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尖叫

（一）

黃昏時，已經(jīng)很無力的陽光繾綣地透過窗簾，落在房間里。劉星看著床單上兩條游動的魚，在淡淡的余輝中，他還是感到了些許的孤獨(dú)。

那時，他突然就想起殷紅來，不禁開始躁動。其實，再過一會兒，殷紅就會到。然后他們就會擁抱、接吻和做愛。

最后一絲余光消失的時候，劉星就聽到鑰匙在鎖孔中轉(zhuǎn)動的聲音。劉星急急地跑過去，打開門。看見了殷紅。然后真是擁抱和接吻。

接吻是從長發(fā)處開始的。那時，殷紅也像乖巧的一尾魚，一動不動地接受著劉星的狂熱。

一切都在殷紅的想象中：接下來，劉星會吻自己的耳垂、頸。然后他會解開她內(nèi)衣的扣子，撫摩著她的乳房。那是她的敏感部位。到那時，殷紅的雙手會死死地抱住劉星，渴望著更深更深的進(jìn)入。

然而，這個黃昏卻有點意外——就在劉星的手按照程序開始解殷紅內(nèi)衣的扣子時，殷紅卻用手按住了他的手。劉星有些詫異，但還是很堅決地進(jìn)行。殷紅撥開他的手，抬起頭，看著慌亂的劉星，說：“我們結(jié)婚吧？”

回答只有兩個：好或者不。但這對此時的劉星來說，任何一種回答都是艱難的。

就在劉星短暫的遲疑之際，殷紅說：和你開玩笑的。看你緊張得那樣。那時，劉星已經(jīng)把她內(nèi)衣的扣子解開了。

接著是殷紅的呻吟和尖叫。

天色已晚，外面黑壓壓的。

（二）

其實，殷紅和劉星認(rèn)識很早。那時，他們都還沒有結(jié)婚。因為在共同的朋友那兒見過兩三次面，后來在路上，偶爾碰到也會很客氣地點頭。有一次，在早點的攤子上，剛吃完早點的劉星還為剛坐下來的殷紅買過一次單。大概也就是三塊錢。那時，殷紅要的是：一杯奶和一根油條。殷紅對劉星說：謝謝。

后來，劉星和沈妍結(jié)了婚。當(dāng)然，對于劉星來說，這是一種宿命。

沈妍是劉星從初中到大學(xué)的同學(xué)。本來，成為劉星妻子的人很可能是他的另一個同學(xué)賀玲。賀玲是劉星的第一任女友，誰都覺得他們是一對金童玉女的組合，原本以為水到渠成的愛情卻散了。

真正改變劉星一生命運(yùn)的關(guān)鍵是那個很偶然的晚上。多年以后，想起那個晚上，劉星都覺得是造化弄人。

那年，一個同學(xué)結(jié)婚，和賀玲正在戀愛的劉星酒喝高了。沈妍順路，就送他。因為年輕，那個晚上兩個被激情點燃的年輕人就發(fā)生了那種事。事后，劉星怎么也想不起那個晚上的具體情況。于是，第二天就堅決地要和賀玲分手。但這和那年夏天賀玲獨(dú)自去深圳是否有關(guān)，沒有人知道。

劉星和殷紅就像兩個素不相識的人。就在劉星結(jié)婚的第二年，殷紅也和一個海員結(jié)婚了。一年中，海員就有11個月在外面。每次，他回來，都給她帶來世界各地的紀(jì)念品。

（三）

假如不是后來因為劉星的手機(jī)出了故障。劉星和殷紅就像兩列不相關(guān)的車永遠(yuǎn)也不會有走到一起的時候。

2000年春節(jié)，在中山大學(xué)任客座教授的沈妍回家過年，這次她給劉星帶來的是一個手機(jī)：摩托羅拉V998。劉星瞎弄著，搞得接收不了短信息，于是去移動通訊大廳。在客戶中心遇到了服務(wù)人員殷紅。剛開始，彼此自然都很驚訝，異口同聲地說：是你呀！

分手時，留了彼此的號碼。劉星握住殷紅主動伸過來的手。就在殷紅把手抽回來的瞬間，殷紅用勾著的中指在劉星的掌心上劃了一下。那一刻，劉星感到了一絲異樣。在他們交往日深的某一天，劉星問殷紅：那時，你為什么要那樣？殷紅說：那是愛。然后又從背后，用她的中指在劉星的鼻子上刮了一下。

連劉星自己也沒有想清楚，他和殷紅狂風(fēng)暴雨似的愛情竟來得那么迅猛，甚至連喘息的機(jī)會都沒有。原本必要的鋪墊和過程都省略了。

那個號碼，在后來的某一天，成為故事的開始。

兩個月后，沈妍又去了中山。百無聊賴的劉星有意無意地?fù)芡艘蠹t的手機(jī)。他問：你在干嗎呢？她說：沒干嗎？又能干嗎？你老婆不在呀？劉星說：她去中山了。放暑假才回來。然后殷紅說：你不會是把手機(jī)弄壞了吧……一直在瞎聊。沒過一個小時就覺得話沒了。估計是再也覺得沒有話了，劉星問：什么時候你可以上我家玩嗎？殷紅遲疑了一下，說：可以呀。

那個晚上，殷紅就敲開了劉星的家門。

（四）

在床上，她問他：你不會以為我是一個放蕩的女人吧？劉星說：那就要看你是怎么看待我的啦。殷紅愣了一下，沒說話。劉星一把把殷紅攬進(jìn)懷里。殷紅象征性的掙扎了幾下，就像一攤軟泥一樣，綿綿的。不久，劉星就聽到她的呻吟，看到她眼角的淚水。

事后，殷紅一直在想：在后來整個交往的過程中，一直是劉星占據(jù)著主動，是他的熱情像火一樣一點一點點燃了自己。但為什么自己第一次接到劉星的電話就會敲開他的門呢？她并不是那種很放縱的女人。后來，她以為答案只有兩個：一是孤獨(dú)；二是認(rèn)識劉星的時候就有一些好感，只是曾經(jīng)那點火苗沒有被點燃就被一些其他的力量熄滅了。

很多次，殷紅對劉星說：其實，我也想不清楚，為什么會喜歡你。我們就做情人，我們可不能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啊！聽到這句話，劉星突然想笑：做情人好啊！我就可以做個“不主動、不負(fù)責(zé)、不拒絕”的三不男人呀。接下來，他們又繼續(xù)做愛。

（五）

也許，起初，他們只是寂寞。沒有想到后來不自由主地卷進(jìn)了愛情的旋渦。他們就像無意中走進(jìn)了一棟陌生的老房子。邊走邊看，后來竟被其中的某些內(nèi)容所吸引，轉(zhuǎn)來轉(zhuǎn)去就再也找不到出口了。

這一切都是隱秘的。沈妍和殷紅那個做海員的丈夫都無法察覺他們的不軌。

沈妍依然在所有的周末給劉星打電話。電話里，也說一些青年男女才說的話。其實他們都已經(jīng)過了那個年齡段，看待愛情會更加客觀和現(xiàn)實。在電話里，沈妍就經(jīng)常問劉星：你愛我嗎？有多愛？這是整個地球人都覺得膩的問題。沈妍卻不厭其煩地問。劉星就說：愛，愛你一萬年。

有時，沈妍還問他：想不想和我做愛？劉星就說：想。很想。說完后，自己都覺得想笑。特別是當(dāng)殷紅躺在自己的枕頭邊上時。那時，殷紅會像一只偷閑的小貓，整個身體都趴在劉星的身上，一動不動。

突然，沈妍的聲音斷了。僅僅過了一會兒，沈妍繼續(xù)說：你不會現(xiàn)在躺在一個女人身邊和我打電話吧？劉星顯得很緊張，身上竟有了細(xì)細(xì)的汗，說：怎么可能呢？除了你……

聽到那句惡心的話，殷紅用她尖尖的細(xì)牙在劉星的胳膊上咬出一個紅印，然后又很后悔似的拼命地吻那個印記。劉星感覺到疼，卻不敢喊叫。只是一手握著電話，一手死勁地掐住殷紅移動的手。

放下電話，劉星像一只剛從籠子里放出來的雄獅，撲向殷紅。殷紅有點夸張地大叫。

（六）

就像劉星沒有意識到危機(jī)開始一樣，殷紅也是。那天晚上，劉星吻著殷紅的眼睛。殷紅的雙手像蛇一樣纏住了他的脖子，舌尖像蛇信子一樣迅速地滑向他的眼睛，溫柔得像他夢想中的那樣。劉星反轉(zhuǎn)身，把殷紅壓到下面。

“除了我，在外面你是不是還有別的女人？”殷紅突然問。

“沒有。”

“那么，上星期二我打你的電話，你為什么不開機(jī)？為什么呢？如果有一天，你不愛我了，我會自殺的。自殺的方式我都設(shè)計好了。第一種方案：有一天，你打開浴室的門，會發(fā)現(xiàn)我躺在浴缸里，你還會發(fā)現(xiàn)水果刀、割斷的靜脈……第二種方案呢?當(dāng)你走過恒貿(mào)華城的時候，你會看到我的軀體像一只鳥一樣，從26層樓的頂端俯沖下來；第三種方案……你不要騙我？”

“真的，我的心里只有你。”

“你騙我。你更在意沈妍。”

“在意？”

“是的。還記得那天她給你打電話，你嚇出汗來了。在意她就是不在意我。”又說：“如果，我離婚了。你會離嗎？……”

劉星不想讓她再說下去，于是，把兩根手指輕輕地按在殷紅的唇上，在她的耳邊輕輕地說：“我會愛你一輩子的。”

上星期二？劉星想起來了。因為賀玲從深圳來了，約一些老同學(xué)吃飯。也約了劉星。剛接到賀玲電話的時候，劉星有些激動。自從和賀玲分手后，他們就再也沒有見過。每當(dāng)和沈妍吵架的時候，劉星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賀玲。有一種惋惜，更多的是深深地后悔。他也作過設(shè)想：如果當(dāng)初自己不那么堅決，也許就是另一種結(jié)果。他也問過自己：和賀玲在一起一定會比沈妍幸福嗎？他不能肯定。賀玲不像沈妍那樣有主見、很執(zhí)著。賀玲是那種散淡的沒有一點欲望的女人。臉上似乎總是寫滿薄薄的哀傷，像一朵夏天將盡的殘荷。也正是這種樣子，讓劉星一見鐘情。后來，他們瘋狂地相愛了。

往事不可再提，但那天晚上卻讓劉星大失所望。在酒桌上，賀玲只是象征性地和劉星碰了一下酒杯，眼睛里似乎還有一絲不屑，甚至在他們惟一的一次單獨(dú)機(jī)會時，賀玲也只是輕描淡寫地說起從前的一個老師。

晚上回來，劉星關(guān)了手機(jī)，卻一夜未眠。似乎什么也不為，卻理不清很多紛繁復(fù)雜的事。殷紅的手機(jī)就是在那時打進(jìn)來的。

（七）

殷紅后來還是對劉星說：我不會和你結(jié)婚的。

劉星問：為什么又這樣說？

不為什么。就是不會。

那我們這樣算什么？

不知道？

殷紅突然不想和他結(jié)婚是劉星沒有意料到的。劉星明白，殷紅這樣說，只是想用另一種形式來證明愛情的存在。就像以前她說：我們結(jié)婚吧一樣。這是愛情的兩個過程：得到和放棄。因為太在意對方了，不想給對方增加一點壓力，就只有選擇放棄了。在乎就說明怕失去。怕失去就是愛。

（八）

但要求還是越來越高的。一切都是那么自然。像一個孩子，有了一個蘋果后還想有一瓶“陽光”鮮奶……隱約間，他們已經(jīng)越過像他們曾經(jīng)說的“我們只做情人啊”的初級階段。不由自主地，他們都似乎看到彼此一步一步向?qū)Ψ降募彝ネM(jìn)，一切都進(jìn)入了一種程式化。

不能說這不是愛情，但是愛情又能怎樣呢？即使，他們終于有一天，各自離婚后結(jié)婚。那時，殷紅也會像沈妍一樣在給劉星許多許多的愛的同時，也會有許多許多的敏感和猜疑。她也會在每個周末給他打電話：問他想不想她？想不想和她做愛？甚至也會問：你不會躺在另一個女人身邊和我打電話吧……也許愛到了一定的深度，都會是一樣的，包括開始猜疑和不可理喻的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