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學鑒賞中的共鳴

共鳴是文學鑒賞過程中普遍存在的一種心理現象。在具體的鑒賞活動中，當鑒賞主體受作品情感感染達到一定程度時，就會產生共鳴。共鳴又是一種復雜的審美現象，它作為文學鑒賞活動的一種至境，并不是發生在所有鑒賞過程中的：成功的鑒賞活動，可能會出觀多次共鳴狀態；而不成功的鑒賞活動，則可能一次也不會出現。這是因為共鳴的產生需要一定的條件，而條件具備后又必須通過一定的途徑、方式來實現。

一、共鳴的特征

(一)共鳴是一個漸進的、多層次的情感過程。

曹雪芹在《紅樓夢》二十三回《牡丹亭艷曲警芳心》中，對黛玉欣賞《牡丹亭》曲詞時進入共鳴狀態的情景有一段生動、形象的描繪。如果對這段描繪做深入分析，就會發現當黛玉最初聽到墻內笛聲悠揚、歌聲婉轉時，心里感到喜悅、愉快。這時她并未聽清歌詞的具體內容，只是悠揚的樂聲感動了她。當聽到“原來是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時，覺得“倒也十分感慨纏綿”。這就比最初的感受進了一步，感情也濃了一些，但心情還是平靜的。再聽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這兩句，她“不覺點頭自嘆”。這時，林黛玉被引起的情感更多了，心也開始有點動了。她覺得戲文很美，值得欣賞，“可惜世人只知看戲，未必能領略其中的趣味”。不過，到此為止，黛玉的心境都是處在一般欣賞、喜悅、感動的范圍內。后面便進入共鳴的境界了。當她聽到“早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時，“不覺心動神搖”，身心開始震動起來，她已經進入《牡丹亭》戲文的規定情境，與作者和人物的情感也有了交流，邁入共鳴的門坎。再聽，“越發如醉如癡”，而且“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塊山子石上”，左思右想，回旋激蕩，直至“不覺的心痛神馳，眼中落淚”。這時，她已完全將自己融入戲文當中，與作者和人物的感情產生交流、融化，達到共鳴的情感狀態。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前三個層次是共鳴的準備階段，后二個層次則是共鳴由低潮發展到高潮的階段。前后幾個層次合起來，便組成一個漸進的、多層次的情感發展過程。當然，我們在這里分析的只是《牡丹亭》中一段戲文引起的情感共鳴過程，如鑒賞整本《牡丹亭》或其他長篇作品，可能會產生多次共鳴。其共鳴狀態，就是由多次單一的共鳴所斷續組成的復合情感過程。

(二)共鳴引起的情感反應比較強烈、深沉，是鑒賞中情感感受的極致。

在鑒賞過程中，未達到共鳴狀態時所引起的情感反應強度比較低，只是停留在一般的欣賞、喜悅、贊賞、感動的層次上，鑒賞主體身心也沒有什么特別的變化。而共鳴時情況則大不一樣，這時讀者的情緒激動、興奮，整個身心都會產生極大的變化。林黛玉聽曲，產生共鳴之前，雖然也有情感活動，但必定只是一般的喜悅、愉快、感動，身心并沒有什么變化；而到了共鳴階段，由于情感激動，身心陡起變化，“心動神搖”，“如醉如癡”，“站立不住”，以至“心痛神馳”，“眼中落淚”。當然，由于鑒賞主體的氣質不同，表現情感的方式也不盡相同，有些人比較內向，情感不易形諸于外，有些人性情比較溫和，情感表現得不那么強烈。林黛玉是個多愁善感、體弱多病的貴族女子，所以比一般人的情感要強烈些。但是，不管哪一種類型氣質的人，在產生共鳴時，其情感都要比一般情況下強烈、深沉一些。

(三)共鳴的境界是忘我的境界。

在鑒賞過程中，未達到共鳴狀態時鑒賞主體雖然也動了感情，但還比較冷靜，還未“進入角色”，未“入神”，與作品之間保持著一定的“心理距離”，物我之間的界線是很清楚的。到了共鳴狀態時，就像演員完全進入角色，已經沒有任何距離和界線，物就是我，我就是物，物我同一，呈現出忘我的境界。林黛玉聽曲時那種“心動神搖”、“如醉如癡”的神情就是忘我境界的典型表現。郭茂倩在《樂府詩集》中引用《宋書·樂志》中的一個故事也極能說明共鳴的這一特點：“……有韓娥者，東之齊，至雍門，匱糧，乃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響繞梁，三日不絕，左右謂其人不去也。過逆旅，逆旅人辱之，韓娥因曼聲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對，三日不食。劇追之，韓娥還，后為曼聲長歌，一里老幼喜躍卞舞，不能自禁，哀向所悲也，乃厚賂遣之。”韓娥的傳說，雖有許多夸張之處，但卻形象、逼真地描寫了一里老幼兩次聽韓娥歌唱時進入共鳴狀態時強烈的情感反應。韓娥哀哭，則一里老幼同悲；韓娥曼聲長歌，則一里老幼同喜。悲到相對垂淚，三天不吃飯；喜至不能自禁，連先前的愁也忘得一干二凈。這里，無論是悲狀，還是喜態，都是進入共鳴狀態時忘我境界的生動表現。

二、產生共鳴的條件

共鳴，是發生在作為鑒賞客體的作品與作為鑒賞主體的讀者之間的心理現象，是讀者與作品情感的相通、交流與融匯。因而，探討產生共鳴的原因、條件，就應從鑒賞客體和鑒賞主體兩方面入手。

從鑒賞客體來說，作品必須是一部形象生動、感情真摯、富有藝術感染力的作品，才能打動讀者的感情，進而使其產生共鳴。這一點，前人論述甚多，此不贅言。

共鳴更需要有鑒賞主體方面的條件。因為感情真摯、富有藝術感染力的文學作品只為共鳴的產生提供了可能性，要使這種可能性變成現實性，還必須有讀者的積極參與。王朝聞曾說：“凡是能引起共鳴的藝術，大概與鑒賞主體的主觀條件很有關系。”那么，主體具備了哪些條件，才能使作品引起共鳴的可能性變為現實性呢?

首先，鑒賞主體必須具備一定的藝術素養，能感受對象的美。馬克思曾說：“你想得到藝術享受，你本身就必須是一個有藝術修養的人。”又說：“對于不辨音律的耳朵來說，最美的音樂也毫無意義，音樂對它來說不是對象。”這說明，讀者有了一定的藝術素養，文學作品才能成為他的審美對象，并與之交流感應，產生共鳴。如果不具備一定的藝術素養，不僅無法欣賞，得不到藝術享受，甚至會帶來痛苦。

小說《天鵝湖畔》描寫了兩個人看芭蕾舞劇《天鵝湖》時的不同心理狀態和情感感受：一個是來自偏僻農村的外號叫“活板鴨”的男青年。他從看到女演員的第一眼起，就像受了驚嚇似的一下子張大了嘴巴，好久沒有合上，眼睜睜地看著一個長得漂漂亮亮的女人居然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在聚光燈下裸露出光溜溜的脊背和大腿，他覺得呼吸急促，心就像被提到了喉嚨口。他憂心忡忡，生怕這個女人除了那條薄如蟬翼的短裙子就再沒有別的庇護。一直到王子齊格弗里特同奧杰塔走到臺前互送衷情，奧杰塔纏繞著王子探海，旋了三百六十度之后，他才略放下心來。終于散場了，他像逃走似的自言自語道：“活受罪。”

另一個叫李嘉興的高中畢業生面對著舞臺，興致勃勃。他從那云一樣輕柔、夢一樣飄渺的迷人舞姿里，體驗到的是一種高雅的、純潔的美感。這種感覺，使他整個身心產生了一種極大的激情，一種追求美好生活和崇高理想的渴望。

面對同一部作品，兩個人卻產生了截然不同的感受。一個是“張大了嘴巴”、“呼吸急促”、“憂心忡忡”地“活受罪”；另一個則是從迷人的舞姿里體驗到“一種高雅的、純潔的美感”、“身心產生了一種極大的激情，一種追求美好生活和崇高理想的渴望”，與作品發生強烈感情共鳴。其原因就在于，前者缺乏必要的藝術修養，后者則具備欣賞芭蕾舞的藝術修養。可見，一定的藝術素養是進行藝術鑒賞、達于共鳴的必要條件。

(一)實踐經歷相同或類似

在社會生活中，人與人之間構成了許多錯綜復雜的關系，生活在不同時代、不同階級、不同民族的人，可能會遇到相同或相似的矛盾，有相似的生活處境和實踐經歷，形成類似的思想情感。因而，當讀者的實踐經歷與作品描寫的具體的人物命運、遭遇、生活、斗爭和處境相一致時，他就會自然而然地進入情境，在一種“仿同”的心理支配下，從作品中尋找自己，尋找自己在生活實踐中曾經見到、遇到、經歷到的一切。如果作家對他描寫的人、事、境、物的評價恰好是讀者所思所想時，他就會產生強烈的共鳴，以至于特定的藝術形象和藝術情感融合在一起。例如，對于王維的詩所傳達的“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或李白詩所傳達的“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的這種思鄉懷親的情感，能與之產生共鳴的主體，則總得有在“異鄉為異客”的實踐經歷，有與親人遠別的生活經驗。白居易之所以能對琵琶女的身世產生共鳴，原因之一也在于他們“同是天涯淪落人”。

(二)社會矛盾類同

歷史不會重復，不同時代的社會矛盾不會絕對相同，但是在歷史發展過程中，許多社會現象和社會矛盾往往有驚人的相似之處。以外族侵略為例：每當一個民族遭到外族侵略時，各階級的民族意識、心理、氣節便迸發為愛國主義精神。那些富有愛國主義思想感情的文學作品，最易激起億萬人民的共鳴。如幾十年前我國的抗日戰爭與幾百年前的抗金斗爭就極為相似，在民族危亡的重要關頭，中華兒女滿懷愛國之情、報國之志，閱讀岳飛的《滿江紅》、陸游的《示兒》以及《說岳全傳》這類既表現深沉的憂患意識，又表現收復山河的豪情壯志的作品，產生了強烈的共鳴。這些作品曾激勵過許多中華兒女奔赴前線，沖鋒陷陣，為祖國獻出自己寶貴的生命。

(三)具體環境相同或類似

從鑒賞個體的角度看，鑒賞總是在一定的環境，一定的氛圍中進行的。當鑒賞開始時，鑒賞主體所處的具體環境，包括他個人的遭遇、境況以及直接制約他行動的客觀情勢等，都會直接影響他的心緒，造成他此時此地特定的情感取向。這特定的心境和情感取向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主體對鑒賞對象的選擇。同聲相應，同氣相求，與這種心境和情感取向相通的東西，最能引起主體強烈的共鳴。司馬遷對屈原的《離騷》極為激賞，稱其為“雖與日月爭光可也”。《離騷》之所以引起司馬遷那樣強烈的共鳴，從鑒賞環境來看，是與他個人因李陵事件而遭受了奇恥大辱的宮刑之后的處境分不開的。他從屈原的處境和遭遇中找到了與他個人境遇的相同點，這就是“忠而獲咎”。

三、實現共鳴的途徑和方式

在文學鑒賞活動中，一方面是鑒賞主體接受客體給予的情感信息，對這信息做出響應；另一方面是主體把自己的情感信息化進客體中去，與對象交流、融匯，達于共鳴。從心理學的角度看，鑒賞主體主動參與達到共鳴的途徑和方式主要有以下幾種：

(一)通過聯想達到共鳴

聯想是由客觀事物喚起的類似記憶，是神經中樞暫時聯系的復活，即見到甲事物而聯想到乙事物。在文學鑒賞活動中，鑒賞主體在過去生活中，曾接觸過某種對象，經歷過某種處境，體驗過某種情緒或情感，因而形成了一種經驗記憶。在鑒賞文學作品感知形象的過程中，又遇到相似或相關事物的刺激，于是由作品聯系到自身以及與自身有關的經歷、處境、情感、情緒等，發現與自身經驗相一致的因素，從而使作品與自己融為一體，進入共鳴狀態。例如林黛玉聽《牡丹亭》曲子時，由唱詞的內容聯想到自己的身世、經歷，“不覺心動神搖”、“如醉如癡”、“不覺心痛神馳，眼中落淚”，不由自主地與作品中的人物融為一體，與作品的感情相通融匯，于是便產生了共鳴。一個遠離故鄉的人，閱讀描寫故鄉的好詩時特別容易產生共鳴，因為這類詩總讓他聯想起童年的生活，聯想起故鄉的生活情調和氛圍。

(二)通過移情達到共鳴

移情是鑒賞活動中一種常見的心理現象。通過移情達到共鳴的方式有兩種含義。一是指人在觀察外界事物時設身處地，推己及物，仿佛它也有人的感覺、思想、情感、意志等，鑒賞主體通過這種錯覺與對象發生共鳴。例如有些作品只是逼真地把自然景物描繪出來，沒有明顯的抒情，更無什么象征意義。要使這類作品引起讀者的共鳴，必須靠讀者的移情。在鑒賞時，讀者要把自己的感情外射到事物上去，使事物似乎也有了人的感情。這種事物經過移情作用之后，已經不是純粹的客觀物象，而是滲透了讀者情感的物象，所以在欣賞時就情投意合，心心相印，產生共鳴。二是指讀者帶著某種主觀感覺、思想、情感、意志去觀察外界事物時，主動把自己的生命活動移入或灌注到作品中，使作品也染上讀者的情感色彩，讀者就和這種染上讀者情感色彩的作品發生共鳴。例如當林黛玉走到梨香院墻角外，“止步細聽”聽到“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時，馬上便聯系到自己的處境。由于她自己也正處于青春年華，居于美麗的大觀園中而又不能主宰自己的命運，所以“不覺點頭自嘆”起來。這時移情發生了，共鳴也就隨之而來。

(三)通過情感的直接交流達到共鳴

有些作品主要是抒情，著重于表現情感，疏于描寫事物的形象，在作品中我們所感觸到的主要是作者所抒發出來的情感。這種情感可以直接與讀者的情感交流，引起共鳴。由情感直接交流的共鳴，不一定要相同的情感，相近似的情感也可以。例如岳飛的《滿江紅》，所表現的雖然是一個封建朝臣的愛國情感，有濃厚的忠君思想，但因為這是愛國主義情感，與我們的愛國主義情感有相似之處。所以，當外敵入侵國難當頭的時候，人們讀這首詞，無不壯懷激烈，撫劍長嘯。再如南唐后主李煜亡國被俘后的名篇《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時了)，通過回首故國的描寫，抒發了他在囚禁中的失國之痛和故國之思。這種悲痛固然只是個人的悲痛，這種眷戀也只是對豪華享樂生活的眷戀，思想境界并不高，但這首詞卻引起后人的廣泛共鳴。這是因為李煜這首詞所寫的“春花秋月”、“雕欄玉砌”都是美好事物，所抒之情都是對此美好事物的留戀，因此，當人們失去美好事物、不順心不如意的時候，往往會形成與之相近的愁緒，閱讀這首詞，就會發生情感交流，產生共鳴。

(四)通過表同作用達到共鳴

表同作用是指個體的社會化過程中，把自己比擬于某一特定人物的心理傾向，這種傾向會使其在整個心理活動上摹似他人。前面所列舉的三條共鳴途徑，都是以讀者和作品具有相同或類似的生活經歷及思想為基礎的，如果讀者沒有與作品相似的生活經歷和思想情感，就要通過表同作用來達到共鳴。梁啟超在《論小說與群治之關系》中說：“讀《野叟曝言》者，必自擬文素臣；讀《石頭記》者，必自擬賈寶玉；讀《花月痕》者，必自擬韓荷生韋癡珠；讀‘梁山泊’者，必自擬黑旋風花和尚。”這里所說的“自擬×××”是表同作用在文學鑒賞中的典型表現。現代的青少年，生長在和平的環境中，沒有經過戰火的鍛煉，沒有苦難的經歷，也沒有戰斗英雄的艱險經歷和崇高感情。可是，他們閱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紅巖》等作品時，卻產生了深深的共鳴，隨著英雄人物的喜怒哀樂而喜怒哀樂，就是由于他們自覺地把自己比擬成英雄人物，把自己的心靈融合到英雄身上，與之同呼吸共命運的緣故。

(馮永朝，內蒙古包頭師范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