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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喝酒的男人有,不吃醋的女人卻沒有,除非那女人弱智,這是一個真理。
或許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愛吃醋的女人。
世上的事情,都是安排好了的,像我和白蛇,雖然都屬蛇類,同在西湖修煉,我的功力卻永遠不能和她同日而語,我只能做她的妹妹。她有一個世人皆知的名字——白素貞,而我卻只配叫做小青。從她救我的那天起,感激和嫉妒就糾葛在了一起,都是蛇類,她卻可以幻化成人,把我從一乞丐的手中救出。
作為她的妹妹,我只能在她的光環下生活,所以當西子湖畔遇到許仙時,發生愛情的永遠是他們,而不是我這個在他們眼里不諳世事的妹妹。其實我已經情竇初開,內心深處萌動了對愛情的渴望和憧憬。
許仙是我心目中傾慕的白馬王子,知書達理,溫文爾雅,并且學識淵博。一張令女性癡迷的面孔,含蓄而委婉,所以從見到他的那一刻起,我少女的心便被他徹底俘虜了。遺憾的是,我卻不能表達我的愛意,只能違心地面對我心愛的男人,原因很簡單,姐姐白蛇也暗戀上了他。
都說愛情是自私的。這句話一點都沒錯。
像我和姐姐整天埋頭在深山里修煉,從未見過帥哥的蛇類而言,許仙確實在她和我的心中擊起了無限的漣漪,而我只能按捺著自己倍受情感煎熬的痛成全姐姐。可對許仙的愛又深深地折磨著我,讓我暗自嘆息:為了姐姐的幸福,我只好忍痛割愛。
我無可奈何地安慰自己,誰讓她是我姐姐呢,可眼角的淚卻情不自禁地淌。當然我是不會讓姐姐看見的。
當我看到姐姐眼中奇異的光芒,心卻從未有過的疼痛,為一個我愛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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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始至終都是姐姐預謀好了的。她和許仙所謂的巧遇都是她預料中的,只是我蒙在鼓里罷了。
當年那個被呂洞賓倒拎了雙腳,吐出湯團的那個小伢兒,連他自己都不會知道,他噎在喉嚨里一顆微不足道的小小湯團竟會不偏不倚掉進正在西湖里修煉了五百年的姐姐的嘴里,從此姐姐的功力增加五百年。可惜這樣的好事卻沒有讓我趕上。
本是陌路相逢,卻因為一場陰錯陽差的雨,成全了姐姐和許仙的愛情。我真傻,想姐姐的造化會怕一場雨,所以當許仙借傘給姐姐的時候,我應該及時為她變出一把,以絕后患。
許仙,充其量一個識文斷字的書生,咬文嚼字自不必說,舉止言行都透著書生的清高,我卻沒有辦法不愛他。
世上的事無巧不成書,都說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可我沒有發現一個要斷魂的行人,卻被西湖美麗的風光吸引了。斷橋邊,柳陰下,和風拂面,春心蕩漾。微波粼粼的湖面上,忽波濤滾滾,風四起,云翻騰,頓時雨絲如織。完全沉靜在西湖美景中的姐姐和我被淋成了落湯雞。
這時西湖邊一葉小船正在緩緩蕩開,望著方寸大亂的姐姐,我急中生智何不搭個便船。在我的吆喝下,船又重新靠岸。攙扶著曲線玲瓏的姐姐登船,卻被船上落落大方的青衫男人窘得芳心大亂。想我和姐姐薄紗衣袂,被雨一淋,緊緊地裹在身上,整個身子便凸凹有致地錯落開來。姐姐始終低著頭,沒看那男人一眼,而我卻口無遮攔地乜斜著他,看什么看。
所以,他只會愛上嬌羞的姐姐,而不會愛上冒失的妹妹。
姐姐超凡脫俗的姿色,很快便把他的目光吸引了去。他默默地望著姐姐,欲言又止,我以為他會搪塞,二位小姐好面熟啊。可他卻沒有說,囁嚅了半天卻含而不露地道,姐姐,小生這廂有理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姐姐。姐姐緋紅著臉青絲乖巧輕啟朱唇,打擾了。眉目之間,流露出萬種風情,好生讓人愛憐。一個郎才,一個女貌,二人眉目傳情,獨沒把我這個妹妹放在眼里。
船靠岸時,我知道了他的名字,許仙。因為姓許,小時候遇到過呂洞賓,所以他爹給他取名許仙。他可真會編瞎話,把姐姐騙的粉面桃腮,百媚叢生。
下船時,一把油紙傘遞到了姐姐手上,姐姐沒有拒絕。就這樣一把油紙傘成了姐姐和許仙愛情的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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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就到了端午節,整天耳聞目睹著姐姐和許仙耳鬢廝磨,幾次欲不辭而別,卻怕看不見姐夫眉清目秀的面孔,更怕聽不見他那一聲充滿愛戀的輕喚,青兒。就這樣半夢半醒之間,春閨深闈,阻隔著我對他的愛。夜晚來臨時,一墻之隔,隔不斷男歡女愛,顛鸞倒鳳魚水之歡。
誰能告訴我,我該如何是好?
走,卻割不斷對一個男人深深的思念,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留,卻不忍看著我深愛的男人投入到別的女人的懷抱,而那女人偏偏是我朝夕相處的姐姐。
我不是一個心如蛇蝎的女子,雖然我恨姐姐,可我卻不能傷害她,因為我愛她。姐姐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為了姐姐的幸福,就算我把淚水流到肚子里我也心甘情愿。每次蠢蠢欲動的心思,都被愛擊退。我告誡自己,她是我的姐姐,我不能破壞她的愛情。可每次面對姐夫那張英俊的臉,惡從膽邊生,我要爭取我的愛。
其實一直留下不走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這是我的秘密。我在尋找機會,一個天衣無縫的,既可以讓許仙離開姐姐,又不傷害姐姐的機會。這一天終于讓我等到了,端午節姐夫特意為姐姐打了酒,端午節不能不喝酒。我知道姐姐喝了摻有雄黃的酒一定會原形畢露,這樣姐夫就會離開姐姐。我想姐夫膽子再大也不敢和一條蟒蛇生活。姐姐一現原形,我便得逞了。雄黃是我偷偷從藥鋪買回來的,趁姐姐姐夫不注意放了進去。放的那一刻,我喃喃地自語,姐姐,不要怪我,要怪就怪我太愛許仙了。果不出我所料,推杯換盞間,姐姐頭暈腦漲地癱軟在床榻之間現出了原形。姐夫“哎呀”一聲便氣絕身忘。
這是我完全沒有預料的,驚慌失措的我一陣大呼小叫,姐夫卻永遠閉上了眼。
悔不該為了愛要了姐夫的命,呼天搶地間,姐姐睜開了眼,驚呼一聲官人,悲痛欲絕。
望著花容失色的姐姐,我義不容辭地說,姐姐,讓我去峨眉山盜得靈芝草來救姐夫。
姐姐沉思了半天,嘆息一聲,青兒,好生照顧你姐夫,以你的功力不但盜不來靈芝草反而會搭上自己的性命。望著沉睡般的許仙,我切切地暗忖:有兩個女子為你賣命,你值得了。
要不是姐姐的行為感動了南極仙翁,就算她把自己的性命豁出去,也不會從鶴童的看護下盜得靈芝草。姐姐永遠都不會知道這一切都是我吃她的醋引起的,更不會知道,在她盜靈芝草期間,我不止一次親吻了我心愛的男人,盡管他是沒有生命的,可這絲毫不減我對他的愛。
得救后的許仙,出乎我意料地對姐姐的愛更勝一籌。
我只有走,離開他們,俗話說眼不見心不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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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背著行囊準備離開時,一個老和尚卻找上了門來。他禮貌地指著為我送行的姐姐說,白素貞,老衲找你多時了。
姐姐驀地蒼白了臉色,大聲地質問和尚,你找我做什么?和尚面沉似水,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我勸你還是早點離開許仙修煉去吧。姐姐圓睜著杏眼出言不遜,和尚,放著好好的木魚你不敲,管什么閑事。法海依然鎮定地說,老衲慈悲為懷,你若再不聽勸,休怪老衲手下無情。
我瞪著和尚出言不遜,哪兒來的野和尚,你好大的口氣。他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望你三思。
呸,你什么人啊,竟敢口出狂言。
和尚沒有看我,而是定睛凝視了姐姐片刻,然后轉身拋下一句話,你好自為之。準備拂袖而去。
我擋住了他的去路,你站住!
阿彌陀佛,小青,老衲奉勸你快快修煉去吧,莫在這里浪費大好的青春。和尚依然不慍不怒。
禿驢,你少廢話,本姑娘不想和你一般見識。我輕蔑地看著他。
小小丫頭,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老衲是看在你年幼無知,還不退后。他大喝一聲。
我正欲發作,姐夫走上前來,老人家,請你不要和她一般見識,我們無怨無仇,還是請你不要干涉我們的事情。和尚一怔,許仙啊,你可知她是蟒蛇化身?姐夫深深地點頭。同時充滿愛戀地望著姐姐,可我愛她。
你瘋了,你了解她的過去嗎?和尚大怒。
對不起,我只想知道她的今天和將來,對她的過去我不感興趣。姐夫深沉地道。惱羞成怒的和尚卻趁姐夫沒有防備抓住姐夫的手,然后旋風似的消失了。這個卑鄙可惡的和尚竟然挾持了我心愛的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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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和尚叫法海,原來是烏龜的時候曾經和姐姐同在西湖里修煉,只因為沒有吃著許仙吐出的湯團而懷恨在心,所以修煉成人后做了降妖除魔的和尚。借著冠冕堂皇的護身符要破壞姐姐和許仙的愛情。雖然我恨不得許仙立刻和姐姐吹燈,可有人要從中破壞他們的幸福,我是不能袖手旁觀的。
法海在西湖邊上的金山寺做主持,當我和姐姐找上門時,他早有防備,不但緊閉寺門,而且任我們在外面叫罵就是不開門,真是秉性難移,縮頭烏龜。
其實我有一個好辦法,就是借助姐姐的法力引西湖的水漫金山寺,可那樣會有許多無辜的生靈遭到涂炭。
為了救姐夫,我只好慫恿姐姐這樣做。我有我的目的,救出姐夫更好,救不出也算我盡力了。就算救出,姐姐也會因為涂炭無辜生靈而受到懲罰。所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我不是漁翁,但我可以得利,那就是姐夫許仙。
戀愛中的女人智商等于零,姐姐就是。
當澎湃的西湖水漫住金山寺時,法海終于露面了。他揮舞著禪杖一聲斷喝,大膽孽障,拿命來。說著青光一閃,姐姐便被收入了法海的金缽,一聲霹靂,姐姐被壓在雷鋒塔下。
望著遍地掙扎的無辜生靈,沒有誰知道我是罪魁禍首。
姐夫愛姐姐不假,可愛不能感化上蒼,她應該受到應有的懲罰。天理難容啊。姐夫淚流滿面地摸著雷鋒塔,喊,素貞,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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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后,我和姐夫過起了同居不同床的生活。
都說要想抓住一個男人的心,最好先抓住他的胃。許仙是我見過的男人里最癡情的,每天一日三餐,每餐都會多擺出一套餐具,雖然明明知道姐姐,也就是他的愛人有可能永遠都不會回來了,卻始終不改變。
我堅持一個真理,那就是日久生情。從他的眼神里越來越多地,我讀出了一種只有男人對女人才有的光芒。可我不能心急,那樣將打草驚蛇,甚至功虧一簣。我有足夠的耐心贏得他的青睞。每夜青燈下,永遠有一個充滿愛意的女子為他研墨,為他端茶。朝夕相處的日日夜夜里,除了魚水之歡,我們幾乎以夫妻的名義同居著。幾次夜深人靜的時候,想推開那扇隔在我們之間厚重的門,可我卻壓抑著自己沸騰的情感安慰自己,水到渠成會更熱烈。
有時候想起壓在雷鋒塔下的姐姐,眼淚會情不自禁地流。我知道是我害了姐姐,可不那樣救不出許仙。都說男人沒有一個靠得住的,我相信,所以我就自欺欺人地等待姐夫移情別戀地愛上我。明明知道他只有靠不住才會喜新厭舊地愛上我,可我還是毫無怨言地等待。這是女人的悲哀。
就這樣我和姐夫相敬如賓地生活了一年,在第二年姐姐忌日的那天,姐夫喝多了。也許是他不勝酒力,也許是對姐姐的思念讓他積勞成疾,但我希望他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他是為我而醉的。
相信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會和我一樣,不會錯過這天賜良機。我是女人,所以我更不會錯過,順理成章地把他扶到床榻上,耳邊是他醉意朦朧的呼喚,娘子,娘子。我不失時機地回應著他,官人,官人。輕而易舉地剝掉他的青衫,然后貼上我滾燙的身子。淚再一次無聲地淌,為我苦苦等待的愛,也為即將結束的我的處女時代。我相信許仙是愛我的,不然他不會那樣投入。其實任何一個有欲望的男人在整整一年的時間里沒碰女人的身子,都會那樣樂此不疲地投入,可我不那樣去想。我寧愿相信那是愛。
當一切歸于平靜,累了倦了睡了。睜開眼身邊卻沒了我心愛的人,只薄紙一張,證明我們之間所發生的都是真實的,而不是我做夢。
起身,殷殷的鮮紅告訴我,一個時代結束了。悵惘地捏起紙,熟悉的字,仿佛被淚侵襲。
青兒,姐夫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姐姐,只有以死謝罪。這是他留給我最后的話。
當我趕到雷鋒塔下,他已上吊自縊。不知道為什么我卻出奇的冷靜,我沒有哭。沒有人知道我們之間所發生的事情,也沒有人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什么。人們只知道一個叫許仙的男人為了他心愛的女人殉情。
我恨法海,都是那個可惡的禿驢。當我怒不可遏地找到他時,他依然在敲他的木魚,裊裊的香煙繚繞著,他說,小青,讓我告訴你一個故事,當年在西湖中有一只烏龜和一條白蛇朝夕相處地修煉,后來他們相愛了。有一天橋上落下一枚湯團,本來是烏龜接住了,只要他吞下就可以增加五百年的功力,可他卻給了他心愛的白蛇。得到湯團的白蛇幻化成人后卻遺忘了在湖中苦苦修煉的烏龜,而和那個曾經吐湯團的小伢兒發生了感情。
默默地聽完他的故事,我轉身離去。從此世上又多了一個怨女。
世上所有的事皆因一個愛字,愛是偉大的也是罪惡的。偉大的愛情創造奇跡,罪惡的愛情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