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從兩次逃離說起
從旺堆老師扮演的角色中認識他的時候,我只是十幾歲的孩子。恍然間,幾十年就這樣過去了,時間把旺堆老師變成了一個老者。然而,在他的古稀之年再見到他,不由讓我感嘆:歲月在老人的額頭上刻下皺紋之時,也將睿智交付與他。
說起旺堆這個名字,恐怕很多人都感到陌生,可是提起電影《農奴》中的強巴,大概很多人都能想起來。作為西藏第一部故事性的電影,《農奴》讓世人第一次直觀地了解到了那個時代西藏的社會制度,看到了那時的西藏人所度過的煎熬般的生活。
當時年僅30來歲的旺堆老師扮演的強巴這個角色,和他的經歷也有一些相似。于是,他貼切的表演感染了觀眾,并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旺堆老師的經歷也是很有傳奇色彩的,他說,他的人生就在兩次逃離中獲得了轉折。
旺堆出生在山南貢嘎一個僻遠的莊園里。13歲就開始在莊園中打雜。17歲時,母親的離世讓他失去了生命的依靠,他必須獨自承擔生活中所有的苦和累。挨打受責罵雖然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但在小旺堆的內心深處卻有了不為人知的叛逆的想法。他是一個很機靈的孩子,他時常會留心大人的談話內容,有一次他聽到大人們說如果要從莊園中逃跑,唯有跑到三大寺才不會被抓回來。大人的無心交談讓有心的小旺堆牢牢記在了心里。有一次,莊園里讓小旺堆到河對面的寺廟中送一封信,借著這個機會,小旺堆逃到了哲蚌寺。
70歲的旺堆在講述在哲蚌寺出家的經歷時,自己也忍俊不禁。師父也不識字,更談不上教旺堆知識了,加上年紀大了,生活也成問題,而徒弟的最大的任務就是供奉師父,幫師父打打雜。由此,旺堆就開始出寺化緣,在收割的季節,就到農民家去打工,以這種種方法換來的口糧養活自己和師父,師父也很和善,每日就是數念珠,有好吃的也會和旺堆分享。在承擔養活師父這一工作的同時,年輕力壯的旺堆必須還要做寺里的許多雜活和苦活,包括補漏雨的房頂,到拉薩城里去背磚茶、酥油等很貴重的物資。
日子一晃又是幾年過去了。就在四處打聽什么地方可以打零工的時候,旺堆聽說到羅布林卡附近的樹林里幫助解放軍伐柴可以得到不菲的報酬,就加入了伐木材的隊伍中。一天三塊大洋,還不用出勞動工具,這真是美差。有了這樣的工作,旺堆就固定了自己勞動的地點。這樣沒有顧慮的日子過了不久,有農場來招工,他就毫不猶豫地報名參加了。這一次,旺堆沒有和寺廟里的任何人打招呼,就決定不再回寺廟了。這一次離開寺廟被旺堆稱為人生的第二次逃跑。這一次的逃離讓旺堆老人真正開始了他的新生活。
就這樣,旺堆在七一農場開始干起了趕馬車的工作。雖然勞動是艱苦的,生活條件也不是很好,但是,那時的快樂卻是最為難忘的 。在簡單而又單純的狀態中,旺堆日復一日重復著他的快樂。這樣的快樂似乎讓時間都靜止了。轉眼間到了1958年。有一天,同事告訴旺堆,廠長找他。旺堆感到很緊張,在一路上還在琢磨自己做錯了什么,見到廠長,覺得事情沒有那么嚴重,因為廠長是一臉的和氣。聽著翻譯的話,旺堆含著笑,一個勁兒地點頭,原來廠里征求旺堆的意見,問他愿不愿意到內地去上學。
那時,旺堆連漢語都不怎么聽得懂,但他明亮而又智慧的心告訴他,這是一個不能錯過的機會啊!
“農奴”的快樂生活
在隨后的1959年,旺堆又被選拔到上海戲劇學院學習。1963年,畢業之后他就參加了八一制片廠攝制的《農奴》的演出。這部片子的出演改變了他的生活。許許多多的人則通過這部片子了解了舊西藏農奴制度的罪惡。
古稀之年,回想這些往事,旺堆老人有很多的感慨!不過,繼《農奴》之后,旺堆老人又演出了不少電影。讓老人感到有意思的是,他演出的許多角色都是僧侶,包括《極地營救》中頗有神奇色彩的老喇嘛。這也常常會讓旺堆老人不時地回想起年輕時在哲蚌寺的出家經歷。
如今,旺堆老人住在拉薩東郊一座開滿鮮花的藏式院落里。房子有著藏式房屋最原始的裝飾,房梁上繪著漂亮的彩畫,只是房頂上用的不是天花板而是艷麗的布料......現如今許多人都在追求時尚的住房裝修,而老人簡樸的居住環境讓我感到意外。
“房子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為什么要那么豪華?”旺堆老人爽朗地反問我?讓我一時啞然臉紅。前不久剛剛聽內地的朋友在談他的奮斗目標——幾年要有房、幾年要有車。房和房還不一樣,車和車的等級也有差別,這樣目標放在老人的境界中似乎是最沉重的、最不快樂的理想。老人的快樂自有自己圓滿的答案。
現在,年逾古稀的旺堆老人常常還要為孩子減輕負擔,主動擔負起接送外孫上學的任務,來往于學校和家庭之間。老人在幾十年里看著他居住的城市變大了、變美了、人多了、車多了,他的心被這些變化填得滿滿的,他說他會用更多的時間來欣賞這些美好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