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逝》作為魯迅小說中惟一的愛情小說,自發表以來備受關注,人們對它進行了各種各樣的詮釋,集中落腳在“女性經濟獨立”和“魯迅對生命中的兩個女人(許廣平和朱安)的心靈感觀”這兩個方面上。而在本文中,筆者擬從分析文本的“愛情形態”來尋找文本新的意義所在。
作為一部愛情小說,其主線自然是愛情故事。小的時候,我們從童話中看到的是“王子/公主”式的愛情:王子英俊瀟灑,有勇有謀,堅毅而多情;公主則是美麗動人,善良純潔,雖弱小而多情。王子、公主歷經磨難,波折重重,但到最后,他們終于舉行了盛大的婚禮,故事也到“從此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嘎然而止,而我們則在對王子公主幸福未來的憧憬和深信不疑中滿足地合上書本。及至長大,我們在經典中不斷重溫“經典”的愛情形態:從生而至死,死而又生的杜麗娘柳夢梅、梁山伯祝英臺、羅密歐朱麗葉式的愛情,到現在迷倒眾生的波折重重,九轉回腸瓊瑤式的愛情。這些愛情,無論或生或死,或成或不成,我們聽到的都是“愿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呼喚,看到的是禁忌——阻礙——奮斗——成功(或失敗)的戀愛的歷程,在這個歷程中,充滿了幻象和新鮮的刺激。但這些愛情故事都無一例外的沒有告訴我們,在經歷了這個充滿幻象和新鮮的戀愛歷程之后,我們所欣羨的主人公們在走進婚姻的殿堂之后,他(她)們又會經歷一個怎樣的歷程?可能存在怎樣的新的阻礙呢?在我看來,《傷逝》正是描述了從愛情到婚姻的一種家庭狀態,確切地說,表現了魯迅對“婚姻惰性”的憂慮和恐懼。
涓生之不愛子君,并不完全是子君沒有和他相平等的經濟權。子君在和涓生戀愛之前和戀愛之后及至走入、走出家庭生活之后,經濟狀態是相同的,始終是不獨立的,至少文章中并沒有提到有任何不同或改變;而且,涓生不愛子君也是在他失業之前發生的,在二人同居從而進入家庭生活后,“我也漸漸清醒地讀遍了她的身體,她的靈魂,不過三星期,我似乎于她已經更加了解,揭去許多先前以為了解而現在看來卻是隔膜,即所謂真的隔膜了”。很明顯,產生隔膜首先是戀愛時的幻象已剝落,“我”開始“清醒”。失業并未使涓生受到多大打擊,反而在他看來倒是給家庭注入了新的活力,“振作了我們的新精神”,他慶幸失業使他在“未忘卻…翅子的扇動”之前“脫出…牢籠”,“從此在新的開闊的天空中翱翔”。然而使他不耐的是子君終日汲汲于家務,完全缺少思想的交流甚而是子君無意識地拒絕交流:“汗流滿面,短發都粘在腦額上;兩只手又只是這樣地粗糙起來”,“終日屋子里總是散亂著碗碟,彌漫著煤煙,使人不能安心做事”,“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飯;子君的功業,仿佛就完全建立在這吃飯中。”,“吃了籌錢,籌來吃飯,還要喂阿隨,飼油雞;她似乎將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也不想到我的構思就常常為了這催促吃飯而打斷。即使在坐中給看一點怒色,她總是不改變,仍然毫無感觸似的大嚼起來。”,“使她明白了我的作工不能受規定的吃飯的束縛,就費去五星期。”,“她的勇氣都失掉了,只為著阿隨悲憤,為著做飯出神;然而奇怪的是倒也并不怎樣瘦損……”。在涓生眼里,這時的子君不再是會館時期那個善解人意、溫柔體貼而又有思想的子君了。為何子君一進入家庭生活就成為與先前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呢?除了涓生通過實實在在的近距離的接觸,致使先前的愛情幻象剝落,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便是幾千年來傳統的婚姻模式的惡果——“婚姻惰性”在子君身上發生了作用,使她由“新”重新墮至于“舊”。
傳統婚姻最大的一個特點便是男主女從,妻子不是作為丈夫的愛人而是作為一個家庭的持家者,一個傳宗接代的生育者被娶進家門。在這種婚姻中,父權得到堅決的維護,“從一而終”成為女性必須的品德,同時也形成了“男主外,女主內”的家庭分工模式。這種模式在實際上造成了男性與家庭疏遠和女性與社會隔離的情感狀態。女性完全以家庭為中心,她的目光所及是婆婆,公公,丈夫和孩子,家庭瑣事成為她日常職責所在,與丈夫的情感交流在很多時候倒成為禁忌(如《浮生六記》中的蕓娘,她甚至自認為她的家庭所遭受的種種厄運就是由于她和她丈夫超出人們所規定的常理的“好”所導致的惡果),除開作為一個傳宗接代的生育機器,她的意義和價值則完全體現在操持家庭瑣事上。在這種機械性的價值判定下,女性在進入家庭角色時,不可避免的陷入一個情感固化、行為固化的怪圈。
五四時期,隨著新文化運動的到來,愛情這個詞也隨之進入中國日常詞匯,人們在剛剛領略到這個詞匯的神秘和新鮮,就叫嚷著要廢除無愛的舊婚姻,提倡建立在愛情基礎上的新婚姻。但是否從此婚姻家庭的面貌就此一新呢?從《傷逝》里我們顯然得不到樂觀的答案。無獨有偶,張愛玲的小說《五四遺事》更為鮮明地表現了對這種“新”婚姻、家庭的失望。男主人公羅像當時大多數人一樣在“還沒聽到過‘戀愛’這名詞,早就已經結婚生子。”然后他到城里來教書,認識了新女性范,幾經周折,他終于和舊式妻子離了婚,和范結了婚,但他無不失望地發現,他寄望之深的新女性范婚前、婚后完全是兩個人,婚前,范總是“保持著秀麗的面貌,她的發式與服裝都經過縝密的研究,是流行的式樣與回憶之間的微妙的妥協。”“他送給她的書,她無不從頭至尾閱讀。她崇拜雪萊,十年如一日。”;婚后,范則是成天牌局不斷,“沒有牌局的時候,她在家里成天躺在床上嗑瓜子,衣服也懶得換,污舊的長衫,袍叉撕裂了也不補,紐絆破了就用一根別針別上。出去的時候穿的仍舊是做新娘子的時候的衣服,大紅大綠,反而更加襯出面容的黃瘦。羅覺得她簡直變了個人。”魯迅甚至在他的《幸福的家庭》中表現出對這種“嬗變”、輪回的憂慮:“他”看著女兒“可愛的天真的臉”,“笑迷迷地掛著眼淚”想起了五年前女孩的母親也是這般可愛可疼,現在卻完全是兩個人,他不由得猜想他的女兒“……恐怕將來也就是五五二十五,九九八十一!……而且兩只眼睛陰凄凄的……”
事實就是這樣,五四運動是開創了一個新時代,但這新時代的到來并不意味著所有舊的毀滅、消亡,特別是幾千年的父權文化深入骨髓的熏陶、浸染,那種“男主女從”“男外女內”的家庭意識實際上是作為一種集體無意識代代相傳,特別是五四時代轉型之初,整個社會大環境并沒跟上這種意識轉變的步伐,女性在舊的生存條件下進入所謂的“新家庭”、“新婚姻”,這種“新”只可能是徒有其名。傳統婚姻、傳統家庭的女性家庭定位仍然是那些進入“新”婚姻、“新”家庭的“新”女性的行動指南,在無意識中作為一種“天生的”女性在家庭中的存在模式。這種集體無意識仿佛是一個不可破滅的魔咒,使得女性無論新舊只要一進入家庭,這個咒語便會發生作用,使“新”不再成其為新。即使到了現在,進入了21世紀,這個魔咒的力量似乎也未完全消失,我們現時的教育并沒有徹底擺脫男女性別刻板模式,如從小就要求男孩勇敢、有能力,有責任心,女孩則要斯文,溫柔,善做家務,電視上鋪天蓋地的廣告也總是在強化著男女性職責分界,如洗衣機、晾衣架、肥皂等廣告多是以“好太太”“獻給母親(妻子)的愛”諸如此類的意念來定位它們的購買群體。總之,時代即使發展到現在,女性在家庭中的意義、價值仍跟家務緊緊聯系在一起,強調的仍是魯迅幾十年前所遺憾的“母性”、“女兒性”。女性在家庭中的價值與家務緊緊聯系在一起,不可避免的使很多女性一旦進入家庭,有意無意的順從于這個傳統的女性角色馴規下,以致忽略了其他的“人生要義”,表現出濃厚的傳統惰性。
《傷逝》寫于1925年10月21日,正好是魯迅與許廣平相戀的第二天(據陳漱渝),我們所奇怪的是正處于熱戀中的魯迅為何突然寫了這樣一篇與他心境完全不合的文章呢?這恰恰是魯迅之所以是魯迅的特質所在了,魯迅直言不諱地說,“我的思想太黑暗”,因其黑暗,所以懷疑,而這懷疑又因其思想深刻而顯其超前,在當時人人都為“新”而歡欣鼓舞時,魯迅那種懷疑一切的精神難免不使他懷疑這“新”是否真正為其新,當時社會上的一些新女性的婚姻、家庭的實際是不是也給了魯迅某些啟示呢?這種揣想是有根據的,魯迅一直關心著當時婦女的命運,而且剔除了廉價的樂觀,當新思潮一再鼓舞女性走出舊家庭尋找自由平等時,魯迅寫下了《娜拉走后怎樣》,大反其調的指出“娜拉”們在中國當時的環境下出走的悲慘命運,甚至我們在也可認為《傷逝》在某種程度上是對《娜拉走后怎樣》的一種回應,是在虛構的小說世界里讓“娜拉”走出舊家庭,進入她們夢寐以求的新家庭去面臨本意料不到的現實。“娜拉”們由新又走回到舊,既是她們自身千年不醒的夢魘,也是她們伴侶們的夢魘。而其時與許廣平的戀愛也很自然地促使他對愛情婚姻進行思考,這又恰恰再一次表現了魯迅的思想特質:他是一個懷疑論者,然而他又懷疑他的懷疑。當然不能簡單地說小說中的涓生就是魯迅,但卻可以肯定地說涓生的思想反映了魯迅某個層面的思想,帶著魯迅的感情印記,那就是放棄一個舊的婚姻選擇一個新的婚姻,會不會如他曾描寫過的一只蜂或蠅繞了一個小圈子之后又飛回到原來的地點——仍舊從新走到舊呢?《傷逝》正表現了魯迅對這種“婚姻惰性”的憂慮乃至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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