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臣”辨析

中學課本中的《殽之戰》節選自《左傳·僖公三十三年》，其中有一句話：“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累臣釁鼓，使歸就戮于秦，寡君之以為戮，死且不朽!”注解中對“不以累臣釁鼓”的解釋為：“不拿被囚系的臣子殺了釁鼓。 累，繩索，這里指俘虜。釁鼓，殺人把血涂在鼓上。”對其中“累”字的解釋， 筆者不完全同意。

“累”字本義為繩索是對的。《漢語大詞典》中“累”的第一個注釋就是“繩索”，“累”又通“縲”：“①繩索 ②囚犯。”可見，“累”字本義確為繩索。從上面“縲”的注釋②中可以看出“縲”也可釋為“囚犯”，但那只限于“累”單獨用且又與“縲”通假時才可作此解。如唐元稹《故中書令贈太尉沂國公墓志銘》：“公曰：‘爾輩牽制孺子猶一累，吾焉能受！’”但“累臣”相連，顯然，“臣”為名詞，“俘虜”意應由“臣”而來，而不是由“累”引申而來的。

讓我們先看一下“臣”的解釋：

《說文·臣部》：“臣，象屈服之形。”

《甲骨文字典》解字：“象豎目形。郭沫若謂：‘以一目代表一人，人首下俯時則橫目形為豎目形，故以豎目形象屈服之臣仆奴隸。’”(《甲骨文字研究·釋臣宰》)

《辭源》臣部：“奴隸、戰俘。”

《漢字形義分析字典》：“臣，本指戰俘。《說文》：‘臣，牽也。’古代往往將戰俘捆綁起來牽著走。”

《漢語大詞典》臣部：“①《禮記·少儀》：‘臣則佐之。’鄭玄注：‘臣，為囚俘。’孔穎達疏：‘臣謂征伐所獲民虜者也。’楊樹達《臣牽解》：‘臣之所以受義于牽者，臣民俘虜之稱……囚俘人數不一，引之者必以繩索牽之，名其事則曰牽，名其所牽之人則曰臣矣。’”

以上解釋充分證明了“臣”的本義為戰俘，“累”在“累臣”中不能引申為“俘虜”，而是另有其義。那么，“累臣”中的“累”如何解釋更合理呢?讓我們再看一下與“累”相關的動詞解釋：

《新編說文解字》：①本義：繩索。《漢書·李廣傳》：‘以劍斬絕累。’引申為‘拘系’、‘捆縛’。《左傳·成公三年》：‘兩釋累囚以成其好。’”

《漢語大詞典》：累lei③拘禁、拘系。累人：被囚禁的人。累囚：被拘囚的人。臣：①古代被拘系于異國的臣子對所在國國君自稱。亦泛指被拘系之臣。《左傳·僖公三十三年》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累臣釁鼓，使歸就戮于秦，寡君之以為戮，死且不朽。”

由以上兩處注釋及例句，我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殽之戰》中“累臣”的 “累”的本義為“繩索”，又由捆綁犯人的繩索引申為指代這一動作的動詞“拘系”“拘禁”“囚系”。所以，是“累臣”兩字相連解釋為“被拘系的臣子”，而非“累”一字之解。

讓我們再回顧一下課文，來驗證一下這個解釋是否符合當時的情形。僖公三 十三年即公元前628年，晉文公死，秦國出師襲擊鄭國，晉軍趁機在“殽”伏兵狙擊秦軍，俘獲了秦軍三員大將：孟明視、西乞術、白乙丙。卻沒想到文瀛(晉文公夫人，秦穆公之女)向著娘家人，巧舌如簧，說服晉襄公放了三員秦將。等晉襄公明白過來，趕緊派陽處父追到黃河邊上時，秦將已在船上。陽處父趕緊解下車左邊的馬，以晉襄公的名義贈給孟明，想誘騙他們回到岸上。孟明自然明白陽處父的意圖，所以在船上叩頭拜謝說：“感謝貴國國君的恩惠，不拿我們這些囚臣的血去涂抹戰鼓，讓我們回去在秦國受死；如果我們的國君把我們殺掉，就是死了也不忘釋放之恩……”從這里可以看出，孟明等在說這番話之前確實是晉國的俘虜，在這里，孟明是自己謙稱為“累臣”，所以，解釋為“被拘系的臣子”完全符合當時的情形。

（郝秀菊，山東省煙臺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