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秋的大學時代

撥通了小非的電話，我說，我孤獨了。小非就在那頭孩子似的哭了起來。我看了下表，時間是2003年6月31日凌晨3點半，我轟轟烈烈的大學正以轟轟烈烈的速度過去。

方秋，我們回不去了

從小非身上爬下來，我感到非常疲憊，渾身酸軟，沒有一點力氣。

和往常一樣，我轉過身，把枕頭墊起來，摸黑找到放在床邊的香煙和火機，點燃一支事后煙，狠狠地吸了一口。

小非湊過來，要從我的嘴邊把煙搶過去，我沒讓她得逞。

她突然冷笑了幾聲。

在黑暗的屋子里，她這幾聲笑確實讓人有些毛骨悚然，盡管我曾不止一次聽過這種笑聲，可現在聽起來還是覺得很不舒服。

我問，你笑什么？

她沒有回答，反而笑得更放肆了。她總是這樣，時不時地會做出一些讓人意想不到的行為，我沒有管她，自顧自地抽著還剩著半截的香煙。

她推了我一下，我沒有理她，她用拳頭狠狠地在我身上砸了一拳，這一拳有些力道，我不耐煩了：干什么？

說，剛才跟我做愛的時候你在想著誰？她惡狠狠地問。

我沒有回答，我不知道該怎么說。

說話啊，啞巴了？

我沉默。

你說話啊！她的聲音顫抖著，手也不停地在我身上狂拍，傳來一聲接一聲的悶響。

你他媽的有完沒完啊！我有些急了，吼了一聲，把她使勁地推開。

“咚”地一聲，她的腦袋撞到了墻上，接著就傳來了一聲抽泣。

我有些不知所措，我的聲音有點大，這個房間隔音效果不好，相信我的聲音已完整地傳到了隔壁那對情侶的房間，擾亂了他們的清夢，又或者他們正在做著我和小非剛才做的事情，我的這聲吼叫嚇得他們突然停止驚慌失措。想到這個，我又忍不住笑出聲來。

方秋你個王八蛋，你笑個屁！小非帶著哭腔罵道，用比我剛才更高的音調。

我摸黑找到了她的手，開始往我這邊拉。她掙扎了幾下，最終還是躺在了我的懷里。

她說，方秋，我們回不去了。

她的眼淚還在流，滑到我的胸口，熱乎乎的，轉而又是一陣冰涼。

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小非已經消失了。我半靠床頭，點了一支煙，抽了一口，覺得有些苦澀，又把它彈進了下水道。

2003年8月12日，小非從珠海來廣州找我，說要和我永遠在一起，在待了24小時后，她決定離開我。她走的時候，我看了一下表，時間是10點過5分，從我大學畢業算起，已經過去了43天10個鐘頭零5分。

皮爺則抽空又溜下去撿了塊磚上來，并抱著磚頭入睡

“啪”皮爺又把兩瓶啤酒擺在了桌子上。皮爺說，一人一瓶，一口氣吹了它！

我二話沒說拿起一瓶就往嘴里灌，皮爺叫了聲好，也拿起了另外一瓶。

皮爺是我大學的同班同學，跟我住一個寢室上下鋪，也是我大學里最好的哥們。他總是對人說他喝酒多么牛逼，我卻很不服。

半瓶酒灌下肚后我就覺得胃里翻江倒海，一口氣沒接上來，我就噴了出來。再看皮爺，他卻真的不緊不慢地把一瓶就這么一口悶了。

我有些沮喪，說皮爺，我輸了。

皮爺把空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破了，響聲很清脆。

他說，你應該去追她。

1999年的10月12日晚上的8點半，我進大學的42天零8個半鐘頭，中文系的兩個學生——我和皮爺，在宿舍樓后面的一個小酒館，比拼酒力。在每個人都喝了6瓶啤酒后，我們一人吹一瓶決勝負，結果我輸了。那天在皮爺的鼓勵下，我決定去追求一個外語學院的女孩，那是我人生第一次有追女孩的想法。那個女孩的名字和長相我已經想不起，跟她的故事也印象模糊，但那天晚上和皮爺喝酒的情景卻是那么的清晰。

那天晚上我們互相攙扶著回到寢室，我用201卡給那女孩打了一個小時的電話，皮爺則抽空又溜下去撿了一塊磚頭上來，說這是他勝利的憑證，并抱著磚頭入睡。那家小酒館在我們大二的時候因學校改造建設而拆去，而那塊磚頭卻一直到畢業前還被皮爺好好地保存著，最后在畢業的時候，我們鬧寢室，我把那塊磚奪過來，狠狠地從5樓扔了下去。據別人說好像是砸壞了樓下管理員大媽晾衣服的架子。去他媽的架子，幾千幾萬個架子，也換不回我四年的大學生活！

我試圖把它甩下去，但沒有成功，就這樣，她就呆在我肩膀上了

如果不是2000年的櫻花，我想我不會跟小非有什么太大的關系。

那年的陽春三月，正是我們學校櫻花開的時候，到周末就有很多人來我們學校賞櫻花，而那個時候，如果沒有學生證，進學校是要收錢的。

小非給我打電話，說想看櫻花。

之前朋友介紹我們曾打過一次照面，沒有特別的交情，只是交換過電話號碼。

接到她的電話有些意外。在停頓幾秒鐘之后我說，來吧，我想辦法帶你進來。

那時候的小非還是胖乎乎的模樣，皮膚很有點黑，五官長得還算標致，屬于那種未經開墾的小女孩。

我和她并肩走在櫻花大道上，一起看著雪一樣的櫻花雪一樣的壓在樹枝上，雪一樣的花瓣雪一樣地落在我們肩膀上。

我給她講大學里面有趣的事情，講皮爺和那塊磚頭。她時而大笑拍手，時而緊皺眉頭，還時而問些傻問題。

例如她會問，你為什么會抽煙？我聽說很多人抽煙都是為了女孩。

我回答，扯淡！其實事實并不像人們說的那樣風花雪月，一個人要干什么事情根本就沒有理由，所謂理由都是自己給自己編的借口。

其實從她給我打電話的那一刻我就預感我跟她之間會發生點什么，后來我更強烈地感覺到這個女孩就像那年櫻花樹上的一片櫻花花瓣，飄飄然隨風而降，趁我不經意的時候悄悄地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抖了抖肩，試圖把它甩下去，但沒有成功，就這樣，她就呆在我肩膀上了。

皮爺問我，你不會真的喜歡上她吧？

我回答，不好說。

我拍手大叫，好名字！

后來小非對我說，方秋，你真是個王八蛋！

她對我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是我們分開一年多以后，在她又一次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為什么會分開，我已經不太記得清了，或者說我一直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語言和文字來敘述我們的分手。

中間這一年里，發生了很多事情，皮爺談了一次戀愛并且兩門科目考試不及格，我們班主任的兒子偷東西被抓進了派出所，我老家鄰居家的豬生了八個小豬崽子，而我則和小木一起雄心壯志地搗鼓著搞一個華中高校文學聯盟。

第一次去小木的學校，他把我帶到他們學校標志性建筑那兒，問我知不知道它叫什么。我圍著那玩意兒走了一圈又一圈，花了十多分鐘來揣摩，最后我說，我哪會知道。

他笑了笑說，這叫：四年頂個球！

四年頂個球？

四根柱子斜斜地傾斜到空中，湊在了一起，上面還頂著個圓滾滾的球。

四年頂個球！我拍手大叫，好名字！

從此我們就經常聚頭喝酒，這個鳥人跟我是一路的。

我們曾計劃把各個文學社團聯合起來，收集好的作品，先出雜志，然后找出版社接頭出書。我們特別有信心做好它，賦予了它一個極度美好的前景。我曾把我們當時設想的宏偉藍圖說給皮爺聽，他卻一臉的不屑。

他說，屁，你們成不了氣候。

那次我聽了很生氣，跟他吵了一架，還差點動起手來。

到后來，我才發現，其實皮爺說的一點也沒錯，是我們把自己估高了。

我的文學聯盟出了一期刊物后就宣告解散，我沒有想到各個文學社團間會有那樣大的利益沖突，沖著混名聲進來的人實在太多，而一旦要他們犧牲一些利益的時候，就誰也不干了。

皮爺其實是個智者！

就在我為自己的理想破滅，天天買醉的時候，消失了一年的小非又來電話了。

她說，方秋你個王八蛋，我回來了，想見見你。

皮嫂身材特棒，性格潑辣了點，沒事就把皮爺叫到跟前拳打腳踢

皮爺在大學總共談過兩次戀愛，第一次是跟他的一個高中同學，第二次就是他現在的老婆。

據皮爺說，他的第一次戀愛是高中的時候就開始的，只不過那時還不敢光明正大地干些什么，進大學后就不用顧忌了，想牽手就牽，想親嘴就親。

那女孩來過我們寢室幾次，我也請過他們倆吃飯。坦白說，那女孩長得并不好看，也沒覺得她其他方面哪點好。可皮爺總說她是個能持家的，到外面去都幫忙著省錢。話雖如此，可我也沒見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省過什么錢，要花的始終在花。到后來皮爺沒錢了，也懶得找她出去逛了，甚至連電話都懶得打。從此皮爺痛定思痛，發誓不再讓懶字給自己的感情拖后腿。

所以他和第二個女朋友見面的第一晚就去了離我們學校狂遠的長江大橋。

當時還是冬天，外面溫度徘徊在零下。那女孩也還真去了。兩人在那逛了一夜，吹了一夜的寒冷江風，他們也還真堅強。第二天皮爺回來的時候，他連話都說不出了。后來他總結，其實那晚心里是很溫暖的。

那個被皮爺稱做老婆的人，我們管她叫皮嫂，以后常到我們寢室來，人長得還湊合，身材特棒，有前有后，性格潑辣了點，沒事就把皮爺叫到跟前拳打腳踢，權當健身。皮爺總是好脾氣，并時常鉆研從網上當下來的日本SM型藝術片，也許吧，他就好這一口。

皮爺大學畢業后一直和皮嫂在一起。兩人在我們生活了四年的城市各找了份工作，互相見了父母，過起了小日子，為柴米油鹽的事情奔波勞苦。

皮爺常對我說，這就是生活。

我撿了塊磚頭，狠狠地砸向了我住的那個房間

其實在大學畢業一個月后我曾經回過一次學校，我叫了皮爺和幾個還留在學校讀研究生的同學。一起找了個地方聚聚，當然少不了喝一通酒，也少不了一通胡侃。

席間皮爺提到了小非，借醉問我到底是怎么第二次又跟小非在一起的。我告訴他那年寒假所有人都回家了，小非來找我，我就把她安置在宿舍住，結果晚上不小心爬錯了床，和她睡到了一起，于是生米就成了熟飯。

皮爺聽得直點頭，你那么多優點，就這點我最瞧不起，不要臉！旁邊幾個女生為這幾句話有的笑有的直皺眉頭。

后來我說，吃完我們去學校逛逛吧。

走在校園的路上，我們碰到很多陌生的面孔，校園雖然沒有改變，但人卻越來越陌生。

在操場上，皮爺問我，還記得我們的軍訓嗎？

我說，怎么不記得，當時我們有兩個團，比較起來差點的是二團，二團有十個連，比較起來差點的是一排，一排有三個班，比較起來差點的是二班，二班有十三個人比較起來差點的就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我，一個就是你。

皮爺聽了得意之極：想當初我們哥倆風頭出盡了。

像這樣的對話那晚還有很多，例如在圖書館，我說，記得嗎？我們還在這里領隊唱過歌呢。

皮爺就會說，是啊，20多個人呢，那天晚上風多大啊。

感覺我和皮爺就好像是一對說相聲的活寶，時不時地抖抖包袱，把身邊的女同學逗得哈哈大笑。

半途中皮爺指著一個從對面走過的女孩問我，還記得她嗎？我搖搖頭。他說，不就是雯雯。

我脫口而出，怎么這么胖了，才一年的時間啊。

那晚我們一直逛到很晚，后來他們都走了，剩下我一個人不愿意離開，我就在我們原來的宿舍樓下坐著，坐到了半夜，直到腳和屁股都麻了。走的時候，我撿了塊磚頭，狠狠砸向了我住的房間，清脆的聲音傳來，玻璃破了。

我憤怒了，伸出手去，試圖拉開他們，卻發現，觸碰到的，是虛無。

小木在大學的時候曾經寫過一句話：大學時代，滿園青澀的女生，盛產未經打磨的愛情。這話曾經被我們那幫文學青年當做格言來背誦，大家都說寫得貼切，皮爺卻不以為然。當小木和雯雯混到一起的時候，我才發現，那小子的愛情哪是未經打磨，簡直打磨的厲害。

小木和我是同一天認識雯雯的。那天小木顯得格外興奮，興致極高，沒話找話地跟她胡侃，到后來侃到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么的時候，雯雯問她，你是不是想追我？

一切就這么水道渠成瓜熟蒂落，還是那句話，該發生的總會發生。

到后來才知道，這個叫雯雯的女孩跟我是一個學校的，還是同一年級，當時在一家電臺做兼職主持人，和我們見面的時候剛和前男友分手了。

小木就這樣用從未有過的勇氣和膽識和這個比他還大的還高的女孩走到了一起，并且他們兩人的感情從一開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上攀升，直至最高潮。你經常能看見他們昂首闊步地在校園里亂竄，當然，這并沒有什么；后來小木經常深夜陪同雯雯到電臺去做她凌晨一點的節目，其實這也沒什么；做完節目后，兩人情不自禁的時候也免不了趁著沒人，在錄音室愛撫一番，這也沒什么。可后來卻真正發生一件有什么的事情，這事情讓他們難堪之極。

那天應該是很普通的一天，照例小木陪雯雯上班，照例很順利地做節目，照例在做完之后兩人沒有睡意，耳鬢廝磨。可恰巧是那天，不知是興奮還是糊涂，他們竟然忘了關掉錄音設備，那些曖昧的聲音，一音不漏地傳到了還傻乎乎守在收音機旁的聽眾耳朵里。一時間，滿城的淫聲浪語，聽得別人大跌眼鏡，給誰誰受不了。到他們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雯雯被電臺除名了。不過慶幸的是，他們的感情卻沒因為這個受到影響，相反卻更加進步了，兩人索性在外面租起房子，過起了家家。

就在小木和雯雯轟轟烈烈地談情說愛的時候，我和小非的第二次感情也進入到了持久抗戰期。她去南方打工了，我還在這邊念大學，我們不咸不淡地交往著，一個星期左右通次電話，她常常跟我說些她周圍的事情：哪個女孩又被大款包了，哪個又經常到外面玩一夜情，哪個男的又想泡她她拒絕了之類等等。我就告訴他皮爺又被皮嫂毆打了多少次小木又用了多少盒避孕套，到最后誰都不知道該如何結束的時候，就找個話題吵上一架，她總會用她在南方學的鳥語罵我，而我則干脆摔電話。

出去了的小非已經不是以前的小非了，她的變化之大讓我一度很恐懼。

也正是那段時間我開始頻頻做夢，做稀奇古怪的夢，而且反反復復總是那么一個：

一座金碧輝煌的大廈，我在里面穿梭，看到很多很多的人，男男女女，認識的，不認識的，我熱情地跟他們打招呼，他們沒有理我。他們在里面打情罵俏，我大聲地叫喊，想讓他們注意我，換來卻是一陣又一陣的嘲笑。我憤怒了，伸出手去，試圖拉開他們，卻發現，觸碰到的，是虛無。而笑聲卻還是一個勁地傳來，我踢翻了桌子，我捂住了耳朵，沒用，什么都沒用……

我不知道這個夢說明了什么，也常常有意地勸自己忘記夢里的東西，可越想忘記反而卻越記得深刻。也許吧，就像我外公常說的，人的一生總注定了一些東西，改變不了，天意就是天意。

我外公是個和善的老頭，他對命運深信不疑，到最后他更是用生命證實了這點。

而這一摔，也要了他的命。斷氣前，他嘀咕：有些東西真是越防越壞！

2002年是個多事之秋，外公就是在那年年初去世的，當時我正念大三。

外公去世前，完全沒有任何身體不好的征兆，只是有個算命的曾對他說，2002年將會是他一生最大的劫數，為此，他戒煙戒酒，甚至連騎了十多年的自行車都扔在家里了，走路豈不是比騎車更安全？

那一天他突然想到萬一我要是在這一年突然得了什么病，是要花錢的，于是，他就爬到閣樓，想把他藏在箱子底下攢了幾十年的私房錢拿出來防身。可萬萬沒料到梯子經過多年的腐蝕早變得脆弱不堪，一不留神，他從兩米多高的地方重重地摔了下來。

而這一摔，也要了他的命。斷氣前，他嘀咕：有些東西真是越防越壞！

外公始終躲防不了劫數，我也始終要面對一些該我面對的東西，生活竟是如此殘酷。

汪峰在CD機里唱道：媽媽你為什么把我帶到這里，這個世界怎么了？

就在我還未能從外公去世的陰影中走出來的時候，小木又出事了。

2002年的情人節，小木給我電話，告訴我，他要當爸爸了。

皮爺曾總結過一句話：現在是擔心懷孕，以后是擔心懷不了孕，等真正有了孩子之后又要擔心再次懷孕，反正人一輩子總要在擔心中度過。

話是不錯，可是正擔心的事情發生了，該如何解決？

該籌錢，該找醫院，該做手術，該把生活當做沒事一樣過下去。

雯雯懷的是宮外孕，更麻煩，手術不成功就有生命危險。

我是看著小木簽那份手術協議的，也清清楚楚看到了上面的那幾句話：手術將會帶來很大的生命危險，如因意外導致病者死亡，本醫院概不負責。我相信小木也很清楚地看到了這幾句話，要不然他的手不會一直在顫抖，抖得連筆都握不住，掉下來好幾次。該死的醫院，好聽的話都不會說幾句。

短短的幾秒鐘，我能看得到小木經過了多少的掙扎。其實他沒有錯，錯的也許僅僅是這個年紀。

雯雯的手術很成功，當她被推出來的時候，我們都緊張地迎上去問平安。

了不起是個重傷，要死哪那么容易。她蒼白的嘴唇里吐出這么幾句話。

就是，就是。皮爺在旁邊應道，好歹我們也是名牌大學的大學生，要死哪那么容易。

我們還是大學生？皮爺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我也還是個大學生，這一點我仿佛已經忘記很久了。

沒錯，我們是大學生，我們可以沉淪，但我們不能放棄。我們就是要把生活過得活色生香五彩繽紛，還有很多事情等著我們去做呢，死不了的，放心！

小木說出上面的這些話的時候，我想他在說這話的時候一定有種正氣凜然的感覺，腰板挺得直直的。這種感覺讓我敬畏。

可雖是如此，皮爺還是罵了句：傻逼！

小非哭著對我說，方秋你個王八蛋，為什么每次都是你甩我

不要以為小木和雯雯經過這樣的磨難更加相濡以沫地在一起，就像不要以為我和小非經過第一次分手就會更加珍惜對方，“天長地久”這個詞只存在于廉價的電視劇當中，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小木和雯雯為什么會分手，他們沒有跟我說，或者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可我和小非又為什么分手？

2002年下半年，我大四，大家都忙著找工作，我也不例外。

小木說他要到南方一家雜志社去實習，大概要去半年，叫我過去為他餞行。

那時他剛剛和雯雯分手，我知道他是想找個新環境去體驗一下，暫時放棄這邊的日子。

那一桌來的人有四五個，除了我都是小木學校的朋友，而且全是女的，據說都是他們學校的文字高手，我都不知道小木是從哪找的這些娘子軍。

那天大家的酒都喝的特別的多，我跑了六七回廁所還覺得漲，小木也開始東倒西歪了，那幾個女孩就更不用說了，好幾個都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就只剩下一個還眨著眼睛陪我們聊。

和她見第二次的時候，我們就躺在了一張床上。在找工作四處碰壁的日子里，我接受了這個女孩，我們都需要有個人來慰藉自己。

那時候小非還是每個星期不疼不癢地給我打電話，只是說不到兩句我們就會吵起來。

是該分手了，畢竟是兩個世界的人，在我最郁悶時候，小非卻越來越讓我覺得陌生，還不如一個早出晚歸的枕邊情人。

小非哭著對我說，方秋你個王八蛋，為什么每次都是你甩我，我有哪點不好，為什么不能我甩你？

小非說，你以后千萬不要感到孤獨，因為我知道你一孤獨就會想到我的。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絞著我的心，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真不知道。可是，我無法選擇，或許正如外公所說，一切都是注定了的。

我沖上去，給了他一耳刮子，他又反給我一個耳刮子

2003年，小木還在南方實習，雯雯最終考上了研究生，皮爺找到了工作，而我獨自在三亞過完一個春節后，兩手空空地回到了學校。

在大學畢業前的晚上，我曾組織了一場晚會，一場原創音樂晚會，跟我們學校那幫搞原創音樂的哥們一起，熱熱鬧鬧的發泄了一把。

至今我仍找不出任何字句來形容那晚的情形。幾千人為臺階上的我們歡呼，手機成了最好的熒火棒，在黑暗中飛舞，而我們則在臺上喝酒罵人撒尿唱歌擁抱打鬧。我們無比歡欣卻又無比失落，我們終于畢業了。

皮爺在臺上大叫：方秋，你個混蛋，你到過天涯，你到過海角，可是你卻始終沒到過她的心里。

我沖上去，給了他一耳刮子，他又反給我一耳刮子，我又給了他一耳刮子，他又反給了我一耳刮子，我們來來回回給了對方十多個耳刮子。

然后抱在一起哭泣。

有人跟著哭泣，所有人都哭泣。

我把空酒瓶舉了起來，說，誰他媽再哭，我用啤酒瓶砸他腦袋。結果沒人理我，大家依然哭泣。

其間，夜晚巡視的保安幾次想來趕散我們，卻被我們用最惡毒的語言趕散了。

后來，我們帶著所有人夜游學校，喊著口號，浩浩蕩蕩地出校門。

在校門口，我們對著校門三鞠躬，用最莊嚴的儀式向學校告別。

再見，我的大學！再見，那些女孩！再見，操蛋的食堂！

凌晨三點我回到了寢室，頭開裂似的疼痛。我不知道該干什么，我不想睡覺，我拉著皮爺聊天。

我說，到現在我才明白，一切的事情都是自找。我們總喜歡把自己搞得多么深沉，對自己所擁有的東西都隨隨便便棄置荒野還厚顏無恥地說回憶最重要。以前我們總說出去以后去拼命得到那些想得到的東西，現在我才發現我們更應該珍惜身邊擁有的東西。

皮爺說，你應該去追回她。

幾年前我們剛進大學比拼酒力的時候皮爺曾說過鼓動我去追求一個女孩的話，幾年后在我們要離開學校的時候皮爺再次說出了這句話，事情終究圓滿了。這話讓我感動，它給了我勇氣，也給我四年的生活畫了個飽滿的圓。

撥通了小非的電話，我說，我孤獨了。

小非就在那頭孩子似的哭了起來。

我看了下表，時間是2003年6月31日凌晨3點半，我轟轟烈烈的大學正以轟轟烈烈的速度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