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封建中央集權體制是封建社會中的政治體制模式。長期以來,許多人將它視為是實現現代化的障礙。然而,在中國特殊的國情中啟動現代化,與西方國家的現代化模式有著根本的差異。中國的現代化模式必須注重中國的傳統價值觀念,例如:“大一統”思維,權威與核心意識的認同,忠君與愛國的對等,若加以改造,就會成為現代化的整合資源。
關鍵詞:封建中央集權體制; 現代化; 整合
中圖分類號:K23 文獻標識碼:A
在中國封建社會的政治體制模式,通常被冠名為“封建君主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統治體制”,西方學者則稱之為“東方軍事-官僚專制主義極權體制”。長期以來,每提及封建集權體制,人們往往認為它是阻礙中國現代化的“罪魁禍首”。事實上,“現代化是傳統向現代的轉型,因而現代化作為社會變化的一種進程,不可避免要同傳統政治文化發生互動”①。而封建中央集權統治模式作為傳統政治文化卻有著實現現代化的合理資源。
一“大一統”思維:封建集權體制中重要的現代化整合資源
在中國封建中央集權體制模式中,“大一統”思想是其本質特征與核心內容,其內涵就是建立一個地域寬廣、高度集中、整齊劃一的統一國家。在封建社會里,統治階級為加強封建統治秩序,維護其統治地位,竭力強化其政治秩序及其政治合法性,以達到穩定社會的目的。于是,這一理論就成為歷代統治者所提倡并用于指導實踐。盡管“大一統”理論是維護中央集權的專制主義的,但“在漫長的封建社會里,則成為一種凝固力,在反對和制止可能出現的分裂傾向方面起了積極的作用。”② 在“大一統”理論的長期影響下,中國人的思想活動乃至他們的整個人生觀,卻拘囚錮蔽在所設定的樊籠中”③。由此而形成的慣性思維,對于近代中國的特殊國情而言,無疑是實現現代化的可利用資源。
中國人對現代化的追求,是從第一次鴉片戰爭時期在列強的入侵下而開始的。因此在半殖民半封建社會狀況下實現中國的現代化,首先“應該增加一些民族化——反對帝國主義侵略,爭取民族獨立和統一”④這項內容。在中國的現代化歷程中,要解決的最大問題就是如何實現民族的獨立和國家的統一,在和平穩定的形勢下啟動現代化。而現代化的實現過程同時也就是傳統與現代互動的過程。確切地說,現代化過程是一個傳統性不斷削弱和現代性不斷增強的過程,也就是傳統的制度和價值觀念在功能上對現代性不斷要求的過程。⑤
鴉片戰爭以前,中國一直是一個領土完整的國家。在中國人的眼里,中國的政治結構一直保持著無與倫比的發展延續性,而且從未受到威脅和挑戰。這種“大一統”思維一旦受到挑戰,必然會使中國人形成強烈的反差,由此而產生的維護國家統一、民族團結的愿望異常強烈。鴉片戰爭期間,魏源所作的《圣武記》,可以說是這一方面的典型代表。他通過描述清康熙帝的業績,旨在喚醒人們恢復往日的大一統局面。甲午海戰之后,中國人的心理受到更大的刺激,要求實現民族獨立、國家統一的呼聲更加響亮,驚呼這是“三千年來未有之變局”。這些強烈反應形成的一個重要基礎就是長期以來形成的“大一統”思想下的思維慣性。正是由于“中國在兩千多年的時間里,一直是一個賡德無間的概念明確的國家。世界上其他任何國家在這點上無法與之相比。”⑥ 所以當面對近代以來的變局,自然就形成了牢固的中華民族觀念和凝聚力,成為近代以來反對帝國主義侵略和振興中華的一股強大的精神動力。⑦
因此,作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中國,在以民族獨立、國家統一為要務的現代化歷程中,“大一統”思維無疑是中國實現現代化過程中的一種整合資源,正是這一慣性思維和價值觀念,成為中國人民追求統一、獨立、富強的內在根源。事實上,依舊現代化理論,傳統因素是現代化的前提和基礎,也是現代化的國情所在。而現代意義上的民族國家觀念所體現出來的主權獨立、領土完整,同樣是實現現代化的基本條件,這種觀念與傳統的“大一統”思維,卻是一脈相承的。
二“權威與核心意識”:封建集權體制中的又一現代化整合資源
中國的封建集權政治的最基本特征就是皇權至上原則。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六合之內,皇帝之土”,“人跡所至,無不臣者”,“天子以四海為家”,正是這種極權政治的反映。在政治結構方面,君主身兼國家元首、政府首腦、最高立法者和最高法官于一身,“獨斷乾綱”。在集權體制下形成的這種權威與核心意識,在近代中國長期的動蕩局面下啟動現代化,在某種意義上也是一種整合資源。
眾所周知,在發展中國家進行的現代化,與西方國家的內生型現代化,有著根本的差異。發展中國家進行的現代化,是一種被動型的現代化,這就意味著發展中國家在實現現代化的過程中缺乏自主性。尤其像中國這種從特殊國情中走出來的國家,如果沒有權威與核心的領導,要實現現代化,簡直是不可能的。而長期以來形成的這種權威與核心意識,卻有著廣泛的延續性。一旦失去這個權威與核心,就必然會引起社會秩序的嚴重混亂。而“對中國傳統社會的整體情況而言,皇權既是一種國家權力,而更多的則是中國人意義世界的象征。他在行使國家權力時,雖然有時候因某種人為的因素而導致君主獨裁和政治的腐敗,但在更多的正常情況下,皇權實際上也只是一種象征型的權威,是保證政府決策正常化和社會秩序穩定化的一種威懾力量。”⑧ 辛亥革命之后的國內狀況足以表明,中國人已丟失了權威與核心,這顯然是無助于現代化的。
辛亥革命之后不久,中國政治出現了一個歷史上前所未有的新現象,即中央漸失駕馭能力,權威與核心逐漸喪失,中國已無所謂中心勢力。當時著名的報人楊蔭杭就認為;“國家固應有柱石,所謂中心勢力也。共和國家以大多數之民意為柱石,即降而至于軍閥國家,亦有統一之武力為之柱石。今民意既已棄如弁髦,有‘大者王、小者侯’之勢,中央政府則認為空空洞洞、飄飄蕩蕩之物,是雖有‘國家’而無‘柱石’也。”⑨ 正是由于在中國失去了這一堅強柱石,軍閥混戰使得整個社會分崩離析。一些外國觀察家也明確指出:“中國在20世紀初的政治上出現了分裂其后卻未能實行中央集權。這就使得后來在政治結構上發生的變化無從明確迅速的走向現代化。”⑩由此可見,盡管傳統的封建中央集權體制在封建社會里是為了加強君主的獨斷專行,但長期以來人們對權威與核心的依賴與服從,卻成為人們思維中的一種價值觀念和意識資源被延續下來。一旦權威或者核心喪失,社會就會出現混亂。不要說促成經濟的發展,就是維持最起碼的安定生活都是不可能的。
三“忠君愛國”意識:集權政治體制下的另一現代化整合資源
在封建集權社會里,君主是最高統治者,政權結構中的中樞,它凝聚著中國古代各種絕對權威的屬性,是國家和全社會的主宰。中國封建社會中的這種“隆一而治”的政治格局,使“君權至上、差序名分觀念深入人心。”(11)這種根深蒂固的權威主義文化,就是忠君。而在中國封建社會中,君、家、國、是三位一體的。君主就是國家的象征、政治的化身。這種觀念事實上已把國家本位與君權至上看成是同一命題。這種“君、家、國三位一體的傳統政治觀念幾乎在國家組織、政權結構、最高統治者之間劃了個等號。”(12)而這種政治觀念對廣大人民群眾產生了深刻的影響,集中的表現為:許多人以忠君為愛國,以愛國為忠君。這種忠君愛國的政治意識,在一定程度上就成為聚合廣大臣民的一種力量。而這種聚合力,在實現現代化的過程中,則成為一種整合資源。
研究現代化的學者們普遍認為,現代化是人類歷史上最劇烈、最深遠而且是無法避免的涉及各個層面的一場社會變革。故而調動社會各個階層的成員廣泛參與,是實現現代化的一個重要條件。尤其像我們中國這樣的發展中國家,實現現代化的任務是異常艱巨的。因此,如果沒有全社會的廣泛參與,實現現代化談何容易!
反觀中國封建社會中的“忠君愛國”觀念這一傳統價值信仰,卻有著潛在的現代化整合資源。眾所周知,19世紀60年代興起的洋務運動是清政府已受到西方列強兩次鴉片戰爭的嚴重打擊,又受到正在興起的太平天國農民運動的嚴重威脅下,一部分洋務官僚以“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為宗旨,以“自強”、“求富”為口號,企圖采用資本主義國家軍事裝備和科學技術,強化和鞏固清王朝封建統治的一種運動。但這卻是近代以來中國現代化歷程中邁出的第一步。洋務運動的倡導者與發起者所提出的“自強”,一方面是為了尋求在農民戰爭打擊面前的王朝自我更新,另一方面它所尋求的也是在外國侵略面前的自我圖強。考究“自強”這一雙重涵義,我們發現這顯然是“忠君愛國”的具體化,是在″忠君愛國″這一觀念影響下發動的一場運動.因此從本質上講,“自強運動”實際上就是“忠君愛國”運動。洋務派采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建立了一系列軍用民用企業,不僅開始了中國現代化中的民族化和工業化運動,而且在民族化和工業化的帶動下產生了民主化的思想萌芽,這表明洋務派已開始探索西方議院政治的結構模式。盡管洋務運動是一次畸形的現代化運動,其結局也不盡人意,但在中國現代化歷程中,畢竟已經邁出了可喜的一步。而邁出的這一步,正是在傳統的封建集權政治中的“忠君愛國”觀念下發起的。他們所倡導的自強觀、求富觀,則體現了強列的自主意識和乘時奮發的精神。盡管洋務運動的社會動員與參與程度較低,但“洋務運動汲取來的西方知識對中國傳統社會的沖擊,比十次舊式農民戰爭更大。在這個過程中,雖沒有激昂的吶喊與呼叫,但新的觀念卻借助于具體的事物和實例改變著人們世代沿襲的成見和信念。”(13)從中我們也不難看出,封建社會這一“忠君愛國”觀念在啟動現代化過程中的整合作用。
總之,作為延續兩千多年的封建主義中央集權體制,盡管在世界現代化潮流中漸趨落伍,但這種體制的內在機制與社會功能,卻有著潛在的現代化整合資源。因此,當我們在評判封建中央集權體制的種種弊端之時,似乎也應該存有一種較為理性的眼光,因為它畢竟在中國社會延續了兩千多年,顯然是有它存在的歷史合理性的。而這種合理性,恰恰又是中國向現代化道路邁進過程中可資利用的資源。因此,當我們在評價這一體制時,給予完全否定是不科學的。
①⑤(13)布萊克:《比較現代化:前言》[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96年版,第5、18、115頁。
②陳旭麓:《近代中國社會的新陳代謝》[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8頁。
③王亞南:《中國官僚政治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1年版,第39頁。
④虞和平:《中國現代化歷程》[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年版,第25頁。
⑥⑩吉爾伯特·羅茲曼:《中國的現代化》[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41、393頁。
⑦王家范:《中國歷史通論》[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18頁。
⑧馬勇:《超越革命與改良》[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1年版,第72頁。
⑨申報[J],1920-11-30。
(11)馬慶鈺:《告別西西弗斯-中國政治文化分析與展望》[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26頁。
(12)劉澤華:《政治學說簡明讀本》[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66頁。
(責任編輯張忠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