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大師趙元任先生為說明漢語聲調有區別意義的特點,用“shi”音節的字創作了《施氏食獅史》,頗有趣味,其文為:“石室詩士施氏,嗜獅,誓食十獅,氏時時適市視獅。十時,適十獅適市。是時,適施氏適市。氏視是十獅,恃矢勢,使是十獅逝世。氏拾是十獅尸,適石室。石室濕,氏使侍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試食十獅尸。食時,始識是十獅尸,實十石獅尸。試釋是事。”這篇短文后來卻被用來證明漢字不宜拼音化,如遲之再《“語素說”疏證》(《漢字文化》1996年3期)就斷言:“趙元任先生的《施氏食獅史》是漢語拉拼的死刑判決書。”
漢語是否應該拼音化是可以討論的,本文不準備涉及這個復雜問題,只想談談上面這篇短文是否能夠作為漢字不宜拼音化的證明。據筆者考察,結論是否定的。
短文所述故事較為怪異,不能深究,如:即使是多獅的非洲,也從沒聽說有人“嗜獅”。氏“視獅”,為什么不去獅子經常出沒的莽原,竟然“適市”?獅子不去莽原覓食,何以也“適市”?“石室”怎么“拭”?“是十獅尸,實十石獅尸”又怎能合情合理地“試釋”?顯而易見,這只是為了特殊的需要而專門創作出來的一篇短文。
短文基本上屬文言,盡管有些語句如“氏時時適市視獅”、“恃矢勢”、“使是十獅逝世”、“拾是十獅尸”等,不能算是地道的文言。因為倘要地道,勢必要更換詞語,就不能滿篇皆“shi”了。這是趣味性文章,是不能這樣計較的。
用來說明漢語聲調有區別意義的特點,是可以不必太計較的。但如果用來作為漢字是否能夠拼音化的證據,恐怕不能不計較文章的真實和正確性。而且,即使不計較這兩點,這篇短文還是不能作為漢字不宜拼音化的證明。這篇短文創作在白話文主體地位已經確立之后,一個明顯而又重要的問題是,當時直到現在談漢字是否應該拼音化都是對現代漢語白話的當前需要和今后發展而言的。論證這個屬于現代漢語白話領域的問題,卻用一篇基本上屬于古代漢語文言的文章作論據,這就是犯了一個根本性的錯誤。分析屬于古代漢語文言的語音,中古以后一般以《廣韻》音系為標準。用中古《廣韻》音系考察這篇短文,文中的字除聲調有不同以外,還分屬“書、禪、船、生、崇”這些不同的聲紐,“支(紙)、脂(旨、至)、之(止、志)、祭、質、昔、職、緝”這些不同的韻母:語音是極不相同的。全文相鄰的字:中古聲韻調全同的只有疊音詞“時時”;聲韻相同的僅有“獅史、市視、始識”,但聲調仍有不同。顯然,如果從《廣韻》音系的角度看,短文中的字音是沒有混同之虞的。
目前學術界比較一致的看法是:現代漢語白話與古代漢語文言的明顯差異是復音詞增多的同時語音系統簡化。此文用與復雜語音系統配套而單音節占優勢的古代漢語文言創作,卻讓現代人用現代漢語白話簡單的語音系統去讀,才能造成這樣集中、典型的完全由同聲韻詞構成一篇短文的有趣現象,這就是作者造成這篇短文趣味性的訣竅所在。
然而,用這種方法創作出來的短文卻不能作為漢字不宜拼音化的論據。論證這一現代漢語白話領域的問題必須用屬于現代漢語白話的論據,而此短文的內容如果用現代漢語白話表達,將是下面的面貌:“(從前,有位住在全用)石頭(砌成的)房屋(或石洞)里的姓施的詩人,他非常喜歡吃獅子肉,發誓要吃掉十頭獅子。(這位)姓施的常常到(獅子經常出沒的)市場(邊莽原上)去尋找獅子。(這天)十點鐘,正好有十頭獅子來到市場(附近的莽原上),姓施的發現了這十頭獅子,倚仗(自己百步穿楊的)箭法優勢,使(將)這十頭獅子(全部射)死了。姓施的(于是)拾取(搬運)這十頭獅子的尸體,到自己居住的石頭房屋(里)。(這天大概是天氣原因,)石頭房屋(里因為返潮而比較)潮濕,姓施的吩咐仆人擦干了石頭房屋(與人活動有關部分的濕水)。石頭房屋(有關部分)被擦干了。姓施的(煮熟并)開始嘗試吃這十頭獅子尸體(上的肉)。(他)吃的時候,才知道這十頭獅子的尸體,實際上是十頭石獅子的尸體。請嘗試解釋一下這件事。”
以上現代漢語白話譯文,雖然不敢說一字不易,但自信八九不離十,并且比較通順和合乎情理。分析譯文,我們可以一目了然地看出,同聲韻詞在一起的現象幾乎沒有了。因此,如果用漢語拼音拼寫出來,絕對沒有同聲韻造成的識讀困難。
當然,從這篇短文倒可以看出,漢字如果拼音化,對漢語文言性質的文章和現代漢語中文言成分的處理與一般白話應有所不同,否則會有麻煩。不過,漢字是否應該拼音化還在討論和研究之中,進一步的探討最好還是留待以后有這種需要的時候再說吧。
單位:江漢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