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暮如斯

一

我六歲的時候，小夜出生。

原來一個嬰兒，可以如斯動人。粉嫩，精致，瑩白如雪。扒著搖床看她，一聲聲的驚嘆。好小的手腳，放在自己小小的手心，仍是只有一半大。

六歲，已經懂得憐愛，一個與自己骨血相連的美好生命。

從此不再孤單，因她的降臨。

小夜，我的妹妹。我惟一的，親愛的，妹妹。

小夜并不美麗。

我們的母親，曾是舞蹈演員，體態婀娜，優雅端莊。父親有一間自己的公司，成功商人的自信，舉手投足間，淡淡飄散。

我也是美麗的，從中學開始，大把的男生追，沖鋒陷陣般，前赴后繼，死而后已。

小夜卻不美麗。

瘦小，蒼白。左臉頰，有道傷疤，細，卻纖長而蜿蜒。暗紅，雖是淺淺印著，仍然觸目驚心。

小夜十個月時，從搖床墜落，臉刮在電視柜旁鐵板上，血流如注。從那時起，這傷疤，便如同鬼魅，綻在臉上，刺在心中。父母找了無數醫者無數偏方，終是無果。

小夜十二歲時，蓄了長發，淡淡遮了左臉。沉默，內向，放了學，鉆進房間，再不出來。

小夜十七歲時，讀高一。叛逆，倔強，瘋狂，同時交往三個男友。一次從街上，看到她與男生勾肩搭背，放聲的笑。笑聲傳出好遠，刺耳的回蕩。

晚上，到她房間，與她談。她低頭聽，聽完了，抬頭看我，嘲弄的笑：姐，我要是與你一樣美麗，有多好。

戛然止聲。滿腹的話，生生停在嘴邊。我看著她，瑩白的臉，柔軟的頭發，知道在那發下，有一道怎樣的傷口，在她心里，隱隱作痛。

再說不出什么，那一刻，悲哀，撲面而來。

二

這時，我已經二十三歲。如花的年齡，不是初綻放，卻已開到最美。

剛剛大學畢業，在一家報社做記者。每天每天，背著相機到處跑，頂著白花花的太陽，踩著滿地溫暖，不知疲倦。

同事羅晴說，蘇小暮，你真是離了陽光不能活的人，像我哥一樣。

羅晴的哥哥叫羅鳴，黝黑健碩，黑白分明的大眼，潔白的牙齒，充滿跳動的青春氣息。初見時，他在報社門口喊羅晴，抱著籃球，汗水順著臉頰淌下來，陽光下分外晶瑩。

我和羅晴一起走出來，眼前立刻便亮了。陽光的味道，鋪天蓋地。

他揉羅晴的頭發，兄妹兩個嬉笑的鬧。

心里緩慢的溫暖起來，親情的關懷，在我眼前泛濫，攪動了五臟六腑。想起小夜的冷淡，眼眶竟忍不住濕潤。

躲在羅晴身后，悄悄拭了淚，抬了頭溫和的笑。正迎上齊羅鳴的目光，了然于胸般，盡收眼底。

第二天，羅鳴來找我。居然帶我去球場。我對球一竅不通，傻傻的站在一旁，只看得出他球技精湛，英姿勃發。

第三天，又來。這次是看電影，黑漆漆的電影院，本本分分的各自坐著。從頭到尾，竟然沒有一句交談。

第四天，是周末，他借了朋友的摩托車，帶了滿滿一大袋的食物，興高采烈約我去郊外。原野的氣息，毫無雜質，貪婪的吸氣，連呼吸都成了奢侈。剛剛坐定，還沒擺好食物，竟然變天，明明艷陽高照，轉眼雷聲轟鳴，怔怔間，大雨已傾盆而下。

回到我家樓下，早已渾身濕透。我微笑著與他說再見。他不說話，很沮喪的樣子。我笑：沒關系，我很開心。

他落寞的搖頭：你在騙我。我做這許多，無非都是想你開心，可我知道，你從來沒有發自內心的笑。

我愣住，細小的感動，悄悄滋長。這些年來，追求者眾，竟沒有一個讓我感覺這樣溫暖。

良久，輕聲說：別說傻話，我是真的開心，回去吧，小心著涼。說完轉身，上樓。

剛走出一步，手腕猛然被捉住。我驚訝回頭，他漲紅了臉說：小暮，做我女朋友吧，讓我照顧你。

看他的眼睛，真誠明澈。這個男人，渾身上下都在散發著熱量，仿佛寒冷黑夜的火把，熊熊燃燒。頃刻間，便把我吞沒。

我是那樣的容易感動，眼淚毫無征兆地流下。他慌張起來，倏的放了手，我卻一把拉住，在他呆愣間，對著他，嫣然而笑。

三

一年過去。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愛羅鳴，但是在他身旁，我有溫暖的感動。

也許愛情，總有一方，是由感動編織。

一天，羅鳴打來電話：小暮，晚上有空嗎？帶你見幾個朋友。說著似捂了話筒，悄悄說：有齊楚。聲音輕快。

我說，好。

下班回到家，細致的化妝，竟有些緊張。

羅鳴知道我的沉默與羞怯，從不帶我見朋友，這個齊楚，卻是他提了千百遍。氣質，才華，富有。聽起來，幾近完美。

羅鳴對我百般的嬌縱，我拿不出回報，至少可以讓他在朋友面前為我驕傲。

出門前，最后照了鏡子，卻從鏡里看到小夜看著我的背影笑。清澈的笑，毫無嘲諷。我愣，轉身看她，不認識般。

姐，你好漂亮。她說，真誠的。

我竟呆立。習慣了淡漠，再面對友善，竟然無法適從。

看到我這般模樣，她更是笑。

我看她。這樣安靜的小夜，似已隔了萬萬年不曾相見。樓下羅鳴在喊。我抬腕看看表，猶豫，終于還是放下提包。

小夜，是不是有話要對姐說？

她認真的想了想，搖頭：以后吧，我現在還沒想好。

羅鳴又喊了起來。小夜不由分說把我推到門口，開了門，徑直推我出去。

快走快走，免得你那個愣頭青，像敲破鑼一樣沒完沒了的叫。

下樓，還是心神未定，走出幾步回頭看，她扶門站在門口，巧笑嫣然。看我回頭，含笑說了句：戀愛真好，是不是？

聲音很輕，而低柔。

這是我第一次見小夜如此活潑親切，一句話，便讓我的心輕巧得要飛出來。

羅鳴看到我，滿臉疑惑：什么事？看你滿面春風。

我搖頭，卻忍不住笑，笑著笑著，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示好，他手足無措的站著，良久，伸了手，緊緊抱住我。

春天的天空，溫暖清澈，生活，原來這樣美好。

四

火鍋城。

北方的火鍋，自是不及南方地道，卻也噴香撲鼻。

我是極愛吃火鍋的人，濃濃的湯汁，紅艷喜人的翻滾，把肉放進去，親眼見它立刻變了顏色，火候味道，全憑自己做主。我就是喜歡這份隨意，仿佛人生，都可一手掌握。

現在，卻吃不下，握著筷子在自己碗里閑散的撥弄，薄薄幾片肉，早已涼透。

幾個男人，開始還算斯文，斯文的吃，斯文的喝酒，斯文的贊我溫柔美麗。幾杯酒下肚，便止也止不住的推杯換盞，家常事，天下事，豪言壯語一古腦兒的傾出。一餐飯吃了幾個小時，似乎才到高潮，我再是安靜的坐，也終是難免無聊。

忽然想起羅晴的話來，她說看人是不是真斯文，便與他吃火鍋。三三兩兩圍坐起來，熱火朝天，擼胳膊卷袖，任是再怎樣偽裝，這時也絲毫沒了模樣。

忍不住笑。好刻薄的話，卻都是道理。看過去，無論西裝革履還是文弱書生，個個熱汗騰騰，紅光滿面。

只除了齊楚。

這男人，還真是特別。

白色的T恤，松松垮垮的套著，既沒型又沒款，偏就有說不出的味道。一樣的擼胳膊卷袖，一樣的推杯換盞，他做出來，就多了份漫不經心的隨意。

他忽抬頭看我一眼，淡淡掃過。趕緊低頭，有些許尷尬。這男人，真真是千萬人中，也定是讓人第一眼認出的。

五

終于散席。

互道再見，各自散去。

羅鳴早已酩酊，摟著我，又唱又笑。我全力扶著，搖搖晃晃，只走出幾步，汗水已經滲出額頭。

一輛白色本田滑到身邊停下來。車窗搖下，是齊楚。

上車。他淡淡說。

怎么走？他問。

我搖頭。

他看我：你不知道他家？邊說邊挑了眉毛。

你也不知道？我問。

他不再看我，回頭看羅鳴。一個人占了整排后座，已是沉沉睡去。回過頭不說話，徑直開車。

到哪去？我傻傻問。

他不理，目視前方，忽然問了句：你們在一起多久了？

一年。我低聲說，沒絲毫底氣。

他看我一眼，再不說話。

這是齊楚的家。

寬敞，落地窗，很少的家具，偌大的書房，沒有床，席地一塊厚而溫暖的床墊，上面鋪了潔凈的黃色床單。

他把羅鳴放到床上，到冰箱里取出兩聽冰啤，將其中一瓶扔給我。

我不會喝酒。我忙說。

他不答話，握著酒走到窗前，打開來，一口喝了半聽。已是深夜，窗外依然燈火通明，這個城市，充斥白晝的喧囂，早沒了寧靜的夜。

你叫什么？他忽然問。

蘇小暮。我坐在黃色碩大的手形沙發里，被這只大手牢牢握住。心里竟生出些許安全。

為什么叫小暮？傍晚出生？他扭過頭來看我，臉色平靜，線條溫和。我這才看清他的眼，棕色瞳孔，寧靜深邃。

我點頭。

他也點頭，卻忽然微笑。轉過身正視我，笑吟吟的說：我會算命，你信不信？

我睜大眼，想了想，搖頭。

他像楚留香一樣摸了摸鼻子，笑得燦爛：我知道你還有一個妹妹，叫小夜。

我幾乎跳起來，不可置信的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會算啊，掐指一算，自然知道。看著我慌亂，他只是微笑。

我狐疑的看他，他卻慢慢斂了笑容：我還知道一件事。

我不再答話，靜觀其變。

他凝視我，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不愛羅鳴。

六

我經常想起齊楚這句話：你不愛羅鳴。

我不愛羅鳴？

連我自己都不清楚，他卻如何敢斷言。

羅鳴一早便融入我的生活，衣食住行，細致的關心。如果我不愛他，那么我愛誰？

周六清晨，正在夢周公，手機狂鳴。睡眼朦朧的接來，是齊楚。

出來，我在你家樓下。他說。

我驚，爬到窗前去看，白色本田靜靜臥著。

睡意全無。

簡單的洗漱，沒有化妝，胡亂套了件米色套裙，沖出門。想想又折回來，換了身淑女屋長袖棉布裙，白色。

齊楚倚了車窗，看到我出來，瞇起眼睛。打開車門，示意我上車。

去哪？我問。

上來再說。

踏進去。心里忽然空跳，說不出為何。

車一直開到海邊。

不是盛夏，游人稀少。零星幾把陽傘，孤單的立著。海風習習，愜意向四肢延伸。

脫了鞋子拎在手里，走，任清涼的海水拍打腳面。遠遠望去，一望無際的碧藍，遠離喧囂，恍如隔世。

我就出生在海邊。他說，點了支煙。

我不說話，靜靜聽。

父母都是漁民，很富有，并且自由。我從小就喜水，父親出海，常常纏著前往，每次滿載而歸，總是晚餐豐盛，其樂融融。結果在我十二歲的時候，父母出海時遭遇風暴，雙雙遇難。

我心驚肉跳，看他，他卻像講述別人的故事，一臉平靜。

不知該說什么，跟著他走，海水不斷的拍上來，寧靜深邃，溫柔多情。心里忽然涌起悵惘。這溫柔，不知何時就變成滔天巨浪，海是如此善變，那么人呢？

他忽然說：知不知道我為什么告訴你？

我搖頭。

我總要讓你了解我，他說，很平靜，因為我要追求你。

我迅速睜大眼看他，張口結舌。他卻笑，用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你，胡說什么？羅鳴是你朋友。我終于說。

他卻笑得更加開朗：那又怎樣？你又不愛他。

誰說我不愛他？我虛弱的反駁。

你不愛。他溫柔的重復，像看一個孩子一樣的看我，微笑：你屬于夜晚，需要陽光，羅鳴身上有你向往的溫暖，你以為這就是愛，其實只是需要。

我看他寧靜的眼神，震撼，久久不散。

七

不敢再見齊楚。

也不敢再見羅鳴。找我，我便說忙。無休止的忙。

每天背著相機，游蕩在大街小巷。什么任務，總是第一個搶了來。手機永遠關機。

心里忐忑不安。這樣的故事，應該屬于電影，而不是在我身上。這種游離的曖昧，我完全無法負擔。

羅鳴，那樣單純的羅鳴，我如何，能夠傷害他。

下了班，便賴在家里。

小夜跟我日漸親昵，與我一起窩在沙發里看電視，躺在我腿上讀小說，她說她以后想當一名作家，眼神里，滿是憧憬。

由衷的高興。小夜，我的妹妹，兜了這樣大的圈子，終于回到了起點。她才只有十七歲，她的生活充滿陽光。

我不知道是什么改變了她，她說沒想好，我會等到她想好。其實知道不知道都已沒了關系，有了這結果，就已足夠。

小夜開始報名補習班，學作文。周六周日，兩堂課。我背了大包去送她，她上課，我逛街，到了下課的時間，再去接，姐妹兩個拉著手走回來。

這樣的生活，平靜，安逸，充滿親情的溫暖。

這樣就夠了吧，不要再有紛繁的愛情。這樣想的時候，我感到虛弱的疲憊。

齊楚終于找到我。

送了小夜上課，一個人在街上閑逛，他橫著沖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我驚叫出聲。

他眼神凌厲，眾目睽睽，把我塞進車，狠狠關上車門。

你，逃避！不負責任！他回過頭盯住我，冷冷的說。

我無話可說。心竟然慌亂的跳動起來，半是驚慌，更多的，竟是欣喜。

我又見到他了，這如此奪人心魄的男人。

八

又坐在齊楚的落地窗前。

白天看這城市，又是一番景象，居高臨下，看到滿眼的煙塵，高高的建筑錯落的立著，冷冰冰，沒有人氣。

齊楚在我身邊，一口口的喝啤酒。踏進門一個小時，他一句話也沒說過。

齊楚。我終于忍不住叫。

他看我一眼，沒有表情。

我竟然立刻濕了眼眶。數日的委屈與彷徨，倏的一起涌上來。

他終于長長的嘆氣。

音響開著，放著馬修連恩的《布列瑟農》，寧靜深遠的音樂，綿長的纏繞。在這樂曲中，在他的嘆息中，我的悲傷，不可自抑。

不知多久，他輕輕伸出手，握住我的。

我觸電般跳開，弄翻了他手中的啤酒，透明澄黃的液體，流淌在他光潔的地板上，有著琥珀般的瑩潤色澤。

他迅速的收手，呆立。

我也是，呆立。

良久，背上大包，離開。

以落荒而逃的姿態。

關上門的瞬間，我看到齊楚追隨著我的眼神。深沉，痛苦。

關上門，淚如雨下。

九

我知道我愛著齊楚。

不是在海邊，不是在他握住我手的瞬間。早在火鍋城，他那松松垮垮的白色T恤，那漫不經心的隨意，還有在我身上掃過的淡淡眼神。

我多年等的，就是這樣一個男人。

有些愛，注定絕望。

我去找齊楚。

抱定決心，告訴他，以后，再不相見。

門虛掩著，露了道細細的縫。站在門口，久久不敢按鈴。知道這一談，便是告別了自己的愛情。

聽到里面有人說話。是羅鳴。

心慌亂，轉身就想走。忽聽他們在說我的名字。忍不住又回到門口，心神不定，不由自主的聽。

齊楚，小暮是個好女孩，沒有委屈你。

你既然知道她是好女孩，當初又為什么讓我去找她？

我并不想。開始的時候，是真的想好好的愛她，疼她，時間長了才知道，對她不是愛，是憐憫，是疼惜。不敢對她說，怕傷害她，吃火鍋那天便找你幫忙。她愛了你，自然就離開我。

你這混蛋。她對你死心塌地的好，你卻利用我來擺脫她。羅鳴，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愛上我，我卻真的愛上她。

齊楚？

…………

我把門推開，虛弱的站立。

兩張臉齊刷刷的轉向我，一張尷尬，一張疼惜。

我第一次覺得羅鳴的臉這樣陌生。

齊楚快步走過來，當著羅鳴的面，張大雙臂，一把將我擁在懷里。別怕，有我呢，他的聲音響在耳邊，堅定而溫柔。

我無力的向下滑，他牢牢的把我箍住。我想哭，卻沒有淚水，靠在這溫暖的胸膛，再不能動。

十

齊楚又帶我去海邊。

海風很猛烈，吹得我七葷八素，整個人要散掉。

他一直擁著我，從不松開。

我疑惑的看他：齊楚，今天之前，你只見過我三次，真的會愛上？

他笑笑：是四次。

我想爭辯，他把食指按到我唇邊，我乖乖閉嘴，再不做聲。

他也不再說話，耳邊只聽海風呼嘯。我把頭深深埋在他懷中，心中滿漲溫暖，竟是前所未有的安全。

十一

一個月后，我決定帶齊楚回家。

面對齊楚，我終于明白：所謂愛情，動人心魄，甘之如飴。

母親買了很多菜，邊在廚房忙，邊喜上眉梢的笑。我說媽，你還沒見過他呢，高興什么呀，要是一會見了不滿意怎么辦？

母親看我一眼，笑盈盈說：只要你喜歡，媽怎么會不滿意？

感動，在她額頭輕輕一吻，進了房間找小夜。

推開門，她正坐在床邊折紙鶴，一只一只，無比細心，見我進來，紅了臉藏到被子里去。我一眼看到她身旁的罐子，透明，印著雅致的花朵。五顏六色的紙鶴，已經盛了半罐。

我恍然大悟。抿了嘴笑：這就是你的秘密，是不是？

她紅了臉，連那傷疤也生動起來。

姐妹兩個抱著枕頭，膩在床上說心事。

姐，我說了你不許告訴媽。她說，小聲的。我伸出三根手指，發誓。

她淺淺笑起來：其實我沒戀愛，真的，我只是學會喜歡了一個人。

真的開心，滿滿的喜悅。誰呀？我問。

我們班主任。

師生戀？我訝然。

那又怎么樣？我是真的喜歡他，真的，不是玩，不是像以前一樣胡鬧。他是教語文的，很出色，很有才華，我就是因為他，才要當作家，才去學作文。

那……他喜歡你嗎？我猶豫著說。

她搖頭，微微的笑：我打算折滿了一千只紙鶴，才告訴他。他不喜歡我也沒關系，我還小，我會要他等我長大。

我仔細的看她，她是這樣的喜悅和充滿激情，我從未見她臉上這樣的煥發神采。原來愛情，可以讓一個人重生。

小夜，姐想去學校看看他，行嗎？

她依舊是笑：姐，你見過他的。

我愕然，見過？我怎么不記得？

上次家長會，他單獨留你談我的學習，你只是低頭，嗯嗯的應，當然不會記得。

我憶起，原來是他，只記得有很好聽的聲音，至于長相，是真真不記得了。

他叫什么名字？

齊楚。是不是很雅致，據說他以前做生意，很有錢，可是他偏喜歡教書，一年之前才轉行。他有輛白色的本田，漂亮得很，很多同學在街上看到過……

她猶自神采飛揚，我卻如凌空炸了道驚雷，頭暈目眩，體無完膚。

十二

一個人去了海邊。

夜幕降臨，海風依然呼嘯，然而已沒有那樣一個人，展開衣襟裹我入懷，細細呵護。

一個小時前，打電話告訴齊楚：不要來了，我們就此分手。

震驚，盤問。我心如鐵。

沉寂良久，他的聲音沉痛的響起：小暮，我定是前生欠你，今生罰我為你痛苦。

齊楚，齊楚，并非你欠我，而是我欠小夜。

永不會忘記，小夜十月時，我去電視柜取糖果，撞翻搖床。

沒有人知道，小夜更不會記得。只有我知道，漫長的十七年，我如何死守著秘密，被自責侵蝕，日日夜夜。

小夜臉上的暗紅疤痕，早印在我心，如一道鴻溝，永生不可逾越。

齊楚是怎樣的聰明，他一語便道出，我屬于夜晚，需要陽光。

他卻忘記，陽光出來，夜晚便不復存在。

淚終于流出，晶瑩的一閃，消失。

黑夜，無邊無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