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腐敗面前無能為力的安德羅波夫

鐘　哲

勃列日涅夫的“盛世”是建立在源源而出的石油和天然氣的基礎之上的。經過多年的勘察和鉆探，蘇聯地下的石油和天然氣終于在勃列日涅夫上臺不久就不斷噴涌了出來，而這是赫魯曉夫多年夢寐以求的東西。于是，源源而進的美元使蘇聯一時間燈紅酒綠起來，到處是貿易和消費的繁榮景象。

掌權者手中的美元多起來了，多得無法計數。自己享受，則建造豪華別墅，購買高級消費品，收藏汽車、珍寶古玩；敬奉他人，則送禮送物。而這一切卻都是在國家的名義下、通過國家的手段進行的，所以就都變得無比神圣和神秘莫測。勃列日涅夫喜歡釣魚和行獵，于是上行下效，州委書記、區委書記、縣委書記都釣魚打獵成癮，于是到處建打獵場和漁場。而勃列日涅夫的釣魚和打獵則如皇帝出巡一般，前呼后擁，隨之則有黑魚子醬用桶裝的盛宴。

這時，蘇聯的官員間盛行“飲宴”和“饋贈”之風。而最能接受饋贈和接受饋贈量最大的卻偏偏是黨的總書記勃列日涅夫，連外國人也知道他的這一癖好，向他贈車贈獵槍。所以，勃列日涅夫擁有的饋贈汽車裝了幾個車庫，他收的獵槍是整整一個大房子。而這時，蘇聯的國境仍是嚴加封閉的。人不能自由進出，洋貨不能進入蘇聯的國內市場。但是，高官大員們卻享受的是無窮盡的洋貨洋物洋文化，而這種享受卻造成了民眾的奇特渴求心理。于是，洋貨的非法入境與交易、洋文化的泛濫愈益猖獗。首先入侵的是和蘇維埃文化意識形態格格不入的西方錄音帶和各種影像制品。與此同時，地下生產這些音像制品的車間經營得紅紅火火。地下生產各種洋貨的作坊、車間和企業應運而生。很快，這種地下企業就從生產洋貨轉向生活必需品和工業品的各個領域。于是，就逐漸地形成了一種包括原材料供應、生產、運輸、批發、銷售和洗錢的巨大網絡———“影子經濟”。在上世紀70年代中后期，在這種有操縱性和黑社會性質的“影子經濟”中最有影響的是：壟斷莫斯科市場供應的“第一食品店集團”；“黑魚子醬集團”；“珍寶走私集團”……

這時，各個集團和“影子經濟”勢力為了自身的安全和順利運行，組成了一張大的網絡，直到國家領導的最高層。

當時，高官大員們正是通過這種難以計算其數額的送禮和飲宴，把大量的國有財產占為私有，正是這種普遍的送禮和飲宴編織成了解不開的濫用權力和侵吞國家財富的大網。普遍的腐敗，普遍地向蛻變的深淵墜落，這就是勃列日涅夫時期獨特的賄賂和貪污。

“克格勃”主席安德羅波夫敏銳地感覺到，這種普遍的賄賂和貪污，這種普遍的腐敗必將導致嚴重的騷亂和政治動蕩。他覺得遏制這種貪污腐敗之風已成為當務之急。他采取的舉動就是在“克格勃”立案偵查。

有沒有結果？有沒有突破呢？有的。在一系列案件中，都發現了巨額貪污和賄賂的實證。比如，內務部長曉洛科夫。他接受的圣像、名畫等稀有古玩珍品藏滿了床下，他接受的別墅和房屋“饋贈”遍布風景優美的地區。當時的偵察報告中有一段話：“曉洛科夫貪婪地什么都拿：從‘麥塞迪斯到成套家具，水晶吊燈和女仆用的香粉盒，小孩床，古玩、名畫、金銀。有一大群仆人為部長及其家人服務：有私人建筑師，私人裁縫，私人牙醫。他們所有的人都列入內務部的編制，烤面包師是少校，鍍錫工是中校”。從這段文字里可以看到曉洛科夫貪污的數量和在勃列日涅夫時期像曉洛科夫這樣的高官貪污腐敗的典型方法。但是，偵查到此為止，因為這位在任17年的內務部長曉洛科夫是勃列日涅夫的親信，動不得。其他的案件偵查也碰到了類似的情況，所有的線索都通向了高層，所有的關鍵人物都在勃列日涅夫的保護網下。

安德羅波夫只能呈文，向勃列日涅夫本人報告。但是，報告上去，就沒有了下文。事實上，勃列日涅夫也有自己的人在監視安德羅波夫的舉動，其中一個最重要的人物就是安德羅波夫的第一副部長茨維貢。最后，所有這些重大案件都在多重壓力下被束之高閣。

安德羅波夫決定采用另一種辦法來和貪污腐敗較量。他起草了一份以蘇共中央的名義給全體共產黨員的公開信，要求他們關注貪污腐敗所引起的嚴重情況，并吸引廣大群眾來和貪污腐敗現象作斗爭。他簽了名，報告送了上去。但這份報告在中央機構的各部傳來傳去，轉了一年多的時間，才核批了下來，而此時這份報告已經起不到任何作用了。

1982年5月，安德羅波夫離開“克格勃”主席的職位，回到中央再次任書記。隨著權力的擴大和地位的鞏固，安德羅波夫又一次抓起了反對貪污的案件。因為在過去的偵查中，所有的案件都涉及到梅杜諾夫，所以這次在安德羅波夫的視野中，首當其沖的是“梅杜諾夫集團案件”。這個梅杜諾夫雖只身居邊疆區委書記之職，但由于和勃列日涅夫的親密關系，又在勃列日涅夫的發跡之地掌權，橫行鄉里，勢霸四方，被人們認為是手眼通天的人。許多人的眼睛都在看著安德羅波夫，如果他拿不下這個梅杜諾夫，那他說的反貪污腐敗就是一句空話。安德羅波夫決心搬掉這塊石頭。1982年8月，他打電話告訴無論體力和權勢都處于衰敗階段的勃列日涅夫，說是要起訴梅杜諾夫，要把他送交法庭來審理。勃列日涅夫知道已無力阻擋安德羅波夫的行動，但又不愿任憑他把自己寵信的部下送上法庭，就只好作最后一搏：“尤拉，不能這樣做。他是這么一個大的黨組織的領導人，人們信任他，跟著他走，而現在我們要把他送上法庭？而他們那個邊區的事還是搞得不錯的。我們不要因一個不誠實的人就給這么一個好的邊疆區扣屎盆子。先給他挪挪地方吧，然后再看看該把他如何辦。”安德羅波夫問：“把他挪到哪里去？”勃列日涅夫說：“去當個副部長什么的，怎么樣？”

安德羅波夫沉思半晌，最后還是在勃列日涅夫面前退卻了下來。不久，勃列日涅夫去世，安德羅波夫被選為中央總書記。在許多工作之中，他加快了對貪污案件的審理工作。那些懸而未決的大案的事實幾乎都被弄清楚了，但結果卻是沒有一名高官大員、沒有一名勃列日涅夫的人和親屬受到應得的法律懲治。在安德羅波夫生前，連那個貪污腐敗事實沒有任何疑義的內務部長曉洛科夫都沒有來得及被起訴。

安德羅波夫對貪污腐敗的痛恨是真切的，他要割除這種毒瘤也是由衷而行的。待到他當了蘇共中央的總書記，大權在握時，他又墜入了勃列日涅夫維護過的那個怪圈———“維護干部班子的團結，維護社會的穩定”，不敢輕舉妄動，深恐因反對貪污腐敗而動搖自己的執政基礎。

此外，天不假年于他，他只執政了100天，縱有萬千宏圖大略，也頃刻間灰飛煙滅。在他的反對貪污腐敗和他人反對他的反貪污腐敗行動的爭斗中，一些關鍵人物莫名其妙地死亡。

有關這一時期權力高層貪污腐敗的罪行材料都被各方或絕密藏匿，或銷毀一空，致使蘇聯這一時期的貪污腐敗情況成了一個歷史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