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妖和波多黎各的故事

小妖

我確信沒有見過小妖，但是我保證我可以形容出她的模樣，還有她修長的手指，妖嬈美麗的氣息。總是在這樣的夜里，她的眉眼會躍入我的眼中，還有她穿著淺粉色蕾絲花邊的吊帶衫以及一條LEE的懷舊牛仔褲的樣子。

那是個燈光幽暗的環境，音響里正輕聲播放著他最喜歡的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他漫不經心地抽著煙，眼前晃動的人影讓他感到不舒服。虛幻煩亂。可是他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氣氛，并且不可逃離，因為他是這家PUB的主人。

小妖是這里的常客，幾乎每天必來。她來，什么事也不做，不跳舞，不說話，只是抽煙。他第一次遞給她煙缸的時候，發現她的眼角正在淌著淚水。這是PUB開業的第一天，小妖是惟一一個沒有被邀請的客人，因為在這之前他并不認識她。

小妖抽的煙是綠顏色萬寶路，這是一種帶夾雜著清涼薄荷味道的中性煙，在這個城市，很少有人抽這樣的煙，女人就更少了。

“你不抽520或者沙龍么？”

“是的，不。我只認識這牌子。”她翹起嘴唇，吐了一個很圓的圈。透過青煙看她的臉，有種不可名狀的美。

幾乎就在這樣的一個瞬間，他愛上了她，這個叫做小妖的女子。

藍色門里的番茄汁

我走進這間PUB的時候，純屬偶然。因為我喝醉了，從另一家酒吧出來，又很奇怪的走進了這扇蔚藍色的門。我想惟一的原因是我不想回家。

這里的歌手正唱著伍佰的歌，伴奏的樂手清一色的披肩長發，迷迷糊糊的讓我看不清楚他們的臉，仿佛是涌動的影子，剩下輪廓讓我有幻覺。可是當我點煙的時候，我很清醒，因為我的耳邊清晰的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他說，天，你怎么也抽這煙。

這煙，怎么了？

綠色萬寶路。

是的，從我抽煙的第一天起到現在，我都抽這煙。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一口氣說了很長的話，這讓我有足夠的時間瞄了一眼他的眉目，不帥，但清秀。

我不喜歡長相清秀的男人。我喜歡有著沙啞聲音加上有著冷漠表情的男人，比如正在唱歌的那個歌手的模樣就很對我的胃口。

如果他也留長頭發，那這個樂隊就可以叫披頭士了。我貪婪地吸著香煙，喃喃自語。

聽過披頭士的歌么？他接過我的話。

沒有。綠色萬寶路的味道讓我真的變得清醒了很多，我口齒已經不再含糊。我喝了一口他遞過來的紅色液體。

番茄汁？

嗯。

這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喝番茄的汁，也許沒有人相信，其實這并不奇怪。我對果汁很少有研究，以前只喝白開水，成年以后，我只喝含有酒精的東西。但是我還是一下子猜出了這杯果汁的名字。

為什么給我喝番茄汁？

他笑而不答。

呵，味道不錯。我又嘗了一口，是的，這感覺比我喜歡的紅酒還舒服。

這首歌叫做什么？

《突然的自我》。

這名字夠滑稽的。我大笑。

怎么會呢？這是我最喜歡的歌。

如果是《挪威森林》，我一定比他唱的更好。我得意的舉起杯子，欣賞著紅色的番茄汁，那么鮮艷和質感，有種無比動人的明媚。

那就不要留時光一過不再有

你遠眺的天空掛更多的彩虹

我會緊緊的將你豪情放在心頭

在寒冬時候就回憶你溫柔

把開懷填進我的心扉

傷心也是帶著微笑的眼淚

數不盡相逢等不完守候

如果僅有此生又何用待從頭

歌手的口齒很清楚，讓我把每句歌詞都聽得很清晰。可這實在是糟糕透了，因為我想哭。

我想流眼淚。

怎么？

這歌把我弄哭了。回答他的時候，我的淚水已經滾落到了腮下。

想不到你不僅性感，還挺感性。他的口吻帶有挑釁，這個時候他笑了。剛才他的臉總是有種描述不出的表情，而現在卻是開朗的，甚至有點迷人。

出門的時候，樂隊正在表演這場的最后一首歌，伍佰的《挪威森林》。

臨走，我把空杯子還到他的手里，我說，下次我來唱這歌。

還有，我喜歡這番茄汁。

門外，空氣里的溫度迅速降低，我深吸一口氣，呼出的時候竟然冒出了白色的熱氣。原來現在已經是冬季了，可我的腳上還穿著裸露腳趾的涼皮鞋。

明天我該穿靴子了。我對自己說話的時候，嘴巴里擠滿了番茄汁的香。

回頭，我看到已經被我關上的藍色的門。

我

第二次去PUB的時候，大概過了一周的時間。這7天，我什么也沒做。因為我發燒了，我躺在床上一直在胡思亂想。我媽給我喂藥的時候，我說，我想喝番茄汁。她不讓。

我的體質一直都不好，但是發燒并不多。而且一般兩三天就會好的，可是這次燒得厲害，去掛了水也沒退。醫生說我是受寒了。我告訴媽媽我一直穿很多衣服，不可能著涼。我沒告訴她，那晚，我赤腳穿著涼皮鞋。

就像，我還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對那個酒吧老板有了興趣。是的，離開以后的日子，我一直都在掛念他，想象著他的臉，他遞給我的番茄汁，還有那扇藍色的門。

很久沒有談戀愛了，在和R分手以后就再也沒有了。我對自己說，累了就得歇歇，沒有愛情還不是一樣吃飯睡覺。

我沒想到，這么快我就歇夠了，兩年后的今天，我的心里裝進了一個陌生的男人。我曾經和我最要好的朋友蘇珊說過，我不會再心軟，不會再因為誰對我好而去回報他。可是她說我錯了，她說那都是因為我太善良又太多情。

做個善良多情的女人不好么？這是我的天性，就像很多人說我天生就充滿了女人的魅力，我裝不來別的。因為我不會。

所以，我要找一個我愛的男人，我看上他了，我的心也不會欺騙我，我更不打算把感覺就這樣爛掉在心里。于是，我打電話給蘇珊，她說，求你了，別再自己給自己找傷害，這種場合里的男人不適合你。

有的時候，我不懷疑蘇珊比我更了解自己。畢竟十來年的感情，雖然也有過細碎的離合，但終究我們還是成了彼此的溫暖。所以，她所說的話，我都會仔細的聽，并且想一下。她說，你該找個可以真正懂得疼愛你的男人，娶你好好過日子，照顧你，讓你幸福。

而我告訴她，如果我不能和自己愛的男人結婚，我就會去買條小狗，讓它陪著我，一輩子。電話那頭傳來蘇珊略微憤怒的聲音，你不可以這樣的，對自己這么不負責任。

我知道我惹她生氣了，所有愛我的人都會生氣的。

但是我不認為愛上他，我就一定不會有幸福。

王菲不是還在歌里唱著，只愛陌生人。

雖然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故事

當我在PUB拿著話筒唱完《突然的自我》的時候，場下先是鴉雀無聲，然后是掌聲爆響，甚至可以聽出驚訝的聲音。我得意的笑笑，回到沿著吧臺的位置上。他正在用布擦拭一個威士忌的瓶子。

唱得真好。他的目光依然難以琢磨。但我記得你上次說要唱《挪威森林》的。

可是我發現這歌我更喜歡。

你變得還真快。他說著放下酒瓶，拿起了一個杯子。

請我喝番茄汁么？我說著熟練的從綠色萬寶路盒里抽出一根煙，點燃。

他沒說話，但確實遞過來一個裝了紅色果汁的杯子給我。

想聽故事么？

想。

我還來不及咽下喉嚨里的番茄汁就急忙回應著。

是的，很想。因為小的時候，爸爸給我講王子和公主的故事，我喜歡這樣甜蜜的故事。長大了就再也沒有人給我講故事聽了。我期待眼前的這個男人，給我講一些故事。

小妖，很瘦。像你一樣，喜歡穿裸露腳趾的涼皮鞋。他開始說的時候，眼神朝我的腳上望了望。這次，我穿的是長統靴。

也是這樣的季節，12月了，很冷。只是，這里打著空調，讓人們分不清楚季節。小妖喜歡穿一件淺粉色的蕾絲花邊吊帶衫，話很少，偶爾的笑笑。那一年，她的男朋友因為車禍死了，于是她整個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樣，頹廢不堪，連呼吸的力氣都幾乎不剩了。

她就喜歡坐在這個位置，抽綠色的萬寶路。微弱的氣息和散落的目光。她總是形容自己像個幽魂。他聽到這個詞語的時候，心里有莫名的心疼，一陣又一陣。

小妖，是美麗的，但是她把自己的美麗淹沒到心底，把自己弄成一個高傲而又冰冷的人。小妖的男友叫做銘新。她把這個名字告訴他的時候，手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胸口。她說他活著的時候，她一直把他的名字來開玩笑。銘新，容易讓人聯想到刻骨，是不是一定要刻骨才能記住他們的愛情。

可是生命是不喜歡開玩笑的，它很嚴肅的用車輪帶走了銘新，并且沒有給小妖打任何的招呼。沒有人能承受失去最愛的痛，何況小妖這樣的女子。

我愛他，這輩子只愛他。她習慣性的吐著煙圈，睫毛伴著眨動的眼睛一閃一閃的，似乎在掩飾自己的悲哀。她的手里緊握著杯子，里面裝滿了鮮紅的顏色。

小妖第一次來酒吧的時候，他就知道她愛喝番茄汁。因為很少有人在酒吧會喝果汁，可是小妖淡漠的說了一句，給我一杯番茄汁。他遞給她以后，她不再說話。那天，是PUB第一天營業，里面都是他邀請的朋友，正熱鬧非凡。可是這一切仿佛與小妖無關，她一個人安靜地抽著綠色萬寶路，眼睛看著番茄汁發呆。

后來，他從她的口中知道，她的男友生前最喜歡的就是喝番茄汁。她說如果愛一個人，總會用一種方式去紀念他。他走以后，她每天都開始喝番茄汁。這是他的味道，她要他永遠的充滿自己。

她說，真愛一定是這樣刻骨銘心的。

講完了？我真不想開口破壞此時的氣氛，可是等了好久，他沒有說話。她現在在哪？大約沉默了5分鐘左右，我開始問第二個問題。

她去了波多黎各。

那是個什么地方？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這個地方。

是加勒比海旁的一個小國家，非常漂亮，美國的一個殖民地。他從我的煙盒里抽出了一支我的煙，我幫他點燃。她去了快兩年了吧。

你很喜歡她。女人的直覺在這個時候絕不會有差錯。

是的。他也毫不掩飾。

那為什么還讓她走？我欣賞大膽承認愛的男人，盡管我有理由吃小妖的醋，因為我喜歡他。她嫁人了。他吐的煙圈也很圓，和小妖的一樣。

嫁人？我的嗓門明顯的提高了些。她不是要守著他的愛的么？既然她選擇嫁人，那為什么不選擇你？

呵，她說，她的愛只能給一個人。現在他死了，她就一定不會愛了。她嫁人就是為了能去波多黎各，因為那是他和她共同夢想去的地方。但是她沒有那么多錢，所以她只能找個很有很有錢的人嫁了。她說，她一定要在波多黎各的海邊，喝著濃濃的番茄汁，永遠想念著他，也幫他完成這個夢想，就像秘密一樣守在心里一輩子。

你知道么？她飛的時候，我去機場送她了，只是她不知道。他重新給我倒滿了番茄汁。也許，我有一天也會去那個島的。是的，總有一天。

因為，你愛她。所以你愛上番茄汁，也愛上那個波多黎各。我仿佛從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小妖美麗的背影。

我大口大口喝著這鮮紅的顏色，就像是愛情的血液。

難以用詞語形容的味道。

我知道，在他的生命里，小妖的故事未必會結束，但是對于我和他的故事也正剛剛開始。

愛

事實上，愛上一個人確實只需要很短的時間，但這決不是速食快餐，由不得你狼吞虎咽。我說的，是認真的愛，必定是細水長流的。

我成了自小妖以后的第二個這里的常客。只是，我們的角色似乎正好替換了一下。因為他是被她吸引的，而我是被他吸引的。

這天，下雨了。原本打算回家，可是我又回了進去。我沒帶傘，門口竟然連部的車都沒有。我抱怨著坐到老位置上。PUB里的客人也已經所剩無幾了。

Take me home country road。是他每天必放的歌，每每最晚的時候，這首歌就一直在循環循環。愿意的話，你可以在這一整晚，如果你不覺得累。

你是不是給我準備了個賬本？他給了我一份爆米花，這讓我突然想起來，他好像從來沒有收過我的錢。

你真聰明。他故意狡猾的笑，事實上，他的臉一點也不狡猾，只有干凈的清秀。

那好吧，你記著吧。我繼續抽著我的煙。我會讓你記滿一輩子的。

我很想念蘇珊，但是這段時間，都沒有和她聯系。蘇珊不喜歡泡吧，她只喜歡挽著他的親愛的，漫步街頭，是個甜蜜的小女人。其實我也很羨慕她，就像她說的，一個女人一輩子最重要的事不過就是找到個好男人結婚。

我們結婚吧。我脫口而出。

然后，我和他愣愣地看著對方，他被嚇到了，我想。

最后一檔客人也買單走了，服務員也不知道什么時候下班了。

PUB里就只有我，和他。

兩個人。

南洋路十三號

天亮的時候，我們并沒有察覺。因為酒吧的光線依然暗淡，但是感覺告訴我，天亮了。那一晚，是我過得最特別的夜。

我們什么也沒做，沒有擁抱，沒有親吻，沒有任何出軌的曖昧。

但是我告訴他，我愛他。

出門的時候，太陽已經很暖了。第一次在早晨看到PUB的面貌，南洋路十三號，是這里的門牌。

為什么不給PUB取個名字？他很快就站到我身邊，他的精神明顯比我要好些，我想他比我更習慣徹夜不眠。

這樣不好么？門牌就招牌，南洋路十三號。

果然是個特別到骨子里的人。

要不是這樣的特別，也許我也不會再記起。R帶走的女人，正是在南洋路十三號認識的，兩年以前。和我分手的時候，R對我說，他沒有想到會有這樣一個女人比我更讓他迷戀的。他說，原來愛真的很荒唐。

R說的沒錯，愛真的很荒唐。他泡吧的時候偶然結識了她，在這以后的日子里，每個晚上我都能聽見他夢囈她的名字。

以前蘇珊說，這么有錢的男人一定是靠不住的。R是很有錢，可是R追了我三年，沒有絲毫的變心。他說可以給我買下一座島，然后讓我靠著他的肩過完這一輩子。

多么幸福的誓言，美妙的像天使的光環。

他確實去了那個島，只是靠在他肩頭的女人不是我。

她的名字叫做小妖。

R日夜夢囈的名字，小妖，小妖。

我把我的故事告訴他的時候，他的表情就像第一次看我抽綠色萬寶路香煙一樣驚訝。天下的事情是沒有道理可講的，不是么？即使是出了差錯的緣分。

南洋路十三號，裝著我們四個人的故事。

但是，彼此并不知道。

我并不恨小妖，即使他不告訴我她的故事。因為我是個很清楚愛情的女人。不愛了，就是不愛了。沒有一種致命的吸引可以完全的俘虜誰一輩子。

我愛他，這份愛遠比我對R的要強烈。事實上，每個人都是自私的。當初，我接受R，也并不是因為愛他。只因為他對我好。現在想想，也許R才是我們四個當中最可憐的人。因為小妖也不愛他。

波多黎各

人生是個圓圈，原來愛情也是。我知道也許，我永遠也替代不了小妖那一瞬間在他心里的位置，但是我卻是可以和他牽手一輩子的人。他告訴我，他請我喝番茄汁，是因為他第一眼看到我的時候，覺得我很像小妖。

事實上，小妖去了波多黎各以后，他已經不再去想她了。只是，我的出現，又勾起了他對她的回憶。我沒有見過小妖，自始至終，雖然我生命里的兩個男人都愛著她，愛過她。我相信她一定是一個和我極有淵源的女子。但是，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我告訴他，我的名字叫做味道，是番茄汁的味道，永遠是他的番茄汁。

第二年的1月1日，我和他結婚了。南洋路十三號也換了名字，叫做波多黎各。

還有，蘇珊來賀喜的時候，我告訴她，這次，我一定會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