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證天荒地老

我和蘇毅的相遇是這樣子的。

那天傍晚，我和卡塞在草坪上散步。突然，口袋里的手機歡快的跳了一下，短消息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一只老母豬和它的兒子被一只狼追擊，前面有一條河擋住了去路，岸邊只有一條船，船一次只能載動八只豬的重量，請問老母豬該怎么辦？

我笑了。這么弱智的問題還想讓我上當？我飛快的按鍵：

——老母豬在讀我的短信。

——怎么變聰明了？士別一日當刮目相看?。⑷粲⒌男聦］嬞I到了嗎？

這是誰?。窟B我今天去買《我的失敗與偉大》都知道？沒準哪個朋友又換手機了，嘿嘿，我聽到自己賊賊的笑聲?？梢郧靡活D大餐了。我像賣火柴的小女孩那樣仿佛看到滿桌的動物、植物蹣跚著向我的嘴巴走來。

——買到了啊！換新手機的感覺如何？

——很好很好。就像換女朋友一樣。聽了劉若英的新專輯有什么感覺？

——有些人你只喜歡她的歌，有些人你因為喜歡她才愛屋及烏的喜歡她的一切。你換手機的感覺如此美妙，是否該，呵呵，該請我吃飯呢？

——我剛對你刮目相看，你也不必這么殘忍的潑我冷水吧？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易！

——這么說你答應了？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今天？你和金子不是說好了去看電影的嗎？

什么？金子？我愣了?？磥砦曳噶艘粋€很大的錯誤。剛才只顧著發短信，一眨眼，卡塞就不見了。我在湖邊找到它，它正興奮的和一個伙伴追來逐去。手機又跳了一下。

——小意？你發什么呆？難道你忘了你們的約會，還是你又犯傻了？快點，不要遲到哦！

——對不起，我想你搞錯了，我不是小意。我們都犯傻了。

發完這條短信，我對卡塞笑了一下，這是個有趣的黃昏。然后就和它去路邊小店買奶茶。準備回家。手機響了。

接起來，是陌生男子的聲音，干凈而溫和。

“小意，你和我搞什么鬼？”

“對不起，先生，我想我們弄錯了?！?/p>

那邊停了一下，接著傳過來爽朗的笑聲。

“長到二十六歲才有一次奇遇。希望小姐您對我的魯莽不要介意。”

掛了電話，我對著卡塞大笑，它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原來天底下真有這么巧的事！原來這么巧的事真的能被我碰到。短信又來了。

——原來是我換手機后，輸錯了號碼。看來我倆注定……

我和這個叫蘇毅的二十六歲的陌生男人就這樣莫名其妙的相遇了。從那天傍晚開始，我們就經常的互發短信。我知道他大學畢業后幫父親打理一家公司，小意是他的妹妹。蘇毅是個有趣的男人，知識淵博而且反應敏捷，經常逗得我開懷大笑。

有一天，他突然問我：

——你不用上班嗎？上班時間發短信，不怕老板炒你魷魚？

我決定和這個男人開個玩笑。

——在我大學將要畢業的那一年，宿舍里起了一場大火，毀掉了我的容貌，我的肌膚，也毀掉了我的一生。男朋友甩了我，也沒有單位愿意錄用我。現在我整天躲在家里，哪里也不去，靠寫字為生。

——美貌不是最重要的。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你這么聰明的女孩，我希望你堅強。

我躲在手機背后，笑了。

“我叫葉傾城。這個名字是我的母親給我起的。長大后，我真的成了傾國傾城的女子。很多男孩喜歡我，我知道他們只是喜歡我如花的容顏，他們根本不關心美麗的下面是什么。其實，我一直很寂寞。曾經有相交至深的朋友，西西。無話不說。大二那年，她的青梅竹馬的男朋友千里迢迢的來看她。因為我，與她分手。西西，這個真性情的女子用刀片割斷了自己的靜脈。所幸搶救及時。醒來后，她對我說，‘傾城，我不怪你。我只是不明白，天荒地老的愛情都去了哪里?！藢W去了遠方，在旅途中尋找她的天荒地老。我呢，在畢業后，做了自由撰稿人，陪伴我的卡塞，一條高大的狗。我從街上把很小的它抱了回來，然后，它就長成了這么大。我想我會一直這樣生活下去，直到老，直到死?！?/p>

我看著電腦屏幕上自己寫的文字，黯然失色。這就是我二十四年的人生。CD里劉若英的《一輩子的孤單》一遍又一遍的重復。

我把自己寫的文章E-mail給蘇毅看。

——傾城，如果有一天我想見你，那一定是我愛上了你。那時，你會不會走到陽光下面，來與我相見？

——或許會。如果我也愛你的話。

——在深夜讀你的文章，感覺能觸摸到你的靈魂，你的呼吸也仿佛在我的耳邊起伏。我有種想擁你入懷的沖動。

——即使，你不在乎，我也在乎。我希望自己在愛人的眼中傾國傾城。

——如果，我是一個盲人就好了。

我流淚了。那是我第一次和蘇毅談到愛情。

日子在我們的按鍵聲中飛快的逝去。我已經習慣了每天早晨在蘇毅的電話鈴聲中起床，在他的一句“晚安”后入睡。我的生活開始正常起來。

我想我愛上他了。一個未曾謀面的男子。

有一天，我站在陽臺上，接受陽光明媚的撫摩，卡塞在一邊舒服的打瞌睡。

蘇毅的短信來了。

——傾城，我要見你。

——你決定了嗎？

——晚上八點，我在“云淡風輕”酒吧等你。不見不散。

我想，他不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我來。我也不知道，他見了我會有怎樣的表情。我更不知道，驕傲如他，是否能接受我的欺騙。

那個下午就在我的忐忑不安中過去了。蘇毅沒有再發短信給我?；蛟S，他是想給我時間。

晚上八點，我準時出現在酒吧里。搖曳的燈光下，我找不到我等了二十四年的男子。打他的手機，關機。再打，還是關機。直到十點。

他不會來了。我想我能夠原諒他的臨陣逃脫。他只是一個食五谷雜糧的凡人，不能脫俗。

回到家已近十二點，傳說中的灰姑娘將被打回原形，可我呢？卡塞很乖的給我叼來拖鞋。我撫摸它，這只和我相依為命的狗。

打開電腦，劉若英的聲音響起“我想我會一直孤單……”

手機是在兩天后響起的，接起來，是個陌生的女孩。“葉傾城，你好。我是小意……”

掛掉手機，我匆忙的在卡塞疑惑的眼神中出門，趕往醫院。我終于知道那天蘇毅失約的原因。他曾經發的一條短信在我的眼前晃來晃去?！叭绻沂且粋€盲人就好了”，“如果我是一個盲人就好了”。

在車禍中，他雙目失明。

打開病房門，我看到蘇毅安靜地坐在床上。聽到開門聲，他摸索著打通了我的手機，“傾城，你來了？”小意也發出一聲低呼，“你是葉傾城？”我朝她擺擺手，示意她不要說下去。

我握住蘇毅的手，“我來了?！痹谖叶臍q的時候，來到你的身邊。你已看不到傾城的樣子。

小意識趣的退出去。我們安靜的坐著。蘇毅笑了，“傾城，我可以愛你了嗎？當知道自己不能再看到這個世界時，我曾經萬念俱灰。但想到你終于可以不再介意，我又滿心歡喜?！?/p>

我的淚水流了下來。蘇毅，我們都是傻子。

蘇毅出院后不久，我們就舉行了簡單的婚禮。

對于我的樣子，我一直對蘇毅隱瞞著。我只是怕他會介意。他曾疑惑的問我，“傾城，你的傷疤好像根本感覺不出來。”“我去醫院將它磨平了?！被剡^頭，我對小意做了個鬼臉。

蘇毅開始回公司打理事情。當然，我成了他的私人秘書。我不再寫文章，總覺得寫字的女子多多少少會有些不快樂。

我給西西發了一封E-mail：“西西，我找到了我的天荒地老，你呢？”她一直沒有回信。

卡塞接受了他的男主人，兩人一狗相處融洽。

我把給我們牽線的兩部手機收了起來，放在柜子的最里面，讓它們見證，我們的，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