頓珠老人的一輩子，兩件事

頓珠老人是我最摯愛的忘年交。他的一生有兩件事是我一輩子也會記得并愿意講述給朋友聽的。

第一件就是他作為世界屋脊的守路人，花費了40年的時間，和他的同事一起養護了青藏公路。

第二件事就是他作為一位共產黨員，用多年的積蓄創辦了一所小學。

我認識頓珠老人已經有近10年的時間了，10年前，頓珠老人還是西藏交通廳公路管理局青藏公路分局當雄公路段的黨支部書記。

那時他是天天和路打交道，這個工作只能用一個“苦”字來描繪它的不容易。海拔4000多米，走路都喘的地方，老人和道班的工人們用樸實的心愣是把他們管轄中的路鋪得極其平整。

和路打了一輩子的交道，雖說一個月也有幾千塊錢的收入，在當雄，我去拜訪老人之時，還是為老人簡樸的生活而感到意外。老人因為一分錢都不亂花，他把錢全部攢起來，在他的家鄉那曲縣恩居鄉辦了一所學校。

很多次，在攝像機前做老人的訪問之時，我和攝像記者的心都會被他的胸懷完全浸潤。每次在和老人見面后關于人生意義的遐想總是會在我的腦海中縈繞幾天。

老人的無私和奉獻是那樣不計回報并成為一生的收獲的啊！

當年，那曲縣恩居鄉有一所學校，距離老人的家第八村有70公里，鄉里每年分配給村里一個孩子的入學名額。而村里40多戶人家幾乎家家都有幾個孩子。一個孩子去讀書了，更多的孩子們也只能隨父母一起去放牧。村里的孩子沒有書讀的現實讓老人不得安生。他決定把全部的積蓄都投入進去。

“黨培養了我，教育了我，我從一個放牛娃成了一名國家干部，我為什么不能做點貢獻報答黨的恩情？”——這是10年前我記在采訪本上的老人辦學的初衷。我了解老人，這言語平實，感情真摯的話不是老人為了宣傳練就的。老人在就西藏真的是吃了很多苦，他敏感而善良的心無時不刻在盼望著人們能過上更好的日子。現在，讀書不就是過上好日子的一種最好的辦法之一嗎？

10年辦學，真不容易。起初，關注的媒體蜂擁而至，隨后有逐漸淡卻、忘記，而一直不變的是老人苦苦的支撐。

孩子們的教室、宿舍、桌椅花掉了老人每一分積蓄。這還不夠，老人在找不到老師的情況下，就和兒子簽下了合同。兒子在那只能見到茫茫天際的學校，一呆就是7、8年。在這期間，老人收到不少內地的來信。有不少人提出，不要薪水愿意到學校教書。老人拿著信反復讀，十分感動。但最終，老人拒絕了。“這里海拔高、吃糌粑、喝酥油茶、沒有電，內地的老師恐怕不行啊！”雖然很需要人手但他還是拒絕了。

是的，這里十來天甚至更久都不會有一個陌生人出現。每一次遠道而來的參觀者，孩子們和附近的村民都會蜂擁而來，在這時，老人也都會讓孩子們舉行一次升國旗儀式。那簡單的儀式在清澈眼睛注視下讓我深深地為之震撼，我也感受到對與這些凈潔的心靈而言， 讀書這件事是何等的重要啊！

因為讀書，很多孩子的人生在這所學校中被改變了。2005年的藏歷年前我去拜訪老人時，看到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伙子。老人自豪的告訴我：“這是我的學校中畢業的孩子，都從內地西藏班初中畢業了。”當時老人欣慰的語氣至今讓我回味，孩子取得了好的成績對于老人來說比什么都重要，他的人生在孩子們的成績中也似乎可以獲得了圓滿。

就這樣，老人靠著自己微薄的工資把學校經營了數十年之久，其間有好心人間斷進行資助，老人都會用歪歪扭扭的漢字把資助人的名字記在了一個小小的筆記本上。老人常常對我說：“我真的要好好謝謝他們，他們幫我的學校很大的忙！”

兩年前，老人的老伴去世了。老伴生前是不善言語的忠厚人，她對丈夫把自己的退休金在內的積蓄花在學校一點怨言都沒有，而自己生病住院都不舍得用好藥、吃好的。直到去世，她都不曾在我們面前提及丈夫辦學校的事，但她總是不違背任何一個老伴在辦學中的意愿。

當得知頓珠老人家中的變故，我腦子里的第一個念頭是：學校還能走多遠？在這樣的擔憂中，又迎來了頓珠希望小學10周年的校慶。

也許我無法趕往千里之遙的草原上去再看看傾注老人一生心血的校園，但是，我想，我應該寫一封信告訴那里的孩子們：記住你們的頓珠爺爺，是他讓你們能獲得更好的生活、是他讓你們知道了草原外還有更大的世界、是他讓你們學會了30個藏文字母和第一個漢字、是他在烈日下一次次奔走，使得你們能在橋上通行而不被夏日的河水沖走……

一輩子，有這樣兩件事，頓珠老人該安心了。我想，他對得起他的“共產黨員”的稱號。他將為學校提供幫助的每一個人的名字記在了本子上，而孩子們、我、還有很多人都會將頓珠這一個名字記在心坎里。

無論這所學校能走多遠，我都愿將我深深的祝福化做天際的云，讓它終年能飄在恩居鄉的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