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海油退出競購優尼科透視

中國海洋石油總公司8月2日晚對外宣布，撤回其對美國優尼科石油公司的收購要約。消息一經公布，立即引起海內外強烈反響。中海油為什么要選擇退出競購？

“我們主動放棄，選擇最佳時機退出”

作為迄今為止我國涉及金額最多、規模最大的一次海外競購，出價高出競爭對手10多億美元，并且全現金支付，許多業內人士曾認為中海油競購優尼科志在必得。

7月20日，優尼科公司董事會決定接受雪佛龍公司加價之后的報價，并推薦給股東大會。而加價之后，雪佛龍的競價仍然比中海油競價要低10多億美元。中海油股份有限公司首席財務官兼高級副總裁楊華說：“我們對優尼科的這一新舉動感到十分遺憾，它使我們的競購越來越渺茫。盡管這樣，在隨后的兩個星期內，我們仍然動用在美國的各種關系做出積極努力。但經過慎重研究，我們最終選擇了放棄。”

這期間，優尼科公司董事長3次打電話給中海油總經理傅成玉，希望中海油把競價從當初的每股67美元提高到69美元。中海油董事會授權給傅成玉的加價上限就是每股69美元。“應該說還有加價的空間。但是我們不能無原則、無限期地加價，優尼科是想利用我們的加價作籌碼，使雪佛蘭再抬高競價?！?/p>

業界許多人士包括中海油的顧問也多次建議，可以將價格上升到每股69美元?！暗翘岬矫抗?0美元最終也很難成功，因為這已經不僅僅是一場公司與公司之間的、公平的、正常的市場交易，已經摻雜進太多的政治色彩，牽涉到國與國之間的政治、經濟利益和復雜的國際關系。顧全大局，我們最終選擇了放棄?！睏钊A說。

楊華告訴記者，“在這時選擇放棄，主要有以下幾點考慮：一是美國國會的反對聲音特別強烈，經過努力，仍很難克服這一障礙。二是投資者這時的心情已經十分焦慮。再繼續下去，將對股票產生不利影響。三是這件事已經不是簡單的商業收購問題，它涉及政治、經濟等極為復雜的背景?；谶@些判斷，我們作出了退出的決定。這個時機選擇得比較好。如果在一周前退出，人們會認為我們太不嚴肅，如果在8月10日優尼科的股東大會投票時退出，會對中海油十分不利?！?/p>

“即使不放棄，我們還有兩步關鍵的棋要走：8月份要等待優尼科公司股東大會的投票，如果那時落選，那將是十分被動的，是徹頭徹尾的失敗。那時給我們帶來的將不僅僅是經濟損失，還會損害公司的形象，更重要的是會打擊股東的信心。就算是股東大會通過，我們還要面臨美國投資審查委員會的審查，那是很難邁過去的坎。”楊華說。

“政治上的風險無法判斷勝算幾何”

傅成玉告訴記者，“盡管競購前對來自美國的政治壓力有所擔心，但是競購優尼科的潛在效益還是極大地引起了我們的興趣。優尼科石油公司作為美國的第九大石油公司，盡管因經營不善宣布破產，但在東南亞、墨西哥、中亞里海等地區都擁有優質油氣儲備。如果競購成功，中海油的石油和天然氣產量將比現在提高一倍以上，石油和天然氣儲量將增加近80%。而優尼科目前的石油和天然氣儲量中約70%位于亞洲和里海地區。對于我國來說，分布在周邊的這批油氣田關乎國家的能源安全?！拔覀兊囊s總價值相當于185億美元，如果競購成功，可以獲得240億美元的總值?！?/p>

中海油公司在競購過程中，完全按照國際資本市場的游戲規劃來操作。傅成玉說：“我們完全是用美國人的規則與美國人做生意，整個競購過程都是嚴謹的，從分析，到估值，到定價，每個環節都是一流的?？梢哉f找不出任何毛病。”

但是，這起競購活動卻在美國引起巨大反彈。美國的右翼國會議員寫信給布什政府，要求嚴格審查中海油對優尼科的收購，聲稱美國在處理牽涉中國的能源事務時，應綜合外交政策、國家安全和經濟安全進行考慮。這位議員甚至建議通過改革立法來制止這起競購案。媒體、政界甚至公眾的反對聲音愈來愈強烈。

在這一過程中，雪佛龍公司扮演了十分不光彩的角色，它動用了華盛頓的各種游說力量和關系，游說國會議員，說中海油是政府公司，有政府的補貼，競爭不合理。國會開始出現強烈的反對聲音，甚至再次掀起“中國威脅論”等反華浪潮?！暗侵袞|的很多公司都是政府控股的，很多參與美國政府的競購。英國的石油公司也對美國一些石油公司進行過幾起大的并購，但沒有引起任何的反響和關注。這次競購明顯地超出了純粹商業競爭的范疇?！睏钊A說，“事實上，我們根本沒有享受到特殊的優惠政策。我們的貸款沒有任何優惠?！?/p>

7月20日優尼科公司接受雪佛龍加價之后的報價后，中海油的決策者們已經明顯意識到收購活動中政治風險的不可預測性。據中海油公司總經理傅成玉介紹，“一些人鼓動我們再加價，但即使加到69美元他們最終也不會選擇中海油，美國國會的強力干預已經使這場收購之戰前景變得不可預測。事后我們得到的信息證明，當時就是加價也是徒勞，選擇退出是正確的?！?/p>

退出后資本市場的反饋良好

傅成玉說，從目前資本市場的反映來看，退出的判斷是正確的。北京時間8月2日21時，正是美國紐約證券交易所開盤的時間。“我們選擇在這一時刻退出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紐約開市漲幅4.15美元。到3日9時收市，我們的股票不但沒有下跌，還上升了5.99%?！睆牧硪粋€方面來看，我們也是贏家。我們宣布競購優尼科以來，我們的股票持續升值，目前已經掙了70多億美元。我們的股民信心增強了，企業的形象經過幾個月的媒體宣傳，在國際上知名度提高了?！?/p>

“在競購過程中，我們一直遵循公開、公平、文明競爭的原則，贏得了良好的形象。我們退出以后，許多華人華僑給我們來信來電，譴責美國國會強力干預經濟活動的行為，贊揚中國人能夠參與國際市場競爭。一些華僑表示，最關鍵的問題不在于結果如何，而是中國企業勇敢地邁出了一步。美國的一位華人女士在發給我的電子郵件中說，中國公司敢于與美國第二大石油公司叫板，給中國人出了一口氣，令全世界華人振奮！它只是企業‘走出去’的一個開始。”傅成玉說。

出色的市場運作令國際社會對國企刮目相看

近年來，我國企業加快了海外擴張步伐。去年初聯想收購IBM電腦PC業務，海爾試圖收購美國家電商美泰克。而中海油這次競爭對手是世界級的石油巨頭。資料顯示，優尼科是美國第9大石油商，如收購成功，就意味著中海油將成為亞洲石油市場的領袖。而參與收購競爭的美國雪佛龍石油公司是實力遠非中海油可比的美國第二大石油企業。國際輿論評論，這是一場世界級的較量，是一次世界水平的收購活動。

中海油公司在與美國雪佛龍公司的對壘中，既嚴格遵守國際資本市場的運作規則，又斗智斗勇，表現出了中國人非凡的才干和智慧，國際金融市場的專家們對中海油在操作上的表現贊賞有加。

一是知己知彼。據中海油高層人士介紹，收購活動聘用的具體操作人員都是美國人，這些來自華爾街的金融法律界精英們熟悉美國的游戲規則，在美國反華聲浪日益加重之時，由他們用美國人的辦法在各個團體、國會議員和政府之間游說，收到了較好的效果。正是由于使用了這些人，中海油及時掌握了美國政府要員的態度，得知政治風險的不可預測性，促使中海油及時作出退出的決策。

二是以靜制動。在長達數月的收購戰中，面對強大對手，中海油沉著應戰。當美國一些國會議員掀起反華濁浪，“中國威脅論”甚囂塵上之時，包括優尼科公司在內的一些人士希望中海油再次加價，有些輿論認為這是贏得收購權的重要時機，可是，中海油的決策層在反復分析形勢后認為，政治風險已非人力所及，他們冷靜觀察局勢，向優尼科公司提出了十分苛刻的3項加價條件，包括加價后對方要保證使雪佛龍出局；如果美國政府不批準，免付5億美元違約金等等。以靜制動的策略，避免了決策的失誤。

三是聲東擊西。在具體戰術上，中海油公司巧妙利用國際傳媒，采取聲東擊西的策略，收到顯著效果。如在進入價格競爭之后，中海油不想陷入無休止的價格戰中，這時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十分敏感，在他們召開董事會時，故意由外籍董事在會上發言，表示要加價，這些信息透露出去后，國際媒體立即報道，給雪佛龍和優尼科造成壓力。

利用市場優勢置換參與全球貿易的權利

中海油股份公司首席財務官兼高級副總裁楊華談起我國“走出去”的發展戰略，說，我國改革開放20多年來，開放的水準越來越高，由最初的來料加工、勞動密集型，到走出國門，參與國際市場的競爭，尤其是加入WTO以后，按照國際規則與國際大企業博弈，從而使企業做大做強，更已成為一項緊迫任務。在實施“走出去”的發展戰略時，尤其要注意利用我國巨大的市場優勢，以此換取參與全球貿易的主動權。

楊華認為，美國和我國都是能源消費大國，世界一天出產石油大約8300萬桶，其中美國要消費2000萬桶，我國消費600萬桶。隨著我國人民生活質量的提高，能源消費市場潛力十分巨大。在這次競購中，如果沒有政治因素起作用，贏家肯定是中海油，因為我們比雪佛龍具有競爭力，我國巨大的市場就是一項極具吸引力的優勢。雪佛龍明知自己的劣勢，只有打政治牌，以能源法案來迫使中海油退出收購。只要我們充分利用市場這一優勢，就能將其轉化成貿易優勢，就能在國際貿易戰中贏得主動。

政府應在“走出去”戰略中扮演重要角色

一些業內專家在分析中海油收購案時認為，中國企業，尤其是國有企業走出國門，參與國際市場競爭，是我國綜合國力不斷增強的必然趨勢。中海油的這次收購是一個帶有標志性的分水嶺，它向國際社會展示了中國國企的時代風采。中海油參與收購美國大型能源企業，邁出了歷史性的一步，這一步今天不走，明天一定會走，中海油不做，中國其他企業早晚也會做。

專家指出，在經濟一體化的新時期，參與國際競爭，毫無疑問必須按照市場規則辦事，但政府在企業“走出去”中并非無所作為。政府外交整體戰略應為企業“走出去”創造有利條件。目前，我國的總體外交戰略對企業是有利的，但還有待進一步調整、深化。如何使外交與經貿整體協調規劃發展，用政治手段推動經貿發展，同時使經貿發展為政治服務，還有待進一步探討。

據介紹，中央主要領導一直十分關心中海油的這次收購活動，外交部、商務部等部門也做了許多協調工作。國際上的石油收購活動普遍被認為是一個國家政府能源政策的體現，尤其是大型收購活動更離不開政府的支持。傅成玉介紹說，各國政府都十分重視對本國石油企業的扶持。以中海油牽頭運作的廣東進口液化天然氣為例，氣源國的政要頻頻出面進行高層游說，澳大利亞總理為此多次專程訪華。在中海油收購印度尼西亞海上油田的部分資產時，美國國務院組織專人研究這次并購的戰略意義，日本也對此項收購表示震驚。

專家指出，中國政府應該在過去取得的成績的基礎上，制定出國家支持企業“走出去”的總體戰略規劃，這個規劃要與中國的外交、政治經濟發展相協調，分階段加以實施，使中國“走出去”發展戰略取得更大成效。

跨國并購要充分估計政治風險

中海油是一家有著20多年國際合作史、國際化和開放化程度很高、國際合作經驗比較豐富的公司，進行跨國并購、占領世界油氣資源市場是其實現跨越式發展的最有效途徑之一。

中海油總經理傅成玉說，目前世界的主要油氣資源已經被歐美大國掌控，要占有一席之地很難。進入非洲的蘇丹、尼日利亞等國家進行油氣資源勘探和開發，也是企業實現可持續發展的有效途徑。但是，經過勘探、開發和利用等環節，一般需要10多年甚至更長時間，因此解決企業高效發展和維護國家石油安全會受限較多。特別令人擔心的是，這些國家普遍存在政局動蕩、社會不穩定等問題。錢投進去了，很可能會“打水漂”。

這樣一來，到發達國家實現跨國并購成為中海油實現快速發展的“捷徑”。資料也顯示，80%的跨國投資是通過并購完成的。傅成玉說：“我們萬萬沒有想到，在美國遇到了更深層次、更難以克服的政治阻力和風險。這些政治風險遠遠比非洲等國家的‘初級風險’要復雜和多變。”

中石油競購觸動了美國所謂的國家安全的神經，他們就不擇手段進行打壓，正常的市場行為被嚴重政治化：中海油確實是政府控股，“政府占70%的股份”“公司董事長由共產黨任命”等都成為美國國會議員打壓中海油的借口。中海油用于收購的185億美元全現金，主要來自美國高盛公司和摩根大通銀行的貸款、母公司的資金和中國工商銀行的貸款，但被國會議員說成是來自“政府補貼”，有“政府支持”，并以此阻止中海油競購。近20年來，沙特阿拉伯、俄羅斯、法國和委內瑞拉等許多國家的企業都并購過美國的能源類公司包括石油公司，但沒有人提到危及美國國家安全一事，美國政府至今也未阻止過這類公司的跨國并購。惟獨中國企業一參與，就遇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無端指責和阻撓。

可以預見，美國政界特別是國會對中國根深蒂固的仇視和偏見，將不可避免地影響到今后我國企業對美國的跨國并購行為。今后我國企業要邁進美國的大門，進行類似市場交易，政治風險是必須重點考量的首要因素。

能源企業要堅持開拓國際市場

盡管競購計劃流產，中海油總經理傅成玉表示，將堅持“走出去”戰略不變，積極尋求海外市場。中海油和雪佛龍競購前有良好合作。優尼科被雪佛龍并購后，獲得的東南亞和里海地區的油氣資源特別是天然氣，需要開拓消費市場，而中國是天然氣用能大戶。盡管此次競購失利，但還有不少合作空間。

傅成玉說，世界石油工業的歷史，是一部國際石油巨頭的瓜分史。目前，世界油氣版圖基本穩定，要重新洗牌不太可能。我國石油公司在一些局部領域要想取得成功，沖破現有的經濟政治利益體系絕非易事。近年來，“中國石油”在俄羅斯的并購計劃受挫，中海油在哈薩克斯坦并購失手，又在美國碰壁，所有這些，均說明一點，我國石油公司“走出去”之路還很漫長。

傅成玉強調，嚴峻的國際國內形勢警示我們，必須堅定不移地實施“走出去”戰略，盡可能多地占有世界油氣資源，以增強我國能源安全。跨國油氣并購是一項非常復雜的政治經濟活動。在并購活動中，除了企業自身的努力，政府如何把握好尺度也十分重要，既不能沖在前面，又不能放任不管。世界上一些國家都有支持石油公司海外投資的政策。如提供優惠利率的貸款，提供政治風險保險，海外投資退稅和提供產品進口許可證等，日本政府還為本國石油企業提供海外風險勘探投資資金。此外，政府還可以利用手中的一些政治經濟資源，間接影響商務談判，增加本國公司海外拓展的籌碼。

要更好地實現“走出去”戰略，石油公司如何與政府有效配合，各自發揮應有的作用，是值得系統研究的重要課題。嚴酷的事實證明，完全通過市場手段進行企業并購十分艱難，政府可以多采取一些非市場的方式，比如對非洲等一些發展中國家進行援助的同時，相應地爭取配套油氣資源勘探開發項目。

有些專家提出，盡管中海油競購失利，但并購仍然是一條能源企業實現跨越式發展的有效途徑，不過企業要采取更加審慎的策略，可以更多地利用貿易、期貨等市場手段進行國際能源合作。

制定“走出去”大戰略

這次中海油競購失利的一個重要原因，是美國國會特別是眾議院的議員形成了比較集中的反對競購浪潮。傅成玉說，其實很多理由都是荒唐的，主要是缺乏對中國的了解，比如說我們“不民主”，“中國威脅論”等。競購期間，中海油動用了大量的公共關系資源，包括美國的《華爾街日報》等媒體為中海油的競購說話，反復強調中海油競購是“善意之舉”。但是，在美國國會的強勢論調中，這些正面的聲音顯得十分微弱。

雪佛龍是美國第二大石油公司，在美國一些州有廣泛的民意基礎，有些議員甚至公開說，我們當然為納稅人和利益集團說話。由于我們對外溝通、交流的渠道和成效存在欠缺，很多人對我國存在根深蒂固的偏見。政府部門在加強日常對外宣傳和交流，可以邀請一些對華友好美籍人士向美國公眾特別是美國國會議員介紹中國改革開放取得的成就，通過民間交流，使更多的美國人了解真實的中國。事實證明，這種間接宣傳的效果比我國政府或主流媒體的宣傳效果要好得多。

與此同時，要加強全球經濟形勢研究，建立“走出去”戰略規劃。目前，我國企業占領海外市場基本靠單打獨斗，綜合運用外交政策爭取外國優惠的探索相對較少。我國對外開放程度很高，但不應成為外國公司的來料加工廠，更不應該僅僅靠箱包、玩具、紡織占領世界經濟的初級市場。

跨國并購對一個公司的綜合經營能力是極大考驗。由于管理水平、開放程度不同，企業走出去還存在不少障礙。大型企業特別是能源公司應不斷完善管理機制，提高管理水平，積極占領海外市場，特別是占領能源資源等“高端市場”。同時，國家應該在稅收、貸款等方面建立和完善相應的扶持機制，為我國能源企業“走出去”創造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