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當(dāng)我看見那一望無際的玉米地,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多年以前,曾有一位重要人物穿著雪白的襯衫站在翠綠的玉米地里拍下的一張照片。那種情緒上的和諧與色彩上的反差,總是讓我忘記照片的原始題名。有好幾次都激情澎湃地想為其重新命名:在人民中間。
然而,父親站在玉米地里的時(shí)候,卻從來都沒有給過我那種視覺上愉快的沖擊。在土地的眼里,身材高大的父親可能就是一棵會(huì)走路的玉米,他和他的玉米站在一起,有一種不分彼此的和諧。
在那些干旱的日子里,太陽如沾滿汽油的火球,在天空咝咝地滾動(dòng),火的雨便照亮大地,照亮莊稼,也照亮父親如泥土一樣厚實(shí)的身軀。豆大的汗珠從他青筋暴突的額頭滾下,滑過黝黑的皮膚,有如水銀滾過土地。
總感覺那些飽含鹽份的水珠落下來的時(shí)候,一定會(huì)在干如面粉的土地上濺成四散而去的飛沫或伴著咝啦啦的響聲騰起一陣白煙,而此時(shí),如果父親略微地皺一下飽經(jīng)滄桑的眉頭,堅(jiān)毅的目光投向遠(yuǎn)方……即便算不得偉岸也該叫巍然吧!但父親卻總是頭也不抬地繼續(xù)他毫無美學(xué)意義的勞作。而那些從他身體上流下的汗水,從他生命里剝落的最基本顆粒,卻如他的存在一樣,無聲無息地溶入泥土,暗淡而沒有一點(diǎn)神圣和新意。
從春到夏,從夏到秋,父親默默地耕種著幾乎惟一一種莊稼——玉米。那也是我所知道的最粗糙、最廉價(jià)的糧食。許多年的耕作,讓父親諳熟土地的性格,他們彼此忠誠(chéng),彼此信任,不棄不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