛頭直指重商主義的責難，我們需要反問：誕生并興盛于西歐社會從傳統向現代轉型時期的重商主義，是否可以僅僅被狹隘地解釋為一種純經濟學意義上的外貿政策？重商主義曾經倡導、并在今天仍然被所有國家不同程度運用的某些外貿政策措施，由于對其不適當應用而造成的不利后果，是否可以歸咎于早已退出歷史舞臺的那個學說及其創立者？重商主義與富民主義，是否如水火不可相容？對這些問題的理性反思，需要我們回歸歷史現場，將重商主義置于人類社會發展的歷史坐標之中，透過一個更為寬廣與深邃的歷史與人文視角來重新審視。

一、“新世界的起點”和“對現代生產方式的最早的理論探討”——重商主義的歷史定位

美國經濟學家史蒂文·普雷斯曼曾經指出：“與其他學科的發展歷史相同，經濟學也不是在真空中成長起來的。相反，經濟學思想是由那些對所處時代的重要問題做出反應的真正的經濟學家孕育而成的。領悟經濟學的崇高使命，深切地理解那些偉大的經濟學家們怎樣響應他們所處的那個時代，都需要歷史的洞察力。”①因此，且讓我們翻開歷史的畫卷，去對重商主義誕生與發展之時所處的西歐社會，以及重商主義所擔負的歷史使命做一個簡單的回溯。

重商主義的形成與發展，是與處在由傳統向現代轉型的西歐社會這一歷史背景不可分割的，是對這一時代的響應。重商主義形成于15世紀末16世紀初的西歐。當時的西歐社會，在經濟上，正處于從自給經濟向商品經濟的過渡之中。城市工場手工業日益發展，15世紀末的地理大發現直接導致了新的世界市場不斷被開辟，對外貿易迅速興盛，資本主義商品貨幣關系開始在世界范圍傳播，而作為對外貿易必需手段與直接目的的貨幣，開始被人們所重視和崇拜。資本原始積累的巨大動力推動著當時新興的商業資本家把目光投向更為廣闊的區域去尋找市場和大量的貨幣資本。馬克思將這一經濟上的偉大變革稱為：“由于地理上的發現而在商業上發展的并迅速促進了商人資本發展的大革命”②。在政治上，一方面，以大莊園經濟為基礎的西歐封建社會，長期處于封建割據狀態。西歐各國的封建君主既受制于教會的控制，又面臨地方大貴族的反叛。他們迫切希望結束封建割據，加強王權。而這一切都需要通過經濟的迅速發展來為國家提供更充裕的財力；另一方面，作為新興資產階級代表的商人，同樣要求他們的商業活動從教會的諸多限制中解放出來，希望獲得來自一個強大而統一的國家政權的政策支持和保護。于是，西歐各國的君主們紛紛選擇與新興的市民階層結盟，推行重商主義政策。在文化上，14到16世紀歐洲文藝復興運動，高舉著人本主義的大旗，以人權與神權相對抗，以自由與專制相對抗，以科學與教條相對抗，以現世的幸福與超驗的來世相對抗，舊的價值體系從根基上被顛覆了。追求財富，注重實踐，強調人的世俗幸福的重商主義，正是這一偉大思想文化運動在經濟領域的閃光和回響。不僅如此，其本身就是這一思想解放運動中不可分割的有機成分之一。以16世紀末期為分界，重商主義的發展可分為早期和晚期兩個階段。早期重商主義者以絕對和極端的方式來追求本國金銀貨幣的增加，要求盡量多賣本國商品，少買或不買外國商品，嚴格禁止金銀貨幣輸出。正如恩格斯所描述的：“各國彼此對立著，就象守財奴一樣，雙手抱住他的心愛的錢袋，用嫉妒和猜疑的眼光打量著自己的鄰居。”③因此，早期重商主義也被稱為重金主義。但到16世紀末期，商業資本已經高度發展，工場手工業大量出現，國外市場不斷擴大，各國之間貿易競爭日益加劇。在這一歷史條件下，重商主義者開始認識到，只有把資本投入流通才能不斷增殖，如果繼續堅持過去那種守財奴式的做法，“就會葬送商業”④。因此他們開始提倡“貿易順差論”，認為不需要過于限制購買外國商品，也不必禁止貨幣輸出，只需要保證足夠的貿易順差來使本國的貨幣增加。這就是晚期重商主義。“人們開始把自己的金幣當作誘鳥放出去，以便把別人的金幣引回來。”⑤同時，為了確保貿易順差，國家就必須通過關稅保護、優惠貸款和資助等方式來扶持工業的發展。實際上，晚期重商主義已經開始重視生產了。因此，晚期重商主義也被稱為“重工主義”。

可見，不僅重商主義的產生，而且重商主義從早期到晚期的過渡，都根源于當時的社會歷史條件及其變遷。在理論上，重商主義由于僅僅停留于經濟現象的表面，未能深入社會經濟生活實質并揭示價值的真正本質，其不科學性和膚淺性是顯而易見的。正如馬克思所說：“真正的現代經濟科學，只是當理論研究從流通過程轉向生產過程的時候才開始。”⑥古典經濟學家及其追隨者們也因此將重商主義的觀點視為幼稚無稽之談。但作為“對現代生產方式的最早的理論探討”⑦和“現代世界的最初解釋者”⑧，重商主義正是他們所處時代經濟生活的特定形式在理論上的反映，它發源于資本主義的“幼年時代”，也表征著這一時代，它的內容與方法，都被這個時代所制約。正如盧森貝所說：“這就是英國資本主義的幼年時代。并不是什么‘幼稚的’或‘愚蠢的’行為，只有那些以現代的‘文化和文明’自夸的資產階級學者，才喜歡這樣來描寫這個時代。當時所做的，正是那時所可能做到的事情，這是由資本主義的幼年時代所決定的。”⑨“除了重商主義以外，他們不可能建立其它的學說體系。”⑩

無論在實踐上，還是理論上，重商主義都起到了巨大了歷史轉折和傳承作用。作為商業資本的意識形態，重商主義的歷史使命，就是替產業資本掃清道路，為后者建立絕對的統治地位打下基礎。毫無疑問，重商主義是無愧于這一歷史使命的。他們以其理論與實踐，表明并順應了經濟發展的真正規律和要求。馬克思對于重商主義在瓦解自然經濟基礎，加快資本原始積累，促進西歐各國資本主義工場手工業發展等方面的作用，給予了充分的肯定，認為它在這一轉折時期“產生過壓倒一切的影響”(11)。“世界市場的突然擴大，流通商品種類的倍增，歐洲各國竭力想占有亞洲產品和美洲寶藏的競爭熱，殖民制度，——所有這一切對打破生產的封建束縛起了重大的作用。”(12)因此，約翰·希克斯將重商主義所帶來的這場革命稱為“新世界的起點”(13)。

重商主義的歷史意義，不僅表現在瓦解舊世界的經濟基礎的實踐中，同時也表現為它對經濟學理論發展的傳承和奠基作用。重商主義是從中世紀的經濟思想過渡到古典經濟學的必要中介，是古典經濟學的直接來源。重商主義第一次突破了過去局限于家庭或莊園經濟的狹小眼界，而將目光轉向國家的經濟發展，并將這一發展置于開放的國際經濟大環境中；第一次不是把使用價值而是把象征交換價值的貨幣宣布為財富，扭轉了長期以來一直將使用價值等同為價值的財富觀；晚期重商主義已經開始關注生產（盡管生產與流通的地位仍然被顛倒著），這對古典經濟學將研究重心轉入生產領域起到了某種先驅的作用；晚期重商主義已經清晰地表達了資本循環的三種形式之一——貨幣資本的循環，從而最鮮明地揭示了資本主義生產的特點是以獲取資本的價值增殖為動機，而作為資本的貨幣也不單是流通工具。威廉·配第（１623—1687年）是晚期重商主義者，但同時又以自己的研究奠定了古典政治經濟學的基礎，因而被馬克思稱為“現代政治經濟學的創始者”(14)。在他的理論中，重商主義的和非重商主義的觀點矛盾地并存著。這種矛盾的思想體系，既是他所生存的那個轉變之中的歷史年代的折射，同時，也正是重商主義充當著古典政治經濟學的“前人的肩膀”這一角色的活生生的證明。凱恩斯曾公開承認他們是自己的先驅者，德國歷史學派的創立者李斯特也宣稱重商主義是他的思想源泉。

二、以實踐為重，用事實說話——重商主義的現實主義精神

使得重商主義與中世紀的經濟學說相區別的最明顯特征，莫過于其濃厚的現實主義色彩。重商主義作家們沒有劃時代的浩瀚著作，只有幾本薄薄的談話錄或小冊子；沒有完整的理論體系和復雜的邏輯推演，只是對“買賣人的生意經”的一種經驗總結；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是用大量事實和數字來證明觀點；沒有空洞的理論說教和道德訓誡，只是最坦率地肯定人們對現實利益的追求并畢生致力于這一追求……盡管重商主義還不是“真正的現代經濟科學”，它的基本觀點和研究方法還存在不少缺陷甚至錯誤，但是透過這些樸素直白而零散的文字，我們能夠看到以實踐為重的現實主義精神所發出的閃光。這些經濟思想史上杰出的先驅者們，完全可以當之無愧地與文藝復興和啟蒙時期那些杰出的思想家、藝術家和科學家們，站在同一行列里。

重商主義的現實主義精神，首先表現在它直接來自經濟實踐，并用以指導實踐。正如前面所說，經濟思想的產生總是順應著經濟社會發展的現實需要，是對其所處時代的重要問題做出的反應。這一點，在重商主義這里表現得尤為突出。重商主義的經濟思想非常實際，而且都是政策導向的，它實際上既是一種經濟學說，同時也是一種經邦治國的實踐。他們的目光始終密切傾注于處在從封建社會向資本主義社會轉型時期的歐洲社會，傾注于這個社會所面臨的現實問題。正是從當時的經濟、貿易和國家管理的實際需要出發，他們進行了理性反思，并以其思想主張指導了當時歐洲各國的經濟實踐，由此最終促進了西歐社會的巨變。

不僅如此，重商主義者們本身就是思想者與行動者的合二為一。在該時期有一個引人關注的現象：經濟學家大多同時也是大商人或政府經濟管理者。如喬舒亞·蔡爾德（1630—1699年）就是17世紀英國最富有的商人，他與重商主義最杰出的代表人物托馬斯·孟（1571—1641年）都曾在當時的東印度公司擔任要職。而寫下對后世影響甚深的《獻給國王和王太后的政治經濟學》一書的安徒安·德·蒙克萊田（1５75—1622年），他的另一身份是17世紀法國著名的武器制造商。法國晚期重商主義代表讓·巴·柯爾培爾（1619—1683年）曾于1662年至1683年間擔任法國財政大臣，實際上是法國經濟的決策者。由于受當時歷史條件限制，重商主義者當中沒有一個權威的著作家來建立起一套完整的理論體系，也沒有任何大部頭著作，他們只是將自己在經商和經濟管理實踐中所積累的、代表商業資產階級利益的經濟思想以小冊子、談話錄等方式發表出來。如被馬克思稱之為“在一百年之內，一直是重商主義的福音書”(15)和重商主義的“入門牌號”(16)的孟的代表作《英國得自對外貿易的財富》，全書還不到八萬字，與其說是一本學術著作，不如說是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以他的畢生經驗和感悟在與后輩交談，言辭懇切，語重心長。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缺少淵博知識，不寫多余的沒有用的字，不夸夸其談，然而每一個細節都大公無私地保持真實。”(17)這些通俗平實，直接來自實踐經驗的言論，以其特有的，現實主義的手法闡明了他們在那個特定的歷史時期對于什么是財富、財富的意義以及獲取財富的途徑和手段等問題的立場和見解。

重商主義的現實主義特色，還鮮明地體現在他們所使用的方法——直接從經濟實踐中已經獲得的經驗和尚待解決的問題出發，觀察現象，搜集事實，進行簡單的綜合、整理和分析，得出一系列經驗主義的結論——一種“培根主義”(18)方法，或者原始意義上的經濟學中的工具主義或歷史主義方法。很顯然，這種方法是與中世紀截然相反的。中世紀最具代表性的是阿奎那的主觀主義演繹法，即首先從上帝的教導和長期以來的宗教道德原則出發，來衡量人的現實經濟活動，并努力使現實符合于“教導”和“原則”。重商主義者明確提出，爭論應該以事實為依據。這一點，在孟的著作中表現得最為突出。雖然他們沒有科學意義上的完整體系，但他們的經濟思想并非缺少邏輯。孟就特別強調因果邏輯。他在《英國得自對外貿易的財富》中說到：“……只是爭吵一番，不能證明什么，所以我們一定要提出關于我們所討論問題的那些理由來才是。”(19)熊彼特在《經濟分析史》中曾提到重商主義者“最常見的是用類推的方法進行分析。提供這種方法的最有影響的人是孟，……”(20)。作為政治經濟學的萌芽形態，與后世日益復雜系統的理論研究方法相比，重商主義者的研究方法是很初級和膚淺的，但比起中世紀圣典主義者的演繹法，卻是一個歷史性的進步，而且不論在怎樣高深的研究中，這種對實踐經驗的總結始終都是科學方法所不可缺少的環節。正如瑞典經濟學家拉爾斯·馬格努松所說：“這個時期的經濟學并不能被設想成一種‘科學’或一種學術課題。……但只要對17世紀與18世紀早期的豐富的經濟文獻稍加瀏覽，這將使我們相信經濟學也包括一種對事實與經驗世界的新態度。無疑，他們當中的絕大多數已應用了理性的科學程序——它同英格蘭的培根（Ｂａｃｏｎ）的名字相聯系。”(21)熊彼特也指出：“至少就經濟分析而言，‘重商主義者’與‘自由主義者’之間并不存在任何鴻溝”(22)。

三、“市民的人道主義”——重商主義的人文關懷

如前所述，重商主義的興衰，是以歐洲文藝復興和啟蒙運動為歷史背景的，并實際上融入這一背景而成為其不可

分割的有機成分。對人的欲望與情感、自由與平等、能力與價值的關注與肯定，正是這一時期最響亮的口號和最深刻的主題。重商主義的思想中強烈地體現著這種“市民的人道主義傳統”(23)，他們的學說正是從經濟的角度緊扣和呼應著人文關懷這一主題。

重商主義勇敢表達了他們對世俗利益的肯定和追求。更為難能可貴的是，他開始從公共利益與私人利益相統一的意義上來思考這個問題。在基督教神學占統治地位的西歐封建社會，商人及其賤買貴賣的活動一直被視為低賤，甚至是罪惡的。教會和神學家們宣揚應該拋棄塵世的財產，阿奎那就曾經說過，甘愿奉行赤貧的生活才是獲得上帝的愛的首要的、基本的條件。在《圣經》中甚至還有“富人進天國比駱駝穿過針眼還難”的說法。然而重商主義從“世俗利益”出發，勇敢地表達了他們新的財富觀念——財富就是貨幣，貨幣就是金銀。他們認為對致富的渴望是完全正當的，無需再負疚地加以掩飾，呼吁人們把私利作為自己行為的動機。他們還列舉事實和材料來證明商人行為的合理性。“總的來說，正是商人而不是道德家取得了法官的地位，來評判商業行為——他自己的行為以及影響經濟的公共政策。伴隨著這種新的評判而來的是有了衡量行為是否正當的新尺度，而在這些尺度中，在現世中取得權力和財富比在來世靈魂得救開始有了更重的分量。”(24)盡管他們把貨幣與財富等同的觀點是片面的，但這種看似幼稚膚淺的觀點對歐洲千百年來鄙視貨幣和盈利活動的傳統卻起到了極有力的摧毀作用。正是這種對金錢的追逐，成為推動這些歐洲國家進行海外貿易和發展工商業的強大動力，推動了西歐社會迅速地由農耕經濟轉向市場經濟，由傳統社會邁向現代社會。但對自利的肯定并不意味著重商主義是極端的利己主義和個人主義。事實上，他們已經開始從個人利益與公共利益相統一的角度來考慮問題。例如，孟在論述商人這種職業的重要性時說到：“這種工作所得的榮譽與所負的責任同樣巨大，應該以極大的技巧和責任心去履行才好，這樣，私人的利益才會常常跟著公共利益而來。”(25)他認為作為一個優秀的商人，應該“同時還能為祖國的利益著想”(26)。他們中的大多數人并不贊同讓利己行為不受約束地發揮作用。伯納德·孟德維爾（1670—1733年）還提出了“私人的惡，公眾的善”(27)這一與斯密的“主觀上利己，客觀上利他”極為相似的思想。可見，重商主義者所肯定和宣揚的自利，并非極端的自私和無度的貪婪。

重商主義從當時的社會現實出發，提出了他們樸素的經濟公平觀。經濟公平作為現代經濟倫理的核心理念之一，也必然為這些經濟理論的先驅者們所重視。他們強調經濟公平，抨擊腐敗，矛頭直指當時的特權階層。蒙克萊田把社會劃分為貴族、僧侶和平民三個階層，他極力強調第三階層（包括商人在內）的社會作用，認為他們最受人輕視，但實際作用卻最大。(28)他們反對奢侈浪費，主張嚴格控制公共職位的設立和公共費用的支出，提出為了避免使農民和手工業者成為社會的屈辱性不平等的犧牲品，需要嚴格地將執政官、牧師與武裝人員的數目限制到必要的程度，并阻止他們過多地消費。(29)孟痛斥國王“常常還要將官爵和法官的職位拿來出賣，那就是一種既卑鄙下流又邪惡的行為了，這種做法會使賢者的才能無用武之地，使無辜良民的訴案敗訴，因此使上帝不悅，使人民受到壓迫，并且使道德在這種不幸的國家里淪喪。”(30)許多作者譴責了由長子繼承權與土地所有權的過分集中給發展造成的障礙——它們阻止了土地的買賣，并剝奪了商人與佃農改善的希望。(31)重商主義樸素的經濟公平觀更為集中地體現在他們關于賦稅的論述中。配第提出公平稅賦的原則，認為“不管租稅多么沉重，如果它對所有的人都按適當的比例征收的話，則任何人都不至因負擔租稅而使財富有所損失。”(32)他反對人頭稅，認為“這種稅的缺點，就是非常不公平。能力不同的人，都一樣納稅，而負擔子女費用最多的人繳納得越多。換一句話說，越窮的人，課稅越重。”(33)重商主義者他們紛紛指控那些靠捐助而不是靠生產生活的階層：牧師，尤其是道士和僧侶，認為國家不應該過量地設置這些崗位，而牧師享有完全稅收豁免是不公正與有害的。他們還不厭其煩地論述，增加收入的唯一辦法是確保納稅人生活得好。(34)孟提出一條原則，即“當我們必須籌集較多于從經常的賦稅而來的款項時，我們就應該按平等的原則辦事，方可免遭人民憎恨；因為除非他們的獻納是大家所認可的，否則他們是決不會心悅誠服的。”(35)

重商主義還表達了他們的富國富民思想。與中世紀的經濟學說立足于割據的家庭或莊園經濟不同，重商主義所關注和追求的，是一個統一而富強的資本主義國家。蒙克萊田認為政府統治的目標就是要使法國成為一個繁榮富強，無與倫比的國家。他首次提出了“政治經濟學”這一名稱，表明他所考察的對象已經不再局限于家庭或莊園的經濟管理，而是整個國家的財富增長。而孟在強調對外貿易的重要性時，其著眼點也正是英國的富強。“那么請仔細看看對外貿易的真正面目和價值罷！那就是國王的大量收入，國家的榮譽，商人的高尚職業，我們的技藝的學校，我們的需要的供應，我們的貧民的就業機會，我們的土地的改進，我們的海員的培養，我們的王國的城墻，我們的財富的來源，我們的戰爭的命脈，我們的敵人所怕的對象。”(36)字里行間所流露的，是他對一個強大的祖國的殷切期盼。而在重商主義眼里，國家的富強與這個國家的包括處在最底層的人們在內的大多數成員的富裕是分不開的。“一個國家，如果它只有兩三個家庭，擁有兩三萬的金幣，而大多數人并不富裕，那么，這個國家則是貧窮的。如果財富必須是大眾的，那么，這個‘大眾’就是勞動的窮人。”(37)他們譴責城市的領導出于個人利益以各種方式提高基本生活品價格的行為，反對國王過量積聚金錢，認為“倘使國王積聚的金錢大于對外貿易的順差數值的話，那么他對于人民就好比是在羊身上吸血而不是剪毛了，那么，由于羊死而無毛可剪之故，他也必將與他的羊同歸于盡。”(38)“要知道，一個國王之所以被人視為強大過人，與其說是在于他的錢柜里存著的大量財富，還不如說是在于他有許多既富裕而又心悅誠服的臣民。”(39)由此看來，前面所提到的，當前理論界將重商主義與富國、富民相對立的說法顯然是一種誤解與偏見。

重商主義重視人的主體能動性，關注人的生存狀況的改善，強調人的能力的提高。他們不僅重視人口數量，更重視人的技藝和對財富的創造能力。許多重商主義者將由于農業危機而造成的人口數量銳減視為極大的邪惡。(40)孟熱情贊頌人的能力，認為一個國家的最大富源是眾多而有技藝的勤奮工作的人民。他斷言：“在人數眾多和技藝高超的地方，一定是商業繁盛和國家富庶的。”(41)他認為人的技藝“可以比自然財富帶來更大的利益。”(42)因此，他很重視人的能力的培養和提升，在他的代表作中，開篇所論述的便是如何培養一個全才商人的問題。他提出相當全面的十二條標準。(43)實際上，孟心目中的全才商人，正是文藝復興時代所推崇的作為典范的，具有英雄色彩的“人”——“是兼學而不是專攻，是一個在一切可能的方面把自己的潛能發展到最大程度的‘完全的人’”(44)。

作為商業資本時代的經濟學流派，重商主義在完成它的歷史使命之后，就已經讓位于古典政治經濟學而退出了歷史舞臺，但他們的一些具體政策和主張，如國家干預經濟、貿易保護等，直到今天在很多國家仍被運用著，這也就是經濟學界所謂的“新重商主義”。應該承認，這些政策的運用所帶來的效果，是有利有弊的。倘若是脫離具體的國際國內環境的盲目運用，其效果甚至可能是弊大于利的。同時，某些發達國家正運用這些政策手段對發展中國家進行經濟上的新殖民擴張，亦是不爭的事實。但顯然不能簡單地僅憑這些外部現象上的類似點就將其稱為重商主義，不能將這些措施的不恰當運用所帶來的不利影響簡單地歸咎于重商主義，更為重要的是，無論這些被冠以“重商主義”頭銜的政策給經濟發展帶來了多么大的代價和成本，我們都應該清醒地認識到，國家對經濟的一定程度的干預是經濟正常發展所不可缺少的條件，單靠斯密所推崇的“看不見的手”根本就無法維系現代經濟的正常運轉，這一點，早就為幾乎全部的經濟學家所認可，也被現代經濟的發展實踐所證實。因此，我們不應該僅僅從經濟政策的現象層面來解讀重商主義，并將這些政策措施的不當運用所帶來的后果簡單地歸咎于它的創立者們；我們更不應該忽視它那被遮蔽在純粹經濟學意義的政策措施背后的深刻的歷史與人文意蘊，忽略甚至抹殺它在歷史上所扮演的重要角色和所完成的偉大歷史使命。正如列寧所說：“判斷歷史的功績，不是根據歷史活動家沒有提供現代所要求的東西，而是根據他們比他們的前輩提供了新的東西。”(45)透過歷史與人文的視角，我們清晰地看到，歷時兩個多世紀的重商主義時期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個轉折點，重商主義正是處在傳統社會與現代社會交接點上，叩響現代社會之門的先驅。

①［美］史蒂文·普雷斯曼：《思想者的足跡——五十位重要的西方經濟學家》，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頁。

②《資本論》，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71頁。

③《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第596頁。

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第596頁。

⑤《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第596頁。

⑥《資本論》，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76頁。

⑦《資本論》，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75頁。

⑧《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13卷，人民出版社，1962年，第148頁。

⑨［蘇］盧森貝：《政治經濟學史》，第1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59年，第43頁。

⑩［蘇］盧森貝：《政治經濟學史》，第1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59年，第14頁。

(11)《資本論》，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75－376頁。

(12)《資本論》，第3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76頁。

(13)［英］約翰·希克斯：《經濟史理論》，商務印書館，1987年，第25頁。

(14)《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0卷，人民出版社，1971年，第253頁。

(15)《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0卷，人民出版社，1971年，第253頁。

(16)《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0卷，人民出版社，1971年，第253頁。

(17)轉引自［蘇］Ａ·Ｂ·阿尼金：《馬克思以前的思想家和經濟學家》，湖北人民出版社，1986年，第44頁。

(18)［瑞典］拉爾斯·馬格努松：《導論》，拉爾斯·馬格努松編：《重商主義經濟學》，上海財經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11頁。

(19)［英］托馬斯·孟：《英國得自對外貿易的財富》，商務印書館，1959年，第13頁。

(20)［美］約瑟夫·熊彼特：《經濟分析史》，第1卷，商務印書館，1991年，第531頁。

(21)［瑞典］拉爾斯·馬格努松：《導論》，拉爾斯·馬格努松編：《重商主義經濟學》，上海財經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10頁。

(22)［美］約瑟夫·熊彼特：《經濟分析史》，第1卷，商務印書館，1991年，第５５5頁。

(23)［瑞典］拉爾斯·赫利茨：《重商主義的歷史與社會概念》，［瑞典］拉爾斯·馬格努松編：《重商主義經濟學》，上海財經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150頁。

(24)［美］亨利·威廉·斯皮格爾：《經濟思想的成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第82頁。

(25)［英］托馬斯·孟：《英國得自對外貿易的財富》，商務印書館，1959年，第1頁。

(26)［英］托馬斯·孟：《英國得自對外貿易的財富》，商務印書館，1959年，第3頁。

(27)［瑞典］拉爾斯·赫利茨：《重商主義的歷史與社會概念》，［瑞典］拉爾斯·馬格努松編：《重商主義經濟學》，上海財經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153頁。

(28)王玉芬：《從重商主義到馬克思——剩余價值發現的歷史進程》，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第33頁。

(29)［瑞典］科西莫·佩羅塔：《早期西班牙的重商主義：欠發達的首次分析》，［瑞典］拉爾斯·馬格努松編：《重商主義經濟學》，上海財經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47頁。

(30)［英］托馬斯·孟：《英國得自對外貿易的財富》，商務印書館，1959年，第64－65頁。

(31)［瑞典］科西莫·佩羅塔：《早期西班牙的重商主義：欠發達的首次分析》，［瑞典］拉爾斯·馬格努松編：《重商主義經濟學》，上海財經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41頁。

(32)［英］威廉·配第：《賦稅論 獻給開明人士 貨幣略論》，商務印書館，1978年，第30頁。

(33)［英］威廉·配第：《賦稅論 獻給開明人士 貨幣略論》，商務印書館，1978年，第60頁。

(34)［瑞典］科西莫·佩羅塔：《早期西班牙的重商主義：欠發達的首次分析》，［瑞典］拉爾斯·馬格努松編：《重商主義經濟學》，上海財經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43頁。

(35)［英］托馬斯·孟：《英國得自對外貿易的財富》，商務印書館，1959年，第67頁。

(36)［英］托馬斯·孟：《英國得自對外貿易的財富》，商務印書館，1959年，第89頁。

(37)［瑞典］科西莫·佩羅塔：《早期西班牙的重商主義：欠發達的首次分析》，［瑞典］拉爾斯·馬格努松編：《重商主義經濟學》，上海財經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37頁。

(38)［英］托馬斯·孟：《英國得自對外貿易的財富》，商務印書館，1959年，第68頁。

(39)［英］托馬斯·孟：《英國得自對外貿易的財富》，商務印書館，1959年，第69頁。

(40)［瑞典］科西莫·佩羅塔：《早期西班牙的重商主義：欠發達的首次分析》，［瑞典］拉爾斯·馬格努松編：《重商主義經濟學》，上海財經大學出版社，2001年，第41頁。

(41)［英］托馬斯·孟：《英國得自對外貿易的財富》，商務印書館，1959年，第12頁。

(42)［英］托馬斯·孟：《英國得自對外貿易的財富》，商務印書館，1959年，第12頁。

(43)［英］托馬斯·孟：《英國得自對外貿易的財富》，商務印書館，1959年，第1－3頁。

(44)［美］亨利·威廉·斯皮格爾：《經濟思想的成長》，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年，第82頁。

(45)《列寧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59年，150頁。

其他參考文獻：

［1］于俊文：《歐美近代經濟學史》，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4年。

［2］［臺］趙乃搏：《歐美經濟學史》，臺北正中書局印行，中華民國六十五年。

［3］趙崇齡：《外國經濟思想通史》，云南大學出版社，1９91年。

［4］劉永佶：《政治經濟學方法論史》，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1988年。

［5］胡寄窗：《政治經濟學前史》，遼寧人民出版社，1988年。

（責任編輯王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