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我夢見長歌。她眼中有淚。她說她愛上一人一妖,兩個都愛,無法取舍。
我說,終是要取舍。
(一)
近來時常撫摸自己的后頸。那里有淺薄皺紋,糙糙的手感。頭發留得長長的,遮蓋住那一片肌膚。不敢有絲毫顯露,害怕被人看到自己逐漸老去。我仍有光潔面孔。可是頸后肌膚已然皺紋蔓布。我被可怕的皺紋侵擾。食睡不寧,不知如何是好。我在長夜里反復揣想是否要做面膜,或是去醫院診治。我對這蒼老跡象恐懼不已。我在鏡中審視自己細膩清澈面容,原來人是有雙面。每天照例把長發梳理得無一絲褶皺,臨出門前手指輕放在頸后。這已是一種儀式。任何時候都不曾遺漏。
午夜時電話響起,未及思考便接起。平安在那端說,“連年,你還好嗎?”我說我很好。然后聽到彼此喘息聲,在靜夜格外清晰。無話可說,我把手指放在頸后,細細撫摸,不停撫摸。是我先掛了電話,耳邊還清晰可聞他的呼吸。
整夜做夢,夢中有她。她叫長歌。長歌當哭。我已預知她的結局。她穿大紅錦繡,眉間點一抹朱紅,花瓣形狀。她回頭的時候我懂得那一句詞語的涵義:傾國傾城。她立在繁花茂葉中。畫面于瞬間凝住,所有顏色變成黑白,惟她,那樣一抹艷麗的紅,似火,似血。
(二)
母親從遙遠的北方寄來快遞,一整套大紅的內衣。用薄薄信紙附上細密叮囑:本命年。順利、好運。塞內衣在包里,鼓鼓的一團。眼底有隱約的淚,強忍住。
三個月前與平安決裂。他說,“連年,我父母想見你。今年去我家過年吧?!?/p>
我頓時暈眩,我知道這句話背后的含義。我說,“我還不想結婚?!逼桨驳纱罅搜劭次?,“你已經24歲。”
是的,我已經24歲,可是24歲并不是一個女人的罪過。亦不是蒼老。只是代表從此以后,日漸蒼老。
那天以后再不接平安電話,約我見面總是推托。我說我忙,很忙。哪里是忙,不過一個人在靜夜細細撫摸頸后那片生長著皺紋的肌膚。隱秘,無法見人。長發越發蓬勃,如水藻,直直披在肩上。平安曾撫過這長長的發,輕輕的吻我,他說,連年,你的頭發真美。他不知道,他不知道這美是為遮蓋丑陋。我不會讓他知道。
晚上照例做夢,夢中有長歌。紅衣絕美女子。她是唐皇宮中秀女。未被寵幸,先行愛上大內侍衛。禮法不容,打入冷宮。
她手里握一木像。像有雙面。一面是俊秀無匹男子,身上穿精鐵盔甲;一面是丑陋妖魔,身披黑色斗篷。長歌在繁花茂葉中奔跑,長發瑟瑟揚起。紅衣似火,似血。她口中念念有詞:雙面。雙面。
我從夢中驚醒,嘴里念著:雙面。
(三)
下班后一個人去KFC。卡座都是雙人。手指習慣擱在頸后。找了靠窗位置坐下。對面是一對年輕情侶。男孩把冰淇淋一口一口喂到女孩嘴里。手一抖,喝湯的匙掉在桌上。男孩似有所覺,抬頭望我。我急急低下頭去。再抬頭時眼前站著男孩。我擠出笑容。他咧開嘴,露出潔白牙齒,“師姐,真的是你哦。師姐,我是小麥啊。你不記得我了?虧我當初還追過你?!?/p>
小麥?我是真的記不得。只好裝做熟識的樣子,對他禮貌的笑。我想,我的嘴角是不是也有皺紋?
小麥要下我的聯系方式,我把公寓的座機號留給他。他咬著嘴唇看了我一會,“師姐,如果你不愿意給我號碼沒關系的。”
我急忙解釋:“手機是工作用的。只有家人和朋友才知道我公寓的號碼?!毙←溎弥柎a笑得一臉陽光。而事實是,我很快就要搬家。我不記得小麥是誰。
再來換了寓所,斷了許多人的聯系,包括小麥。但是命運不會使我們錯失任何一個人。
給電話平安,說自己不再胡鬧。仔細考慮過年與他回家的事,覺得可行。平安就笑,說,“連年你說這話好像在處理公事?!?/p>
平安是我新寓所里第一個客人。希望也是最后一個。我沒有心力再去接受新的人,新的事物。我搬了家,只為安心守在平安身邊。平安幾乎每天都來,不到午夜不肯離去。我便有煩躁,我的手指總想撫上自己的后頸,卻覺得不妥,仿佛計謀苦無得逞之機。
這幾夜無夢。長歌,我想念長歌。
(四)
一次和平安聊天,提起那日在KFC遇到小麥。我說我不認得這男孩。
平安詫異探手摸我的頭,“你不會是發燒把腦子燒壞了吧。當年在A大追你追得全校皆知的人物你居然不記得?”
我說是真的不記得。
平安便拉住我回憶當年,“連年19歲時喜歡穿白裙。是A大校花。曾被物理系師弟小麥語出經典:干凈虛空的美女。隨后緊追不舍?!?/p>
我問平安,“這都是真的?”
“當然??墒悄銋s做了我的女朋友。小麥當年可是傷心透頂,發誓再不追任何女人?!?/p>
夜里我夢見長歌。她眼中有淚。她說她愛上一人一妖,兩個都愛,無法取舍。
(五)
連年已多年不穿白裙。直發、淡妝。沉色套裝包裹玲瓏身軀。連年就快要和平安結婚。
鬼使神差去那間遇到小麥的KFC。我不知道會不會再次遇見。心底隱有期待。我不知為何消褪了關于他的記憶。我想找回。接連去了三日。一個人坐在靠窗位置吃漢堡,決定這是最后一次。
小麥竟從門外進來,直直來到我面前,“師姐,你真的不想見我?”
我一笑,說出真相,“我已記不得你。”
“你和平安快要結婚了吧?”
我一驚,“你知道平安?”
“知道,和我爭你的男人我怎么會不知道?”小麥坐下來,在我對面。
“那為什么我不記得?”
“我想這應該由平安告訴你?!?/p>
平安,我打他的電話,我說你來我的公寓,我要見你,很急。
平安來了,急匆匆趕得滿頭是汗?!鞍l生什么事了?連年?!?/p>
“為什么我忘記小麥,他要我來問你原因?!?/p>
“你真的想知道?”平安長出一口氣。
我泡兩杯咖啡。藍山,澀澀的味道?!罢f吧,平安,我想知道。”
“當年你出了車禍。失去了部分記憶。所以不記得小麥?!?/p>
“就這么簡單?”
“就這么簡單。”平安喝一大口咖啡,足有半杯。我知道應該另有隱情,但是平安不說,我不想逼他。
(六)
EM里有一封匿名信件。
原來,當年我與小麥相約出游。一輛車迎面而來的時候,我擋在了小麥身前。醒來后,我卻忘了他。我知道那封信是小麥發的,但是我不想揭穿。時光這樣無情流轉,很多事已回不到從前。如同我不再記得小麥。
平安開始大張旗鼓籌備婚禮。他說農歷年過后我們就結婚??此矚庋笱?,我的心里卻總有一絲忐忑,似有重要東西被忽略。
去影樓拍攝婚紗照?;瘖y師要把我的長發全部盤起。我驚詫萬分,死死用手護住后頸,大聲尖叫,我不。平安聞聲趕來,問我發生什么事?我望著他,淚水漣漣,我說我不要盤起頭發。
任他如何追問亦是不肯說出原因。化妝師無奈,只得遵從我的意愿,長發直直披在肩上。照片中的我眼神空洞,望向不知名遠方。而身側手指亦蠢蠢欲動,想護住頸后那片不為人知的秘密。
(七)
結婚當天賓客滿座。我穿潔白婚紗挽住平安手臂。聽到所有人異口同聲的贊譽:多般配的一對璧人。我卻感到身體僵硬冰冷。
席間換禮服,拒絕伴娘的陪伴,一個人走上二樓化妝間。隨手拿下那件大紅錦緞禮服,領口敞開,裙擺繡滿牡丹。我想起長歌。長歌當哭。絕代風華。把臉貼在禮服細致的緞上,我說長歌,我很快便與你一樣。忽從背后伸出一只手掩住我的嘴。我沒有掙扎,后退著把身體縮進那人懷里。我感覺到那雙手的溫暖無害,我知道,身后的人是小麥。小麥轉過我的身體,細密親吻落在我臉頰。嘴里喃喃的念,“連年,連年,不要嫁。”
我沒有出聲,我等著他說下去。
小麥眼里有淚,“你知道嗎?當年開車撞我們的人就是平安。他嫉妒我們,嫉妒我們……”
我捧起小麥的臉,我說,“我知道了。謝謝你,小麥,再見?!?/p>
我穿大紅錦緞禮服,領口露出大片雪白肌膚,長發高高挽起。我走向平安,風華絕代。平安眼底有掩不住的贊賞,貼在我耳邊輕聲說,“連年,你真美。”
我對他微笑,傾國傾城。我說我的美只為你。我愛你。
小麥被我遺忘在二樓化妝間的角落,那里陰暗、看不到陽光。但我相信小麥本身就是陽光,他可以溫暖自己。還有他的小女朋友,他曾經一口一口把冰淇淋喂到她的嘴里。他看她的眼神有愛意流瀉。連年只是他年少的記憶,不可能再延續下去。我愛平安,他從此以后不會再開車撞我,我已在他的手里。那樣狠厲的手段再沒有必要。
(八)
“親愛,”平安從背后擁住我,呢喃我的名,“親愛,連年。你真美。”他撫摸我的后頸,“你的皮膚真好,光滑細膩,看不到一絲皺紋?!?/p>
我甜甜的笑,我的手不再撫自己的頸后。那里原本光滑如少女,衰老只是我的心魔。
晚上夢到長歌。她躺在冰冷棺中,面目安寧,手中握著木像。像有雙面,一面是人,一面是妖。她對我嘆息,“一人一妖,兩個都愛,無法取舍?!?/p>
我對她說,“終是要取舍。”
此后再未夢到長歌。我與平安,生活得幸??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