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氤氳湖畔有一座著名的別墅。為何著名?因為年輕美麗的女主人,因為女主人手中那更具魅力的財富。
有美人和財富的地方便不會沉寂。然而這里卻沉寂了半年之久。因為別墅已成廢墟。
一支悠揚的鋼琴曲劃破暗夜,在寧謐的氤氳湖上泛起淺淺的漣漪,仿佛初戀的綺夢襲過青春的心,蘊著一絲醉人的騷動;仿佛紅艷的指甲滑過黑紗下的曲線,含著一段撩人的性感。那是貝多芬的《月光曲》,從廢墟傳來。
這已經是第四個夜晚。
琴聲來自廢墟二樓一個面湖的房間,那原本就是個鋼琴間。彈琴的是個穿著一襲曳地長裙的女人。紅色的長裙,火的顏色,黑暗世界里最鮮明最高貴的色彩。她長發流蘇,同樣的烏黑,卻讓夜無法抹殺它一點兒的光彩。月光從那上面滑落,沒有任何東西能夠俘獲它,不可方物。
她反復彈奏著同一支曲子,指力均勻而自如。那琴聲仿佛發自她的心,如果她有的話。而她的身體似乎有些顫抖,仿佛在啜泣。
沉重的氣息,凌亂的腳步,有些躊躇,女人的身后多了一個人。
二
我彈的怎么樣?女人開口卻并不回顧。那聲音并不難聽,卻自有一種魔力讓你感到窒息。
你是……你真是……這是個男人的聲音。
你仍是不肯守時,就不能再多等一天嗎?讓我練好這支曲子。也罷,這幾天恐怕你也聽膩了,可我就是喜歡。她的手指并不停頓,琴聲依然在飄揚,然而她的話就那樣傳了出來,并不受影響,那聲音仿佛事先已被譜進了曲子,與琴音高低相和,如同一個人的合奏。
你真是方露?
方露?好陌生的名字。沒有人叫的名字就容易被遺忘,連她自己都不會記得。琴聲依然沒有停。沒有名字就無法往生,或許我該找回自己的名字啦!
你是人是鬼?
似乎也沒什么區別,做人,則在別人的陰謀下偷生;做鬼,也是個無法超生的孤魂野鬼。
你不用嚇我,你沒死!你是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誰,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做過你的妻子,而你卻殺了我,為了我的財產。
不!不是的!我從沒想過要占有你的財產,我本來也不想殺你!
可你卻動手了!
是你逼我的!你為什么要逼我?我那么愛你,你為什么還要和他幽會?我不想殺你,可你們公然在這里偷情,我別無選擇!
琴聲突然斷了!女人的身體微微一顫,在夜的掩飾下難以察覺。然而就在那一瞬間,“靜”如一支破空的利箭以無與倫比的速度扼住了夜的咽喉,頓時一片肅殺。而只隔片刻,琴音再次開始蔓延。
小露,你真的沒死?
你后悔沒有殺死我?
不,不是!你相信我,那是一場噩夢,這半年來我終日無法安眠!我多希望你還在我的身邊!小露,你回來吧!我把一切都還給你!
太遲了!我的心也隨著這棟別墅化作了一片廢墟,廢墟上萌發不了愛情。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重新開始好嗎?我當時的沖動完全是因為愛你!你永遠都是我心中的女神!
女神?你能接受一個丑陋的女神嗎?
不,你怎么會丑陋?你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這棟別墅也曾是氤氳湖畔最美的建筑,可現在呢?你敢看我的臉嗎?你想知道,火是如何塑造一張臉的嗎?看過之后,你還會認為我是女神嗎?
我……我……
呵呵……好一把火,一切虛幻浮華都消散了,只剩下丑陋的真實!
我沒有放火,那火不是我放的!不是我!男人在哭訴。
不是你,那是誰?女人突然轉身,卻險些撞到一張男人的臉。
男人不知何時已逼近她的身后,正跪在她面前。一雙幽深的眼睛淚光閃爍。
女人一驚,跳了起來,向鋼琴旁邊退了兩步。琴音斷了。她不是鬼,因為鬼不會害怕,鬼是要讓別人害怕的。
在該遇鬼的地方遇不到鬼不見得是件好事。讓男人驚愕的是,眼前的這個人并沒有被毀容,相反,那是一張精致的面孔,清秀動人。而且含著些許稚氣,與其說是女人,不妨說是個女孩。
你是誰?你不是小露,你們很像,可她沒有這么年輕!男人緩緩站起,一步步逼近女孩。你究竟是誰,你怎么知道這些,你為什么會在這兒?引我來的那張紙條又是誰寫的?
女孩一步步退后,一臉驚恐,與剛才那個沉著鎮定的女人判若兩人。她已無法后退,因為她的腰已抵在了窗口,甚至還聽到窸窣的灰渣掉落聲。如此之大的一扇窗,毫無阻擋,下面便是那氤氳湖,寧靜卻并不溫和。
告訴我你是誰,幕后的人又是誰?
我……我叫寧雪,是……是音樂系的學生。
好!說下去!
三
一周前,寧雪在音樂系的海報欄上看到一則尋求鋼琴家教的信息,只留了電話號碼。寧雪撥通電話。
你叫什么名字?
寧雪。
嗯,你會彈奏貝多芬的《月光曲》嗎?
會的,那是一支常練的曲目!
很好,我只要你教這一曲。
這是一段不近的路程,已經出了市區,走下15路公交車,步行十余分鐘。寧雪來到一處白色的別墅區。
采薇山莊5號。開門的是個胖胖的中年男子,個子不高,衣著名貴,但略顯滑稽。見到寧雪,他微微一怔,隨即換上一副熱情和善的面孔。
請你彈一下……
貝多芬的《月光曲》,對嗎?
你很聰明。他正是電話里的人。
你很喜歡這支曲子?這架鋼琴很棒,不過好久沒有用過了吧?而且,似乎需要調一調了!
是嗎,我不太在行!我明天就叫人調一下!
沒關系,我試試看。
一曲奏畢,沒有掌聲。掌聲似乎就該是鋼琴曲的一部分,沒有它會讓人感到一絲缺憾。寧雪有些落寞地回顧那個胖男人。發現他正在思考著什么,又似乎百思不得其解,根本沒有察覺這一曲已畢。
啊,結束了?對不起,我走神了!男人突然發覺自己的失禮,但他不該說出來。
這沒什么。
再彈點兒什么,好嗎?我去給你倒杯茶!
十幾分鐘過后,仍不見人來,寧雪有些焦急,手指正欲抬起。忽然聽到啪的一聲,是杯子墜落的聲音。緊接著繼之以一聲慘叫,正是那個男人。
寧雪有些躊躇,但還是輕輕的走出鋼琴間,穿過客廳,逆著聲音尋去。她心中悚然,而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向那邊踱去。誤入了兩個房間后,她找到了聲源。盡管預先設想了種種恐怖的可能,寧雪仍然被眼前的景象所震驚。
那個剛剛還在與她交談的胖男人,如今已躺在血泊之中,胸口兩個小洞仍在汩汩流血,旁邊一個瓷杯摔得粉碎。男人一動不動,顯然已經死了或正在死去。
寧雪感到一陣眩暈,右手及時抓住門柄,險些跌倒。此時腦中一片空白,畢竟這種經歷,人生中有過一次都嫌太多。她下意識向四周觀望了一番,這是個精巧整潔的廚房,窗子敞開著,顯然兇手已經逃脫。再次看到地上的男人,寧雪又是一陣眩暈,地上的血液已漸漸凝固,要叫人嗎,要報警嗎?
寧雪忽然發現胖男人的尸體下露出一段泛著金屬光澤的什物,上面點綴著些血跡。她好奇心忽起,打起精神,身體慢慢挪過去,顫抖著將那什物從尸體下抽出。這是個金屬的十字架,巴掌大小,外面鍍著一層銅,做工精致,雕有花紋和耶穌像。十字交叉處的下方露出白鋼質的一小段,奕奕生輝。這十字架中似乎藏著什么?寧雪打定主意要探個究竟,她用力一拔,嚶的一聲,白鋼出鞘,這是一把匕首。精美的外觀終究掩不住它嗜血的本質。更可怕的是,那白鋼的匕首還滴著血,顯然,正是它奪去了男人的性命。
正在這時,寧雪突然感到身后似乎有些動靜,仿佛是個人。此時出現的人,絕不會是你想遇到的人。她有預感。但又不得不回頭,就在她轉身的剎那,一陣刺眼的白光閃動,她本能地伸手遮住了眼睛。等她再次睜開眼睛時,她看到了,那是臺相機,握在一個高大的男人手上,他很英俊,卻笑得極其邪惡。
寧雪看看手中的匕首,半凝固的血液,又看看地上的尸體,一切都明白了。
很抱歉,我是個警察。男人掏出警徽在寧雪眼前晃了晃。你殺人了,證據確鑿!
可你并不想帶我走!寧雪突然鎮定下來。
哈哈!沒錯,你真聰明!
你想讓我做什么?
四
是他讓你在這兒彈琴的?聽罷寧雪的故事,男人問道。
是的,每天的子時,從午夜十一點到凌晨一點。只彈這一曲,我想你一定知道為什么?
當然,這是她最喜愛的曲子,也是她生前彈奏的最后一支曲子。男人的語氣有些傷感。那個高大的男人長得什么樣子?
他……寧雪有些憂郁,但她身不由己。他皮膚黝黑,瓜子臉,棱角分明,啊,眉梢有道傷疤!
又是他!男人恨恨地自言自語。
他真是警察?
是的!沒錯,就是他!男人似答非答。
你……你真的殺了——方露?寧雪戰戰兢兢地問。
男人的獸性頓時被激發出來,怒目相向,抓住寧雪的衣領,反問道,難道我不該殺她?這是她的錯,她的錯,她對不起我!
那火不是你放的?
火,火?我告訴你,你知道的太多了。一個人知道了他本不該知道的事情,就要付出代價!你知道我要怎么做么?男人惡狠狠地威脅道。
可你不能那么做!你忘記了嗎?這是個陰謀!寧雪盡可能保持鎮定地提醒道。但她的心已慌到了極點,因為她的頭已在窗外,她再次聽到了殘垣上灰渣掉落的聲音。
陰謀?對,這是個陰謀。你告訴我,他在哪里?男人吼道。
我在這兒!這短短的四個字尚未傳播開,已有一道迅捷無比的破空聲后發而先至,那是一顆子彈。
寧雪發出一聲凄慘的叫聲。
然而倒下的卻是個男人。該叫的人沒有出聲,不該叫的卻喧賓奪主。
你剛才的話太多了!子彈飛出的方向閃出一個高大的身影。知道太多對你沒有任何好處,如果你不想被牽扯進來的話。
寧雪不是第一次見到尸體,甚至前幾天還見過。但親眼目睹一個數十年的生命在瞬間灰飛煙滅,仍是不寒而栗。
你怎么殺了他?為何不等他說完?又一個男人的聲音。
何等的熟悉。沒錯,是那具尸體——胖男人的尸體。
他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你想聽的也已經聽到。他親口承認殺害了你妹妹,我想你也一定做了記錄。高個子男人笑道。
你沒死?寧雪向胖男人招呼道。如果兩人見面,打招呼的用語不再是“吃了嗎”,而改為“你沒死”,那一定是件恐怖的事情。
胖男人從陰影中走向寧雪,溫柔地說,我向你道歉,我真的是情非得以。你太像我妹妹了。我還要謝謝你,這是你這幾天的酬勞。讓你受驚了,不過,希望你能對這些天發生的事情保密,好嗎?
寧雪木然地接過一沓鈔票,不知所措。
他是警察,剩下的事情我們會處理。你可以走了!
她不能走!高個子男人制止道。
為什么?
我要留她做個證人。男人走出陰影。
也好!我們就把事情說清楚。死人不會說話,那么那些未解之謎就要由你這個活人來揭開了!胖男人嚴肅道。
好說,好說!高個子男人笑道。他親口承認殺了你妹妹,你聽到了!我又按照承諾殺了兇手,一切后果由我獨自承擔,現在請你履行你的承諾!
可事情看起來比預想的要復雜。有些事情還沒有弄清楚,我不能答應你。
哈哈,其他的事情可不在我們的協議范圍內。而且……男人舉槍,槍口平平地指向胖男人。你別無選擇!
你不會開槍,你不敢!胖男人沉著異常。
以我自己的膽子,確實不敢。不過也要看情況,倘若有人心甘情愿做我的替罪羊,那就不同了!男人的目光轉向寧雪。我說的對嗎,小綿羊?
我?
當然是你!難道你忘了,你眼前這個胖子在一周前就已經是個死人了,而且兇手就是你!證據還在我那里保管著!
你早有預謀!
是這樣,不過,一個完美的陰謀,總是需要很多人的配合!對嗎,二位?方哲,你還是簽了吧!男人掏出一份文件樣的東西。
如果我死了,你什么也得不到!胖男人不甘示弱。不過,賭自己命的人和賭別人命的人相比,終究差了一等。
可你沒那么傻!
我可以簽,但我要知道真相!
可以!不過,只有你先簽了,我才能保證說出來的是真相,而不是假相。你知道一個人說謊說的多了,會犯這個毛病。
好!胖男人接過文件,在月光下簽了字?,F在你已經擁有了方氏企業20%的股份!
高個子男人收起槍,核實一番,笑逐顏開。你錯了!確切的說,我已經擁有方氏40%的股份!
40%?
沒錯,加上這具尸體手中一半的股份!他用腳碾了碾地上的男尸。
為什么?
這就是真相之一!從何說起呢?
從火災!
不錯,從火災!你有個漂亮的妹妹,半年前的那個晚上,我和方露在這棟別墅的臥室里翻云覆雨……
胖男人的臉上青筋抽動,卻又不能打斷。
呵呵,美妙的時刻!就在那時,楊絮闖了進來。聽見沒,這個蠢男人居然有這么個輕盈的名字,哈哈。男人向寧雪解釋道。他怒火中燒,拿起桌上的水果刀瘋狂的向我撲來,我躲過了那一刀,但方露沒有躲過!她死了!人死了,楊絮的怒火也熄了,他癱倒在地上,抱著方露的尸體痛哭流涕。我提醒他說,你殺人了!他恍然大悟,頓時不知所措,他竟然問我怎么辦!
你建議他放火,一燒了之?胖男人質問道。
是這樣,我對楊絮說,我有辦法讓你脫身,但有個前提。于是,我們達成了一項協議!
你要求分享20%的股份?
沒錯,那件案子最終的定論是,方露死于火災,事故原因為電源短路。
你如何做到的?
別忘了,我是個警察!因此,楊絮繼承了方露所有40%的股份,我得到其中的一半,皆大歡喜!
可你的野心卻不止于此,小露死后,我便成了最大股東。于是你煞費苦心的以小露的死因為誘餌設計了這個圈套!
因為你向來懷疑方露的死與楊絮有關,而你又是如此疼愛這個妹妹,寧可放棄20%的股份作為交易尋求真相!從這個意義上看,你已經如愿以償。
可我錯信了你這個禽獸!
方露死后,我就開始設計你的結局。一周前,我們三人又把這個結局排練了一遍,圓滿成功,兩位功不可沒!太奇妙了,這本該是上帝的工作,不過我為他分擔了!高個子男人一步步走近胖男人。你早已死過一回,卻又活到現在,你該滿足了!
只聽到胖男人輕輕地哼了一聲,便倒下去了。寧雪借著月光,看到胖男人的胸口插著一把十字架,正是一周前她拿在手中的那把,而胖男人躺在地上的情形也與那天一模一樣。
五
下面的步驟你該很熟悉了,對嗎?高個子男人若無其事地說,仿佛保姆剛剛把一個頑皮的孩子搖睡那般輕松而從容。
寧雪此刻似乎已失去了知覺,胖男人毫無痛苦的死去,不帶給人一絲恐懼與壓力。
現在我們來安排一下善后工作!男人依舊從容自如。我以一個警察的身份進行推斷!這個胖男人,名叫方哲,死于刀傷,兇手寧雪,證據確鑿!
那我的犯罪動機呢?
爭奪遺產!
爭奪遺產?
我一會兒給你解釋!
那另外一具尸體呢,警察先生?
那個人,名叫楊絮,死于槍傷!
那兇手呢?
兇手?那個人也是你殺的!
也是我殺的?呵呵,為什么?
為你姐姐報仇!
姐姐?
沒錯,為你姐姐方露報仇!
方露是我姐姐,你瘋了!寧雪哭笑不得。
那好,我問你,方哲為什么請你來彈鋼琴,楊絮為什么會被你的背影和聲音迷惑?
因為我像方露?
何止像,簡直就是一個人!因為你們本來就是姐妹!
我們是姐妹?
一點不錯,我再問你,你知道你父親是誰嗎?你見過你的父親嗎?答案當然是沒有。你是方盛達的私生女,你本該叫方雪!
你胡說!
可事實如此!現在你的犯罪動機夠充分了嗎?你先殺害哥哥,又利用一起舊案巧妙地除去姐夫,成為方家惟一的合法繼承人,成為那大筆資產的新主人??墒沁@一切陰謀都沒逃過我這個神探的眼睛。哈哈……
你未免笑得太早了吧?
不,我等得太久了!
那方露是怎么死的,你真是她的情人?
我們是朋友,不過,她服了我的春藥……
你真是喪心病狂!
你還是省省吧!男人抽出手槍在外衣上擦了擦,用一個手帕包起來。我帶你去自首呢,還是自己戴上這副大手鐲,被我牽著走,小美人?
該自首的只怕是你自己吧!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誰?高個子男人慌問。
今晚的故事是我聽過的故事中最精彩的一個!我從黑暗中走出,槍口指向高個子男人。我是警察。高警官,真想不到,我們會在這里相遇,我們為了同一個案子而來,卻一個成了囚犯,一個成了英雄!
你,你……怎么會在這兒?
那要問這位小美人嘍!
你為什么不早一點現身?寧雪埋怨道。
你沒看到他一直握著槍么?
可現在人都死光了!
算了吧!小姐,我可是苦苦守候了四個夜晚,還救了你一命!而且你還是最大的贏家,一夜之間,已身家百萬!
怎么,你也想學一學你這位同僚嗎?
我正在考慮!
你?寧雪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哎,可我沒有他那么聰明的腦袋!我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