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的辯論文化

追憶到1998年11月的某一天，我在牛津大學薛多年劇院外排隊，等待著聽阿馬蒂亞·森題為“探究‘一致性’”的演講，他那時剛獲諾貝爾經濟學獎不久。

長隊的學生正等待著入場，最后我只能擠到樓上一個很不舒適的位置上就座。森，穿著一件厚重的學院式長袍，用一個他在倫敦希思羅機場被移民局官員（他宣稱為弱智的）糾纏的故事作為開場白，那名官員對像他這樣的印度人會是劍橋三一學院的主人（院長）表示非常懷疑。這的確是一個非常機智幽默的開場白，但接下來的故事每況愈下，越講越糟糕了。當森開始解析他的個體性理論的時候，我不能認同他的每一個觀點，僅僅擔心被指責為不愛國的舉動，我在這段時間才沒退場。

事實上，就像森在他的新書中指出的一樣，被稱作愛國的事情將會消逝。在《辯論的印度：印度的歷史、文化及一致性》一書中，森認為，喜歡辯論和相互間存有異議深深植根于印度文化之中，就像對宗教的信仰和對神秘主義的追捧一樣，了解這個鮮為人知的事實，他說，這是敲開許多西方政治學家們對印度困惑之門的一個法寶。也可揭開印度這樣一個貧困的難以駕馭的國家，轉變成世界上最成功的民主制國家的謎底。

對持有異議的喜愛很自然的也可用在森的身上，授予他諾貝爾獎是因為他在福利經濟學方面的貢獻。他的研究也是廣泛的，但他最為人知的是挑戰傳統的，世俗的智慧——饑荒是由于食物缺乏導致的。森指出受罷工影響的饑荒帶通常都有足夠的食物，真正的罪魁禍首（在經濟體系實例中）是騷亂，物價突然提升，許多人就難以得到食物了，就產生了騷亂。在他的新書中，森直接表達他對無神論的熱誠——這種觀點在印度之外很流行。在印度這個國家內部，只有一種文化，這種文化是講究精神上的，講究修來世，它是這樣一種社會：嚴格意義上講是等級制家長制（族長）的。森指出，印度人從歷史觀點上來說，是世界上最虔誠的人民，他們又是非常好辯的，最好懷疑，是無神論的。許多印度最有影響的思想者，比如布達（佛），就是不可知論者或者又可說是徹底的無神論者。“然而，梵語不僅在印度宗教文化中是主要的一個組成部分，它比存在于不可知論和無神論著作中任何一個其他古典語言占更大的比例”，森說。正如它被允許在一個主要以有神論的傳統中提供一個質疑的空間，印度文化，為婦女和貧困的人留出發出他們自己聲音的許多空間。

森的靶子，是印度信奉正統派基督教的人，在那些人解釋的印度歷史中，沒有為多樣性留有余地，這些人堅持認為寬容、容忍和異議是西方觀念中獨一無二的東西。不僅如此，森指出，他們把印度只看作是瑜伽、咖喱飯。同時，森對“亞洲價值”理論進行了抨擊，這個流行于20世紀90年代被強調為介于“西方價值”（個體性、民主）和“亞洲價值”（一致性、紀律和對傳統的遵從）之間，這個兩分法是錯誤的。其中一個基本的民主政治文化的要求——對挑戰正統的容忍——一直是印度文化的一部分。

因為印度人都有各自不同的認識，我不得不指出這本書本身的問題。森用了太多的篇幅引用歷史不尋常的事（人）和失常事件中來論證他的觀點。他喜歡引用顯要的阿克巴大帝國王作為例證，來論證印度君主有多么開放的思想和好盤根究底的精神。然而阿克巴是很特別的一個例外，他的繼任者大都是普通的，沒有一個可以作為被世界范圍推認的明智之君，其中一些人還是徹頭徹尾的頑固者，盲目信仰者。

正統的力量和狹隘的思想在印度歷史中所起的作用比森所認定的要大，影響要更深，另一方面，后來所得的西方政治傳統，在創造著當代印度社會的自由主義價值可能扮演著一個更大的角色，也比森所認為的要大。另外，他堅持認為辯論的價值和擁有異議并不只是印度人所擁有的，也是“次大陸”的，如果這樣，為什么民主制沒有在它的鄰邦巴基斯坦牢固扎根呢？

這些算是吹毛求疵吧，但已經錯過極好的機遇與森在1998年交好，在他新書中輝煌、精彩之外的空白上，我正涂鴉寫上每一個不同的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