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后,經濟學家的主流看法是強制性的最低工資(Minimum Wage)令失業率上升。他們的推理很簡單,政府立法強迫資方付給員工薪金的最低限額,資方必會把生產力達不到預期水準的員工解雇,造成更多非技術工人失業。如果工資由市場決定,即由老板量才付酬,失業情況便不致惡化。
上述這種解釋——其實是假設——言之成理,亦是長期以來保守經濟學界反對政府訂定最低工資水平的理由。可是,這一理論為普林斯頓大學兩名所謂“學術破壞者”(Academic Luddites)——經濟學教授卡德和克魯格所推翻。兩人把經年的實證研究撰成《計量和迷思——最低工資的新經濟學》一書,其中有相當篇幅談論最低工資問題。他們調查新澤西州400余家快餐店,得出的結論是,最低工資由每小時4.25元增加到5.05元后,餐廳的雇員不僅沒有下降,反而平均每家增聘2.5個工人。
為什么有這種“反常”現象?作者的答案是,快餐店通常會故意少請人手,有兩三個空缺(這是何以我們經常看到快餐店貼招紙招工的原因),因為不少人認為快餐店提出的薪金太低,誘因不足,寧可呆在家里亦不愿工作——因為可領政府津貼,有失業救援的地區,這種情況特別嚴重。當有了最低工資法例后,資方只有依法把工資水平提高,工作誘因提升了,待業者紛紛外出找工作,結果是實施事實上比較高的所謂最低工資后,就業人數反而上升。
卡德和克魯格這本書還打破不少“傳統智慧”,比如政府規定資方對勞方提供醫療保健等名目繁多的福利,以保證工人不會受資本家剝削及退休后基本生活無問題。兩位學者對美國貨車業研究后發現,支付這些福利的,是勞方而非資方!因為實證研究顯示,當福利費用上升時,薪金增幅較低,那些福利較佳的州份的貨車司機薪金升幅,較那些福利較差的州份的低。
筆者今天重提“舊事”,是因為進入大選期——美國的總統大選和香港立法會議員選舉——有關最低工資的議論又甚囂塵上。政客為討好低收入階層,爭取他們的一票,便提出提高最低工資限額或主張為最低工資立法。根據卡德和克魯格的研究,我們知道,落實最低工資不會令失業情況惡化,但不等于說這種出自行政命令而非市場定價的工資制度值得推行。
在福利社會,政府對需要幫助的失業者、退休老人、災民、鰥寡孤獨或底層社會人士的救濟、津貼,有兩項優點。其一是等于由全體人民負擔(不必納直接稅的人亦要交間接稅,因此真是人人有份);其二是政客因此不敢濫用這類撥款,因為資金既然來自稅金,他們便要對全民負責,在高透明度和傳媒發達的社會,官員和政客不得不公正公平處事。可是,最低工資的重擔卻落在少數人身上,他們便是支付最低工資雇請員工的資本家(小店主小股東都是資本家)。筆者說“重擔”是“少數怕長計”,一家有10名領取比原來日薪高10元的最低工資的職員的商業機構,以每年300個工作日計,每年的額外支出便達6萬元,這筆錢多寡姑且勿論,它等于變相的加稅,則為不爭的事實。但鼓吹設立最低工資的政客矢口否認他們主張加稅!
當然,有人以為資方可把這些額外開支以加價或加費的形式轉嫁給消費者,后者又是納稅人,如此這般,最低工資便由全民承擔。這種假設似乎有點脫離現實,因為提高價格不是在當前的經濟環境下所能心想事成的,在這種情形下,資方會怎樣做?
著名經濟學家屠洛克(Gordon Tullock)早年評論最低工資時主張,在有助于提高生產力的設備上投資,借增加產出的收益抵消加薪的損耗。筆者當年深然斯說,現在則認為值得商榷了。首先,生產力提高意味著可少用工人,資方一面添置機器、電腦,一面必酌量解雇員工,這豈非等同最低工資令失業情況惡化?其次,資方不能抗拒政府法令,但他們有機會“關掉空調”,即資方可能不顧工作環境,或削減其他非政府規定的額外福利。這即是說,資方利用這方面省下的錢以彌補被迫變相加薪的支出。
綜上所述,強迫性提高非技術工人工資的最低工資一旦落實,低入息工人的收入有相當程度提升,有人因此而被解雇,惟數目不會太多,但收取最低工資的員工的工作量必較前繁重,工作環境亦較前差。究竟誰是最低工資制的受益者?答案是政客。不過,他們要很小心,主張最低工資也許可獲低薪者的支持,但小資本家則會合力反對。此中的得失,政客們要想清楚。
作者為香港《信報》社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