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倫比亞作家加西亞·馬爾克斯與中國新生代作家郭敬明,他們所處的時代、地域不同,生活的經歷也是大相徑庭,我們很難將這二者聯系在一起。但通過閱讀作品我們就可以發現,二者在小說創作敘事模式、作品的主題建構、小說情節的邏輯軌跡等方面都有著異曲同工之處。
一、不同時代的相同情節內核
兩部小說都是以魔幻的方式來揭示人類自身的悲劇命運,雖然消失的是城鎮、是人的個體,但悲劇的因子卻蘊涵其中。
大家都熟悉索福克勒斯的著名悲劇《俄狄浦斯王》,《百年孤獨》與《幻城》的核心模式就是遵循了“俄狄浦斯神話”的原型模式,即預言——逃避預言——預言應驗。
然而,并不是說《百年孤獨》與《幻城》的核心模式相同,后者就是前者的翻版了。恰恰相反,如果說《百年孤獨》中的孤獨源于愛的缺失,源于布恩地亞家族成員間缺乏信任、互不了解的話,那么在《幻城》中則剛好相反。
馬爾克斯曾在談話錄《番石榴飄香》中說:“布恩地亞家族的孤寂源于愛的缺失,長有豬尾巴的奧雷連諾是布恩地亞家族百年來惟一在愛窩里出生和長大的人。”創始人布恩地亞為了逃避孤獨而進行科學試驗:用全部家產換來的兩塊磁鐵惟一的發現是15世紀的盔甲,三千枚金幣熔化成一團粘在鍋底里挖不下來的鍋巴。他向往外界的文明,卻得不到妻子與朋友的理解,拒絕自己身處的社會又被自己身處的社會所拒絕,結果被綁在栗子樹上忍受著痛苦孤獨死去。布恩地亞的大兒子阿卡迪奧由于感情的缺乏而充滿野性,他與雷蓓卡度蜜月時,大家都祈求他們放蕩的情欲不要破壞死人的安寧。孤獨蟄伏在他的憎恨中,直到其神秘地死亡。奧雷良諾上校是布恩地亞的二兒子,他天生帶有孤獨的氣質,自呱呱落地時便暴露出不同凡響的智慧和罕見的先知本領。他發動過三十二次武裝起義,然而當他發現“到底為何而戰?”這個疑問卻無法找到答案時,激情一下子冷卻了,他回到父親的實驗室,進行著將金魚換成金幣又把金幣換成金魚的毫無意義的簡單重復。在布恩地亞家族中,孤獨的惡習周而復始代代相傳,這種孤獨使人冷漠、絕望,在親人面前筑起一道無形的墻,使他們缺乏信任、互不了解,這種種孤獨制造了愚昧、落后、保守,以至家族衰亡、民族消亡。
和《百年孤獨》不同,《幻城》中彌漫著的孤獨則是源于執著、無度的愛。卡索和櫻空釋擁有一個共同的夢境:冰海邊的煉囚石上捆綁著一個人,他的肩上停著一只巨大的霰雪鳥。“鳥兒,你知道我最想要什么嗎?”被囚禁的人說:“其實我最想要的是自由,我想推倒這塊石頭,哪怕跌入海中粉身碎骨,我也不想囚禁于此失去自由。”“鳥兒,你知道嗎?來世我想成為幻雪帝國的皇子,我不是想成為國王,而是因為那樣至高無上的我就可以擁有我想要的自由。”突然那只霰雪鳥騰空而起,開始向著巨石俯沖,一下一下的撞擊,最后撞死在這塊煉囚石上,鮮血如同火焰般的紅蓮在黑色的巖石上綻放。捆綁那個人的鏈條也被撞開,他微笑著跌落懸崖,浪濤一瞬間就將他吞沒了。卡索就是夢境中因觸犯禁忌而被囚禁的巫師,前世的預言注定了他為獲得自由而亡的命運。卡索是孤獨的,在尋找自由的道路上他遇到了櫻空釋、梨落、嵐裳和許許多多愛他的人,可正是由于愛得龐大愛得深沉造成了他的悲劇。越想得到的就越得不到,太多的愛成為一種束縛一種負擔,卡索被愛而捆綁,善良的本性和博大的胸懷使他無論怎樣掙扎也逃不出滅亡的結局。櫻空釋則是那只撞石而死的霰雪鳥,“這種鳥總是在冬天結束春天開始的時候出現,因為他的叫聲可以將冰雪融化”。櫻空釋的愛就像紅蓮一樣,象征著絕望、破裂、不惜一切的愛,他偏執地認為是國王的身份阻礙了卡索獲得自由,于是他拼盡全力去阻止打破那個枷鎖,甚至不惜殺死所有的人。他的行為被所有人都誤以為是貪慕權力,他處于極度的孤獨中甚至于連卡索都不能理解他的做法。然而不論發生什么他始終只有一個心愿,那就是——“哥,請你自由的飛翔!”只有櫻空釋才能給予卡索自由,他化身為霰雪鳥和紅蓮,用他的叫聲用他的火熱去溫暖卡索心中的冰雪。刃雪城中的每一個人都太想愛了,他們的愛很博大、很無私、很深沉,然而正是由于愛得太多,太多的愛變成了一個包袱壓在他們尋求理想尋求自由的翅膀上,所以直到生命的盡頭他們也沒能“自由的飛翔”。
我們不能簡單的把《百年孤獨》與《幻城》中的孤獨理解為人性的自私和懦弱,而更應該看到孤獨背后所蘊涵的更深層次的東西。孤獨在這里并不是空虛、寂寞的代名詞,而是一種命運,是一種在殖民統治下無所適從的民族文化孤獨命運的象征。郭敬明在寫作《幻城》時正處于一個人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初步形成的時期,在這個時期人們難免會對人生對自我價值抱有懷疑、甚至否定的態度,這在心理學上被稱作是“心理迷茫期”。和許多孩子一樣,郭敬明害怕長大害怕走入社會,在小說后記《回憶中的城市》里寫道:“我總是告訴自己,就算有一天我們不在一起了,也要像在一起一樣。”這句話充分表現出作者對即將逝去的“童年時期”的不舍與懷念。
二、小說主題模式的建構
加拿大著名理論家、神話——原型批評的創建者弗萊在《現代百年》中說:“每一個時代都有一個由思想、意象、信仰、認識假設、憂慮及希望組成的結構,它是被那個時代所認可的,用來表現對于人的境況和命運的看法。”人類對自身命運的關注是無止境的,古今中外反映人類生存困境的作品也是數不勝數:《哈姆雷特》、《城堡》、《鼠疫》、《紅樓夢》、《白鹿原》、《紅高粱》……
社會對個體存在真實性的根本否定和作為個人對此否定的無能為力使得孤獨成為人類生存的母題:卡夫卡《城堡》中的主人公K離理想的城堡僅一步之遙卻始終不能達到;博爾赫斯小說中那個想盡一切辦法防止兒子知道自己是個影子的父親,卻不得不面對自己也是個影子的真相。這一切無不表現了孤獨而無力的個體自我在被拋入世界之后所處的孤立無援的境地。人類力量的弱小與現實力量的強大使得人們在面對命運無能為力時總是躲進循環和輪回的安慰里,“神話敘述是一種由人類關懷所建立起來的結構,從廣義上說它是一種存在性的,它從人類的希望和恐懼的角度去把握人類的情況。”對人的自我生命之價值和意義的探究,是文化的傳統,也是文化演變的內在動因,這種文化傳統決定了文學也自始至終回蕩著人對自我靈魂的拷問之聲,貫穿著深沉而強烈的生命意識和人文精神。《百年孤獨》和《幻城》正是在這個意義上表達了人類對自身命運的關注:馬孔多不僅是拉美的一個縮影、刃雪城也不單是神界的一個部分,它們是整個人類生存境況的隱喻,是人類不正常精神狀態的折射。加謬說過:習慣于絕望的處境是比絕望的處境本身更大的不幸。梅爾加德斯和淵祭的預言是關于人類的,它警醒人類有可能在墮落的途中走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當然我們也不能因此而以偏概全,完全悲觀地看待人類自身的命運。我們更應該看到任何事物都有其兩面性,陰暗的背后是光明、孤獨的反義是團結。《百年孤獨》的結尾預示了拉丁美洲的前途:讓颶風把馬孔多卷走,讓舊世界一去不復返,讓人民從孤獨走向團結,建立一個“嶄新的、燦爛如錦的、生意盎然的烏托邦,在那里任何人都不會被他人決定死亡的方式,愛情真誠無欺,幸福得以實現,而命中注定一百年處于孤獨的世家最終會獲得并永遠享有出現在世上的第二次機會”。《幻城》中的卡索最終獲得了靈魂的自由,相信轉世他一定可以“自由的歌唱”。在面對困境時始終保持不倒的信念,在面對挫折時永遠拿出必勝的勇氣,人類的命運就會永遠掌握在我們自己的手中,馬孔多與幻雪城的悲劇就永遠不會重演。
單位: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