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存德曾有一句在他的圈子里流傳很廣的話,或者可視為他的諸多做人準則中的一條,“寧品仙桃一口,不吃爛杏半筐。”但這話后來很少聽他說了,甚至根本不說了,究其原因,很簡單,也很復雜。先往簡單上說,這話讓很多人不信,“當婊子立牌坊,整那景干啥,咱們這些人,誰不知道誰,誰又笑話誰?”少數信的則另發毒誓,“他媽的,早晚塞進這小子嘴里一顆爛杏子去,看他往下咽不咽!”再說復雜的。他的朋友愛吃爛杏這一口的太多,這話很傷眾,傷了人心便傷了感情,感情一疏遠便缺了信任,沒信任還做什么買賣?直接影響到經濟效益了。影響效益的事柳存德心里不甘,總經理更不讓,弄不好滾蛋,流行話叫被炒魷魚。
柳存德的朋友圈子多是做水果生意的買賣人。北口市地處關內外交通樞紐,南來北往的時鮮水果多在這里集散。柳存德名片上印的是批發大市場的經理,像他這種經理在大市場多如霉爛變質填坑造糞的瓜果梨桃,而總經理則只有一人。這年月,能做這種總經理的不光需實力,更得有勢力,黑白兩道,手眼通天,蚍蜉再多,也難撼那棵大樹。總經理給經理們的任務只一個,每年完成利潤指標若干,完成了有年薪有獎金,完不成回家玩勺子去,喝稀粥喝涼水自討活該。買賣做成了則必須走總公司的賬本,統一核算,年終匯總,誰想私下玩貓膩,輕則丟飯碗,重則丟啥,自己摸腦袋琢磨去。至于買賣的具體過程,總經理不管,過山過海,八仙顯能,栽了跟斗翻進陰溝的,全由自己擺平。總經理只要效益,合同書上寫得很明白,守法經營,違者后果自負。
做這種買賣,顯示能耐的手段主要表現在結交朋友上,生意人求他,他也求生意人,招待與應酬便是競爭。吃,喝,玩,樂,江河滔滔,水漲船高,瀟灑放浪走一回。時下有一個順口溜,很能濃縮這種水漲船高的進程。那順口溜是:喝不喝先倒上,跳不跳先抱上,洗不洗先泡上……后面還有一句,失雅,不說也罷,地球人都知道。
柳存德隨波逐流地經歷了喝、跳、泡的諸過程。在一次“泡”完走進按摩間,款待他的朋友聲明“全套服務,我一包到底”之后,他借著酒興發表了他的那個“不吃爛桃”的立世宣言。其實,這宣言的標準并不高,很留余地的,起碼,言下之意,仙桃他還是肯吃的,而老婆也似乎不應算在仙桃之列。沒想,那個朋友登時黑下了臉,問:
“你什么意思你?”
柳存德怔了怔,酒登時醒了一半,忙賠笑說:“哪有什么意思,說著玩唄。我也是聽別人說的,鸚鵡學舌,鸚鵡學舌。”
朋友便拉住了他的胳膊往按摩間走:“那好,咱們一起玩個盡興,錢我可先掏了,別糟蹋了我的票子。”
柳存德忙往回掙:“大哥美意我領了。可小弟這幾天身體不好,我只做按摩行不行?港式泰式都中,隨你安排。”
那天酒都喝得不少,酒氣便添了火氣,五大三粗的朋友掌上越發用了力氣,死箍箍地抓住不撒手:“你瞧不起誰是不是?你罵誰是不是?我告訴你,我就是下三爛,我就得意爛杏這一口,我是搗動歪瓜爛杏的專業戶,中了吧?”
柳存德被抓得胳膊疼上來,忿忿地甩掙開:“得意這一口你就管夠造,我又沒攔著你。心疼錢,我買單!”
自是不歡而散,那一單買賣也沒做成。好在不是大客戶,柳存德也沒太在意,只是酒后想一想,也覺那話說得有暗中傷人之處,尤其是不能跟這幫跑江湖做買賣的人說,人各有各的活法,何必呢。你以為你是文明辦主任啊?
柳存德原名叫柳躍進,老父當過市藝術學校的校長。動亂年代,四處搞外調的人像夏天里的蒼蠅蚊子一樣多,搞文藝的人又首當其沖是被調查挨整,老父便從早到晚地給那蒼蠅蚊子們寫證實材料。老人的信條很堅定,證“實”嘛,那就不管是故友親朋,還是冤家對頭,都要實事求是,不存一字虛誑。造反派們難遂心愿,便將破鞋掛到他脖子上,要拉去游街,逼他承認跟哪個女演員或漂亮的女學員有染。游街可以,破鞋是絕不能掛的,老父以死抗爭,直至被打斷了胸肋腿骨。一紙立錚骨、銘誓志的字條就是在那種日子里從“牛棚”傳出去的,“為子改名,存德。”柳存德原先在一家工廠搞供銷,工廠黃了,只好自謀職業。幾年前,老父在彌留之際,拉著兒子的手,哀哀叮囑,說做生意難,生意人能存下一份做人的德性更難,常在河邊站,尚能不濕鞋,才是真君子,偉丈夫。不管世事怎樣變化,人間正道才是正理。我不怕你窮,只怕你歪了身子。你記住,你若是失了做人的根本,就是將來到了另一個世界,我也不會認下你這個兒子。那一刻,柳存德淚流滿面,跪伏床前,請老父放心而去。
自從那次不歡而散之后,柳存德再不跟任何人提起仙桃爛杏之類的話,可這話卻長了腿兒,風一般傳得他那個圈子里的人都知道了,還有人給他起了外號,叫仙桃太郎。本來,柳存德在圈子里聲譽不錯,仗義,守信用,可因了這外號,就有人拍了酒桌子罵娘,說這小子不鐵,你們等著瞧,他再不下河趟趟水,往后休想從我這兒拿買賣!
說這話的叫許鵬,在齊齊哈爾那邊撐著水果市場的半邊天。至于檢驗他的哥們兒鐵不鐵的標準,也因了時下的“四大鐵”順口溜:一塊下過鄉的,一塊扛過槍的,一塊分過贓的,一塊嫖過娼的。前三條,都已無條件或暫時沒條件驗證,那就只剩了第四條。財大氣粗的款爺富極無聊,要拿這個賭氣找樂子了。
那一天,許鵬帶了三個松嫩平原的弟兄來了北口,先在酒店訂下了包房,又打電話喚柳存德過來。正是南方水果的旺季,大批香蕉菠蘿囤積在北口,正是掙大利也可能賠大本的關鍵時節。許鵬端坐正席,舉杯開酒,直對柳存德:
“太郎,今兒我們哥四個可都是揣了大把的票子來的,只要價錢不高于別人,我們成心成意從你手上走貨。咱對著大亮的燈泡子說話,就看你今兒讓哥們兒高興不高興了。”
四字綽號被簡化成兩字“太郎”,這就有了直奔主題和挑釁叫板的味道。店大壓客,客大壓店,眼下正是買方橫行的叫勁時節,柳存德哪敢再挑剔那兩字的不恭,忙轉身喚服務小姐:
“給我換大杯子。我今天舍命陪大哥,不喝透了不走人。”
許鵬說:“酒是什么東西?小瞧誰沒喝過酒啊?酒完了呢?”
柳存德說:“酒完了,各位大哥想怎么樂就怎么樂,我買單,保證全程盡興。”
許鵬不依不饒:“少提買單,今兒還輪不著你。但你陪不好不行。”
柳存德忙點頭:“那我就先表個態,為了大哥們高興,這杯酒,我先一口悶了。”
那是三兩杯,六十度的燒刀子老白干啊!一杯酒下肚,柳存德頓覺一股烈焰直沖沖地從心口窩燎上來。他一進屋,就知這桌酒不好對付,再聽了許鵬那幾句話,更料想今晚這幾個東西難纏,那就先從酒上來吧,這第一回合若能把他們放倒擺平,我不信你們還有什么能耐鬧騰。他撫撫熱辣辣的胸口,又對服務小姐吩咐:
“麻溜兒的,給我來盤油悶朝天椒。”
這是柳存德應付特別場面的一個絕招。朝天椒長不盈寸,成熟時紅得透紫,在秧棵上一直尖角朝天,是辣椒一族中辣得最邪乎的,再經烈油一悶,更是奇辣無比。借著頭杯酒剛落肚,再將辣椒空口嚼下去,渾身的毛細汗孔立猛間都奓開,酒隨汗走,通身淋漓,平時能喝半斤,有此物開路,便敢造它個八九兩。但這招法屬暗器,輕易不敢用,辣椒和白酒都烈猛,傷胃傷肝,誰的小命也不是大風刮來的,為掙錢財也不能不惜性命啊!
但那天,許鵬等人似乎看穿了柳存德的伎倆,雖綠林好漢般山呼海叫,卻只是不肯開懷暢飲。酒意剛有幾分,許鵬使個眼色,率先起身,說北口春正濃,別辜負了這良辰美景,換個地方吧。柳存德不敢怠慢,忙引著眾人去了一家高檔的洗浴中心。泡過搓過,許鵬反客為主,叫休息大廳的領班安排按摩,五人五個單間,一個不能少,又讓各人去自選小姐。柳存德心中暗叫不好,誰都知道按摩單間是個什么去處,當地另有個叫法,“聽房”,引申的是麻將桌上的術語,上聽叫和箭在弦上的意思。柳存德小心地對許鵬說,大哥,你帶人先進去,我留在外面望望風,別警察來了一窩端,鬧得都不愉快,眼下風頭正緊呢。許鵬瞪眼冷笑,說你少跟我扯哩哏扔,就這種檔次的地方,多大的風也刮不進來。再說,你以為哥們怕風怕光啊?你今天要不進去,我們幾個立馬滾球子。柳存德再不敢說什么,只好跟著鉆進那昏昏暗暗的小屋子里去了。
小姐進屋,關門,落鎖,又從小提包里掏出一些專用物件,轉身就脫本很薄短的衣裙。柳存德急擺手,說你等等,我酒喝多了,先抽顆煙,醒醒酒。小姐便坐在床鋪一角,還低聲提醒一句,說要計時的,超時加費。
柳存德不理她,吸著煙,心里算計著帶在身上的票子。雖說許鵬那廝有話在先,單由他來買,但說是說,這錢是萬萬不能由客人付的,尤其是眼下這種買主是爺的時節。做這種說是經理實則經紀人的營生,成本投入主要就在招待吃喝玩樂上,一年到頭不說十萬也得七八萬,這筆錢總經理分文不給,講回報就得等秋后算帳,刨除開銷,落下的才算收入,一年有個三兩萬已燒高香,家里媳婦兒子還等著這筆錢過日子念書呢。今天這番鬧騰,怕是沒有一兩千元錢難得消停。由此又想到此時妻子和兒子正在家里做什么。岳父是老父的同事,因敬著老父的人品,堅信儒雅之門出不了無賴子孫,遂主動將女兒許配給了柳存德。妻子當年也算北口一枝花,在市歌舞團當舞蹈演員,如今年紀大了,上不了舞臺了,便在團里做些服裝道具的事,幾百元的工資有時能拿回來,有時就掛在賬上欠著。柳存德常是深更半夜回家,一身酒氣,癱癱軟軟,但不管多晚,妻子都等著他,解酒的濃茶早備在床頭柜上了。可此時,她能想到丈夫正在外面荒唐嗎?
一顆煙吸完,又一顆點上,估計那幫東西已經入港,柳存德起身,說:“這屋太悶,去大廳吧,做保健按摩。”
小姐坐在那里不動,咕噥說:“大哥,不是說好做全套的嗎?”
柳存德冷冷地說:“少廢話,做什么你收什么錢。”
這種事,柳存德有經驗,保健按摩再不做,小姐都不會讓的,要費話生事了。可他躺在按摩大廳的床上,也只是讓小姐草草捏揉了幾下,估計著那幾廝該鳴金收兵了,便先叫服務生備下碧螺春,又去總臺結了賬,這才重回大廳恭候。
許鵬果然很快出來了,見面就說:“你小子,倒快。”
柳存德賠笑說:“我年輕,屬‘一、二、三,買單’那伙兒的,比不了大哥,姜還是老的辣。”
許鵬高興地說:“哪天我教你幾招。啥本事都得練,多經戰陣,保你無敵天下。”
幾人喝茶,扯淡,休息一會,更衣回賓館。許鵬果然不食前言,興沖沖奔了總臺。柳存德扯住他,說不好意思讓大哥破費,我買完單了。沒想許鵬三撥兩制造,還是撲到總臺前,對收銀小姐說:
“把這位先生結過的賬單拿出來,我看看。”
賬單一目了然,雖說沒有詳細記載,但一看那幾廝分別簽過的單子和金額數目,便知都接受了什么樣的服務。許鵬臉色登時猴子似地變了,連看都沒看柳存德一眼,從兜里摸出一疊票子,啪地摔在柜臺上,只說了聲“把錢退給他”,就揚長而去了。
柳存德情知自己因心疼票子,沒把事情做周全,姓許的已動了真氣,嚇得連退回的錢也等不及接,對收銀小姐說“我明天來取”,便緊跟腚追出門去。許鵬帶人鉆進出租車,也不等他,砰地一摔車門,便風一般旋走了。柳存德忙鉆進另一輛車,一路緊隨,及至追到賓館,叮咚叮咚按了一陣門鈴,又對緊閉的房門說請大哥去吃夜宵,好不容易才討得許鵬悶聲悶氣的一句話,“我睡了,有話明天再說。”
柳存德哪里知道此番是許老板跟那幾個弟兄夸下海口,設下賭誓的,決意要讓仙桃太郎變成“爛杏次郎”,如此丟了面子,竟果真羞惱了起來。
第二天,柳存德趕在早餐前,早早來到賓館。可再按門鈴,就沒了叮咚之聲,敲也沒人應。問服務小姐,答說客人已退了房,去向不明。柳存德傻了眼,那可是幾個好不容易才建立起關系的大客戶啊,都是滿肚黃子的橫行肥蟹,此一番不辭而別,日后就是再來北口,怕是也難在自己手上走貨了。更可怕的是那廝若是再鼓動別人加入他的同盟,攜起手來冷落自己,那營生還怎么做,連飯碗不都要砸了嗎?可轉念一想,柳存德又在心里罵,娘的,有什么了不起,自古以來,有陪吃陪喝的,沒聽說還有陪嫖的。我柳存德陪你們到那種地方去,跑前跑后,小心服侍,孫子似地像個“大茶壺”,窩囊掉價得可以了,他媽的還讓人怎么樣?爺們兒這輩子只品仙桃,不吃爛杏,不信牛不喝水,誰能按下它那顆倔強的頭!畜生都有那么點犟脾氣,何況我是人!是人!!
這般一想,心里便覺舒暢些,孤傲之氣復歸。可萬沒料到,當日上午,公司有電話打來,說總經理找他有事,讓他馬上去一趟。柳存德暗吃一驚,馬上就想到了昨夜的事,不會這么快吧?再說總經理還管這種事?他怯怯地問,不知什么事?手機里說,叫你來你就來,少啰嗦!
柳存德惴惴地推開總經理的門,總經理正坐在老板臺后低頭看賬表,頭也沒抬一下。總經理是個年輕女子,年齡在三十歲左右,頗有幾分姿色,像電視劇里的某個女演員,這種時候,身后也站著兩位女保鏢,背手叉腿,雄赳赳的模樣,據說有一位還在省里拿過女子散打的金牌。
柳存德垂手站在老板臺前,等了一會,見那兩個女保鏢木頭人一般,不肯通稟,只好自己低聲提醒:“老板,我來了。”
總經理架子端得十足,仍不抬頭看他,好一陣,才說:“聽說你的口味挺高嘛,只品仙桃?”
柳存德瞄了總經理身后的兩個旁若無人的準女人一眼,嘴巴咧了咧,干笑,不知如何作答。又怕總經理以為他一點表示都沒有,干笑里又故意擠出兩聲“嘿嘿”。
“那你看,我夠不夠你的仙桃水平啊?”總經理又問。
柳存德腦門上的汗刷地就下來了。此問不善,左答右答都是個大不敬的得罪。他吭哧了一下,說:“那是我喝高了,在酒桌上胡說八道。您千萬別當真。”
“你胡說八道,卻把我的大客戶氣走了,我不當真行嗎?”總經理語氣仍輕輕款款,“你是不是想另建個批發市場啊?”
“總經理您開玩笑。我……我渾身上下,就是摘腰子(腎)摳眼球,能賣幾個錢兒?”柳存德抹了一把額上的汗水,“也不光是錢的事,您再賞我個窩瓜大的膽兒,我也不敢……”
總經理的話陡然間就又冷又重了:“那好,三天之內,你給我把許老板再請回來。請不回來,你自己去財務部結賬。一句話,誰砸了我的生意,我就砸他的飯碗!”
柳存德戰戰兢兢從總經理辦公室退出。把許鵬請回來,談何容易,腿長在人家身上,人家存心要走,還能捆綁回來不成?可事已至此,死馬當作活馬醫,求吧,說小話吧,裝孫子不成那就再降輩兒,當重孫玄孫當啷孫吧。反反復復打了腹稿,把手機打出去,“許老板,我的親大哥啊,你君子不記小人過,別怪兄弟年輕不懂事,千萬再拉兄弟一把。兄弟這回保證讓大哥高興,徹底高興,你無論如何得賞這個臉,給兄弟一次賠罪的機會呀!”許鵬在手機里冷笑,“要不是你們大老板親自給我打過電話,就憑你,哼,算個蛋!”
柳存德一顆懸懸的心總算落下來,轉而就在心里感謝總經理,那女子是冰雪玫瑰,別看面冷,心還是熱的,知我人微言輕,關鍵時刻替咱說了一句話。盡管她也是為著生意,但這份人情不能忘記,過年時一定要送上一份厚禮的!
接下來便接駕,擺宴,再去尋戰地黃花。這回另選了一家一條龍服務的娛樂城,程序還是老程序,只是再不敢造次,更不敢取巧,想取巧也另想玄妙高超的招法,天知地知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就是了。
濤聲依舊,如同克隆。再次眼睜睜看著小姐落下了門鎖,靠坐在床頭的柳存德便有了倒置程序的主動權。
“把單子給我,我先認下這個賬,給你簽字。”
小姐說:“不急的。等大哥滿意再簽吧。”
柳存德說:“我現在就很滿意。咱們說說話。”
小姐猶豫了一下,垂了頭,低聲問:“大哥是不是……嫌我們臟?那又何必進這里來?”
這話很難讓人回答。柳存德想了想,說:“你我吃的這碗飯,都不容易,理解萬歲吧。”
兩人開始聊閑嗑,先知了小姐姓韓,又問芳齡幾許,家住何方,父母做什么,知不知道她在外面掙的是什么錢,像記者或作家搞社會調查。連小姐都驚疑了,問大哥是不是在搞暗訪?柳存德笑,說你放心就是,你看我那筆破字,蜘蛛爬似的,可別埋汰記者了。小姐拿起那張簽單看了看,也笑了,說光看字可不行,現在有學問的人都用電腦。兩人這般說了一陣話,柳存德就覺身體有了一些反應。屋子里燈光迷離,誘人情動。那小姐低眉順眼,答話溫柔,看側影,豐滿而嫵媚,確是一顆熟透了的紅蘋果,伸手可取。柳存德便閉了眼再不看她,又想此時妻子在家做什么,想老父的臨終訓囑。小姐湊到近前來,柔聲說,那我給大哥掏掏耳做做按摩吧。柳存德忙擺手,說你只管去休息,我困了,打個盹,到時間你別忘了叫醒我就是。
突然間,就聽走廊里腳步紛沓,緊接著就聽有人兇聲惡氣叫快開門。柳存德心一沉,翻身坐起,見小姐正驚疑地望著他,便指指門,說慌什么,開嘛。
是警察,共三位,各堵了房門。柳存德暗叫倒霉,閃念之間便想到了這場惡雨驚風可能掠走的大捆鈔票,還要加上丟不起的人現不起的眼。今天既攤上了這種事,就得認了,服務費是小數,大數是罰款。好在許鵬這次只帶回一位,加上自己,一個嫖客三千,三三見九,一萬多元錢,隨風飄了。再看那許鵬,竟面不改色,從容坦然,一副不以為然見怪不怪的樣子,還歪著膀子站在房門口點了一顆煙。柳存德定定神,對警察說:
“這兩位是我的朋友,有話對我說吧。”
警察冷笑:“你倒挺夠意思。那就跟我們走一趟吧。”
柳存德問:“他們還用去嗎?”
警察說:“那你說呢?”
柳存德看那兩位說:“總得讓我們換換衣裳吧。”
警察既不張揚乍呼,也不驚動娛樂城老板,只是互使個眼色,轉身先走,留下話:“我們在大門口等。一共是六位,把該帶的東西都帶上,就不一一再請啦。”
進了更衣室,柳存德垂頭喪氣,無話可說。反倒是許鵬湊過來,一邊穿衣一邊安慰,說這種事,沒雞巴啥了不起,警察窮急了,出來找幾個零花錢。往后我多在你手上做兩單,都齊了。
六個人跟在警察身后,進了附近的派出所。三位小姐被帶進一屋,三位男士進了另一屋。不用審,更不用銬問,許鵬進屋先找了個地方坐下,大大咧咧地說,給我一張紙吧,我簽字劃押,永不翻案。伴他的那位跟屁蟲似地也說,我也認。警察眼睛再盯向柳存德:
“你呢?”
柳存德故作輕松一笑:“我又沒長三條腿,多啥。”
事已至此,當然只能認嫖。許鵬大老遠專程跑回來,為的什么?還不是就要看看“仙桃太郎”是如何同吃爛杏的墮落,那就讓他確信無疑稱心如意好了,以后還要跟人家做生意呢,盡管這爛杏半筐的價錢太過昂貴。柳存德在心里安慰自己,似咱這種小沙勒彌,既怕大香客,又懼老佛祖,就別奢談什么自尊不自尊了,且留一份清白在心間,老父在天之靈有知,總會知兒子心中的這份苦澀吧。
想到老父,自然又想到愛妻嬌子,柳存德握筆的手抖起來,眼窩也酸上來,可他只能忍著,在那張雪白的訊問筆錄上落下了自己黑黑重重扭扭歪歪的名字。
“那就交款吧。你們幾位態度都不錯,那就按最低標準,一人三千,一共九千。你們是一塊交還是分別交啊?”警察很善解人意,從始至終,有意無意地回避著“認罪”或“認錯”的字眼,連到嘴邊的“罰款”二字都省略了,乍聽起來,讓人以為是在交扶貧捐款。
柳存德搶說:“我早說過了,我交。可我現在手上沒那么多的錢,我現在就打個電話,讓家里人送來,行嗎?”
警察便將電話推到他面前來。
在這個城市里,柳存德還是有幾個朋友的,可他想了又想,還是把電話打到了家里。朋友也能送錢來,但誰知送錢的朋友日后會怎樣傳播這個消息?這種事,遲遲早早會傳到妻子耳朵里,況且要動用家里的有數積蓄,避著妻子可能越發難解釋得清楚,長痛不如短痛,那就盡早面對吧,但愿妻子能真正了解他的丈夫是怎樣一個人。
妻子在電話里很緊張,問出了什么事。柳存德故作平淡地說,也沒什么大了不得的事,一個外地朋友酒后開車,把別人的車撞了,人也傷了,雙方同意私了。我和朋友在派出所呢,你趕快送錢來,多帶點,家里有現成的兩萬現金,都拿來。
警察便什么都不再問,還指了指墻角的熱水器,說那兒有紙杯有茶葉,渴了自己來。一切就這么簡單,簡單得讓柳存德有點奇怪,恍若夢中。沒有訓斥,也沒有批評教育,甚至連身份證都沒要出來看一看,人民警察例行公事,有人出錢鋪平了道路,一切都暢通無阻。彼此都心平氣和,何必難堪?
暢平中也略有波折。在等妻子送錢來的時候,另一位年輕些的警察推門進來,問柳存德:“你到底做事了沒有?”
柳存德被問得一怔,答:“我已經認賬了。”見許鵬斜眼看他,忙又補上一句,“就這么點屁事,做了就做了嘛。”
年輕警察轉身往外走,說:“那你跟我過來一趟。”
另一房間,另兩位小姐已不見,可能乖乖地交了罰金,已放回去做生意了,只留了陪自己的那位韓氏,一條胳膊被銬在暖氣管子上,那張濃妝重抹的臉哪里還有嫵媚,充溢的全是怒怨之氣了。見柳存德進屋,韓小姐便母獸般叫起來:“好,他來了,你問他,我做沒做?你們什么東西!想賴我的錢,沒門!”
警察從桌上操起電棍,直逼到韓小姐跟前去:“你他媽的再不老實,我還叫你吃電棍!臭婊子!”
偏就遇上個不怕吃眼前虧的,韓小姐仍叫:“那你就捅,有能耐你捅死我,我寧死不屈!打不死我就去告,你們刑訊逼供!”
寧死不屈用到這兒,確是有點滑稽幽默,但沒法讓人笑得出來。年輕警察再跨前一步,警棍離韓小姐只有了二指遠。韓小姐不甘認罰,是因為她有不甘的理由,她還有不甘的當事證人,她可能認定當事人一定會堅定地站在她一邊。
眼下真是個說清真相翻供洗冤的極好時機。可翻了供那屋的許鵬就會立即知道,知道了就前功盡棄,已吃過一塹的柳存德豈敢再重蹈覆轍?他急上前拉住年輕警察的胳膊,說:
“我單獨跟她說兩句話,行嗎?”
年輕警察轉身離開,將警棍重重地丟在桌上。柳存德湊到跟前去,彎下腰,低聲說:“大侄女,我這樣叫你行吧?認了吧,錢去免災,就別認死理兒了。這是啥地方,還用大叔勸你呀?”
韓小姐瞪圓了眼睛盯著他:“你……你是不是他們臥底的?怪不得你進屋先簽單。”
柳存德苦笑:“隨你怎么想吧。”
韓小姐怔了怔,隨即就嗚嗚哭起來:“可我……沒錢。我昨天剛給家里寄去五千元,我爸要死了,正在醫院躺著呢。你們……你們要屈死我呀……”
柳存德心里酸上來。你屈,我比你還屈呢,可我跟誰說去?他再放低聲音:“這樣行不行,罰金我出,此外,我另給你五百元錢,就算感謝你幫了大叔這個忙了。”
韓小姐不再吭聲,伏在暖氣管子上,只是哭。柳存德直起身,對年輕警察說:“放開她吧,一會兒我來交款。”
柳存德重回那個房間,對許鵬一笑,說人贓俱在,讓人家抓了個現行,還賴什么賴?妻子很快趕了過來,滿面的驚惶憂戚,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摸出兩扎票子,又眼看著丈夫將票子交到警察手上。警察遞回收據,還遞回一句話,“你們可以走了。”
柳存德有心撕揉了那張收據,可站在身旁的妻子已搶抓過去,“治安罰款”四個字令她震怒。目光逼射過來,如錐如芒,尖銳深刻,柳存德不敢迎視,只有慌慌地躲開。
許鵬鉆進出租車前,重重地在柳存德肩頭拍了拍,咧嘴一笑:“大哥心里有數。”
出租車絕塵而去,賊紅的尾燈在夜色中刺人眼目。站在身邊的妻子終于問:“你們到底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有你嗎?”
時已夜深,有零星小雨淋落,夜空中烏云翻滾,難見星光。柳存德深深嘆息了一聲,啞著嗓子說:“如果有人說,我因嫖娼被罰,你信嗎?”
妻子呆住了,一雙噴火的銳目再次牢牢地盯向他。柳存德仰面望天,一行熱淚簌簌流下,流進嘴角,很咸,很苦。一記重重的耳光打在他的臉頰上,妻子捂著嘴巴,跌跌撞撞,直向夜色深處跑去。
柳存德沒有去追,派出所里還有一個被稱作“雞”的女子等著他去交罰金。當兩人雙雙走出大門時,女子再次對他提出疑問:
“大叔,天底下原來真還有好人。那到底是為了什么?”
柳存德說:“別問了,三言兩語,說不明白。我就不說再見了,你走吧。”
很久以后,柳存德才聽說,那天夜里的事,是總經理做扣,親自向派出所報的案。她是用這種辦法懲治一下竟敢揚言不吃爛杏的人,不算很重,但也不輕了。
原刊責編 楊 泥
作者簡介:孫春平,男,滿族,1950年生,中國作家協會第六屆全委會委員,一級作家。下過鄉,當過鐵路工人、共青團干部、錦州市文聯主席,1995年到北寧市掛職深入生活。現任遼寧省作家協會副主席。著有長篇小說《江心無島》、《老師本是老實人》、《小兵破案》、《蟹之謠》,中短篇小說集《路劫》、《男兒情》、《逐鹿松竹園》、《老天有眼》等,作品曾獲全國少數民族文學駿馬獎、東北文學獎、遼寧省文學獎、《上海文學》優秀作品獎、《小說月報》百花獎、《中篇小說選刊》優秀作品作品獎、金盾文學獎、中國作家大紅鷹杯文學獎等獎項。1993年起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1999年被授予“遼寧省中青年德藝雙馨藝術家”稱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