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貝的愛情

一

晚上，我在酒吧跳舞。這是我謀生的方式。激烈的音樂，閃爍的燈光，醉生夢死的男女們。我在臺上，他們是觀眾，也是我一個人眼中的演員。

很多時候，我會看到一對對男女在角落里接吻，彼此糾纏，那么黑暗的地方，他們能不能看清對方的面孔；有些時候，會有人在我結束演出后，問我寂不寂寞，我只是笑。他們以為一個人會寂寞，其實不是，真正的寂寞，是在人群中，當你面對許多熟悉或陌生的臉，突然之間，失去了語言，那才是真正的寂寞，深，重，如溺入藍色的海洋，無法呼吸……

每天我都在這兒跳舞，同一個舞臺，類似的動作，不同的，是臺下的那一場戲……

二

天漸漸涼下來。我開始結束晝伏夜出的生活。用一個上午來睡覺，下午就在外面亂逛，新街口，湖南路，窄窄的老巷子，或者，去上網。

今天在清風網吧無意中發現了C盤的一個文件夾，里面是一個叫西貝的男人寫給一個叫林夕的女子的情書。

一封信里，他說，夕，親愛的。我看到陽光暖暖的照進房間，就想起了你，你的笑，你深深淺淺的酒窩，忍不住想擁抱你，親吻你。每個夜晚，你都在我的夢里，牽著我的手奔跑，跳躍，像兩只快樂的小動物……

一封信里，他說，夕，我的愛。今天收拾房間的時候，在地板的角落里發現了你的一根長發，忍不住坐在那兒想你。上次你來的時候，還是春天，你冷，鼻尖紅紅的，我吻你，吻你全身的每一個毛孔，你的臉也紅紅的，閉著眼睛不肯看我。你讀信的時候，是不是也會悄悄的臉紅？

我數了數，一共五十九封，從五月份開始，有時一天一封，有時一個星期一封。這個叫西貝的男人，柔情似水，極盡纏綿愛戀之詞。這樣的愛情應該是凡間的珍品，可遇而不可求。

我記下了電腦的序號——017。

三

這幾天，每當看到一個女子，我都會想，她是不是林夕？那個西貝深愛的女子。或者，每個女子，都是林夕，都有一個西貝在等她。遇不遇得上，就看緣分了。

仍然去那家網吧上網，總是在017號機子上。有時座位上有人，我就站在那兒等。

西貝說，夕，你說你的婚期定在了十一月。你要嫁人了。嫁人了。穿著白色婚紗的你一定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新娘，可是，我卻不是你的新郎。你為什么不給我一次機會？難道你不知道你是我今生惟一愛過的女人？過去是，現在是，將來永遠都是。我愛你，勝過愛我的生命！夕，我請求你。

我盯著屏幕上的字，仿佛是一場天方夜譚的童話。不是不相信這樣的愛情，只是自己沒有遇到而已。

我決定尋找這個叫林夕的女子。我的明天將和今天不同。因為林夕而改變。

四

一連幾天，我都在清風網吧上網。始終注意017機子上的人。林夕沒有出現。

我決定給自己放假，用一天一夜的時間來守候。過了今天，我就當自己讀了一篇精美憂傷的愛情小說。或許是自己窮極無聊，需要用別人的愛情來刺激麻木的神經。

上午，下午，林夕都在我的世界之外。晚上十點的時候，進來一個女子，毫不遲疑的向017機子走來。她穿黑色的T恤，紅條紋的長褲。憑直覺，她就是林夕。我不動聲色的用眼角偷窺她的屏幕，她在收信。她在打字。她在沉默。十一點的時候，她起身離開。

我也去結賬。

夜晚的風有點涼，她的長發隨風輕輕的飄動，像是一群調皮的孩子看著我偷偷地笑。她的身材不錯，走路的時候，纖細的腰有節奏的扭動，所謂的水蛇腰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她猛然回頭，我來不及收回打量她的目光，像是剎車失靈的車子，仍是以勇猛的姿態往前沖。

她說，你為什么跟蹤我。

我在她目光的逼視下，好像在一剎那喪失了語言的能力。

我說，你是林夕。

她緊繃的臉突然放松下來，宛若春天的冰雪一下子融化，柔柔的流淌著。她笑了，果然有兩個若隱若現的小酒窩。

你偷看我的信。

我笑，沒有呀我，你放在那兒，誰都可以看，就像沒有發掘的寶藏，人人都有資格去開采。笑得有點無賴。

她說，好歹也是我把寶藏放在那兒的，你得請我吃宵夜。

五

我帶林夕去我跳舞的酒吧。我在臺上瘋狂的舞動身體，像要揮發出所有燃燒的激情。只為一個人。她是我今夜惟一的主角。

她盯著我看，微微的笑。燈光在她的臉上閃來閃去，在我的眼中她也是一會兒出現，一會兒消失。我突然有一種恐懼，抓不住一切的恐懼。

休息的時候，我坐到她的對面。旁邊有一對男女旁若無人地擁抱，親吻。林夕說，顏，這兒有沒有愛情？

我沉默的喝了一口水，有，愛情有很多種。不是每一種愛情都像西貝對你。

繞了一大圈，終于把西貝請出場。

林夕還是笑，顏，我和他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為什么？

她伸出食指，輕點我的額頭，傻呀你。不是每一對相愛的人都會在一起，這就是現實。

她的手指觸在我的皮膚上，帶著些許的涼意，我就像被閃電擊中心臟，一剎那魂飛魄散，愣在那里。

她說，顏，給你講我的故事。

我一點一點收回遺失的魂魄，放回原位，說，好啊。

我是個棄嬰，或許是個私生女，出生三天后被扔在孟家暉的家門前，他父母收養了我。我和家暉無憂無慮的長大，媽媽從小就對我說，夕夕，不要恨你的生母，她應該有自己的苦處，沒有一個母親愿意失去自己的孩子。夕夕，我一直很喜歡女孩，你是上天的恩賜。家暉對我很好，他像守護神一樣看著我長大……

所以，你要嫁給他。我打斷她的回憶。那么，西貝呢？那么愛你的一個男人。

她有些生氣的看著我，說，不要你管，這是我的事情。

她抿住嘴唇，不再說話。小酒窩又跳了出來。我有種親吻它們的沖動。

可我沒有，她將是十一月的新娘。我不想成為第二個西貝。

六

這幾天，我幾乎天天和林夕在一起。她有時沉默如成熟的女人，有時頑皮如清純的小女孩。兩種氣質交替在她身上出現，宛若一個深淵，讓人不由自主地墜入其中。

今天早晨別人上班的時間，我才入睡，太疲憊了，連夢都不曾做一個。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被電話吵醒，是林夕，這個名字讓我把想罵人的話生生地吞了下去。她笑著說，顏，吃飯了。

我的大腦掙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什么。不是吧?吃什么飯?

笨呀你，先起來開門。

門外，是她，手里拎著大大小小的袋子，含笑的眼睛撲向我，一眨一眨的，像是在我的心里上上下下的起伏。

袋子里是我的晚餐，很豐盛，盤盤碗碗的擺了一桌。我就著感動，邊吃邊看她，想找一點她愛上我的蛛絲馬跡。可她只是垂著臉，或是靠在沙發上看電視，頻道換來換去，一片凌亂。

吃完飯就在街上散步，林夕突然問我，顏，你相信一見鐘情嗎?

我探詢地找她的目光。只是徒勞，她一直看著前面。

當然相信。一見鐘情，青梅竹馬，都只是愛情的形式，關鍵看愛不愛。

她突然輕聲的笑了，顏，你看，我們像不像尋常的夫妻?

我說，我們是尋常人，當然可能成為尋常的夫妻。

說完就快走幾步，擋在她的前面。她終于把目光的焦點落在我的身上，我覺得目光里有火在燃燒，可那原來只是我的錯覺，因為她又哈哈大笑，干嗎呀你，干嗎呀你?

我的勇氣頹然的倒下去。我甚至聽到了她倒地時的沉重。

顏，下個月我就嫁人了。

我苦笑。

她又說，顏，你真是個傻瓜。

說完，繞過我，走到我的前面去了。

我看著她小巧的背影，不知道為什么，竟然看到了一絲落寞。

七

下午的時候，林夕把我從被窩里揪出來，拉著我去棲霞山看楓葉。樂顛顛的說，春牛首，秋棲霞。不可辜負這大好秋光。

在棲霞寺大殿里，她虔誠的跪拜。我在周圍轉悠，佛以一種慈祥而威嚴的姿態，看著眾生，讓人身不由己的覺得有一種凝重的氣氛撲面而來。

上山的路上，我打趣她，剛才拜的是送子觀音吧？讓她保佑你早生貴子。

她不笑，一臉的嚴肅，我只是感恩，感謝上天沒有遺棄我，讓我失去家庭后，又以另一種方式補償給我。

然后，她又調皮的笑了。小酒窩蹦蹦跳跳著跑出來。顏，我還許了一個愿。

什么愿？

秘密呀，不告訴你。她朝著山頂跑去。

我去追，始終保持一段距離。

楓葉如火一樣熊熊燃燒，壯烈的生命。整座山就籠罩在紅色的火海里，真希望就這樣被吞沒，永生不要睜開雙眼。可惜我和林夕只是兩只小船，從這海里駛出，將靠向不同的彼岸。

八

下午，林夕和家暉去領那本紅本子。我一個人去了網吧。017號座位。有一封西貝的信。

他說，夕，我愛的女子。思念像惡魔一樣糾纏著我，夢里，夢外，惡狠狠地撲向我，吞食每一寸肌膚。我的靈魂要被他取走了。夕，我愛你。我要瘋了。夕，千年前，有一個古老的故事，叫尾生的女子與一個男子相約于一座橋下，女子沒有來，洪水卻來了，尾生不肯離去，抱柱而亡。夕，那個傻傻的男人，是我的前世。可是，今生，輪回之后，你還是不再來，你要嫁給別人。夕，我愛你。洪水過后，我凝成一枚化石，在歲月里，等你。

我開始焦躁不安，一支接一支的抽煙。不知道是為西貝，還是為自己。

林夕，林夕。心里念著這個名字，心就刺痛起來，涌向嘴邊，唇齒被灼燒一樣疼痛。

一雙手搭在我的肩上，不用回頭，那般的輕盈柔軟，只能是林夕。我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忍不住擁她入懷，說愛。

她輕輕的說，顏，只要你一句話，我就跟你走，天涯海角。

我愕然，隨之苦笑。不，你說一句話，我就留在你的身邊，哪怕赴湯蹈火。

她笑，眉目飛揚，你不敢說呀?你是不是個男人?

林夕，我愛過一個女孩，相愛四年，以為會白頭偕老。誰知結婚前夕，她突然離開，她說那時太小，不懂愛情。其實她愛上了別人。

她夸張的大笑，小酒窩深陷進去，輕輕的招手。逗你呢，傻子!一出生我就注定是家暉的新娘，誰也改變不了。

那西貝呢?我想問卻沒有說出口。她說了，誰也改變不了。

我送她回家，看著她的背影一點點被黑暗吞噬，她始終沒有回頭。

兩天后，是她的婚禮。

九

今天，林夕，那個古怪精靈有著迷人酒窩的女子，將嫁作他人婦。

我已麻木。想又如何，痛又怎樣。走來走去，又到了清風網吧的門口。

我不知道，西貝，深愛林夕的那個男人，該如何的悲痛欲絕。

打開C盤。果然有一封信。

我目瞪口呆。

顏，你好。謝謝這些日子你的陪伴。

其實，我不叫林夕。我叫孟西西。夢，林夕。這確實是我這一生，最美麗的一個夢。西貝根本就不存在，他只活在我的想象中，堅貞，完美，守候著我心目中純美的愛情。

原諒我沒有親口告訴你這些。從小，我和家暉一起長大，別人都把我們當成一對金童玉女。我原來也以為，愛情，就是這個樣子。其實不是，愛情，應該像楓葉一樣，為彼此燃燒。

從一出生，我就已經蒼老。

可我遇見了你，雖然你不肯帶我走，我理解你。我要回報恩情，你要抗拒背叛。我終于真正的原諒我的生母，人活在世上，太多的身不由己。所以，我們只能在一起，看一個秋天，楓葉火紅的表演。我仍然感謝你，感謝你從我的筆下走出來，目光如炬，帶給我蓬勃的生命力。

顏，我想我愛過你。我想，我不能再愛你。

棲霞寺的大殿里，我為你許了一個愿，最俗氣，也最真誠的愿望。愿你，平安，健康，還有，幸福。

顏，說再見，是不是代表，再也不見?

我愣在那里，像個傻瓜。我真的是個傻瓜。

看著一封封，林夕寫給自己的情書，我不知道還該想些什么，這個渴望愛情的女子，她的酒窩，她的笑，她調皮的表情——

我們終于，擦肩而過。

十

二○○三年十一月二日。我在開往廣州的火車上。

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我不可遏止的想念起那個叫林夕的女子。他們說的對，一個人真的會寂寞，在匆促的旅途上，我被這寂寞溺斃。

她沒有跟我走，我也沒有為她留下來。原來，最美的愛情，只存在于我們的想象里，比如，西貝對林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