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自幼生長在農村的緣故,我對反映農村題材的小說總是情有獨鐘。這種偏愛發展到后來,曾使我不止一次在心中產生過這樣的疑問:倘若當代中國文學缺少了農村這一重要領地,那么還有什么文學可言?
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同時也出于職業的習慣,我總喜歡在林林總總的當代文學期刊之林中,尋找那些反映農村和農民題材的小說,而讀了2004年第8期《小說精選》刊登的《農民老木》和《張山的面子》兩篇小說,我的眼睛不禁為之一亮,內心油然而升起了一種久違的感動。
兩篇小說,有著一個共同的主題:這就是對農民生存狀況的關注。兩位小說的作者,一個叫王新軍,一個叫閔凡利。從簡歷上不難看出,他們都生于農村,并且是生于七十年代的年輕作者。他們用飽含同情的筆墨,在各自的小說中,為農民兄弟唱響了一曲從懦弱走向抗爭的動人樂章。
在王新軍的《農民老木》中,主人公老木的懦弱,首先表現在對村長劉天才的懼怕上。他的兒子小木,和他一樣老實憨厚,快三十歲了,才托人從外面討到一個媳婦,“可村長那里,紅紅的戶口一直落不上。”老木起先對此并沒有放在心上,用他自己的話說,“反正人在咱家炕上睡著,戶口不落就不落。”可不久,當發現兒子小木已經把媳婦的肚子搞大時,他才將落戶口的事提到了重要的議事日程。本來,報個戶口,對村長來說,完全是舉手之勞,同時也是合理合法之事,可當老木提著兩斤白糖和兩瓶高粱酒上門找他時,他卻故意處處刁難,最后竟推脫讓他去找鄉長。萬般無奈之下,老木最后只好騎著自己心愛的毛驢趕往五十里外的鄉政府去找鄉長。結果在鄉政府門口,老木的毛驢由于受到一輛小汽車的驚嚇,掙斷韁繩一下子跑得無影無蹤。老木無心再找鄉長,而是尋找他心愛的毛驢去了,好在毛驢已安然到家。老木雖然沒見到鄉長,但他去過鄉里的消息很快在村上傳開了,當家人和村上的人問他有沒有見到鄉長時,他不僅說見到了,而且還說了鄉長為人的種種好處。于是,村上許多有冤屈的人紛紛也要像老木一樣找一回鄉長。這下村長有點慌了,他主動摸到老木的家,當場就將老木兒媳的戶口問題給解決了。之后,他還主動邀請老木上他家喝酒。心有余悸的村長,因擔心人們再去鄉政府,第二天一大早竟身穿軍大衣威風凜凜地把守在出村的路口。一些想去鄉政府告狀的人們見狀,只好轉身走進了老木的家。老木這才意識到,自己原來也是一名黨員。于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神圣使命感,驅使他再次騎上毛驢向村口走去。而此時,外強中干的村長,內心防線一下子全崩潰了,他只“感到一股莫名的冰冷氣浪正在向他心里沖撞,”最后,“他那肥胖的身子一僵,又一晃,緩緩地軟在了被自己踩臟的雪地上。”農民老木勝利了,只是這種勝利,恐怕連他自己都感到有幾分意外。
如果說,老木由懦弱走向抗爭還帶有一點偶然性的話,那么,到了張山身上,這種偶然性已蕩然無存,而取代的是一種不可調和的必然。在小說《張山的面子》里,當得知村長黃運河睡了自己的女人后,張山雖覺得窩囊,覺得氣憤,但一開始還是懼于村長的威嚴沒敢貿然行事,而是主動請來村長用好酒好菜相招待,其目的只是想當街能夠狠狠地痛罵他一頓,以挽回自己的面子。在這一要求遭到拒絕后,身為農民的張山,終于實施了農民式的報復,他瞅準一個機會,毅然將正在家中擦洗身子的村長老婆大白兔給抱住了。而這一幕,正巧被沖進家門的黃運河發現了。于是,作者這時寫道:
黃運河大喊一聲:張山,你干什么?
張山說,我操你老婆,我強奸你老婆!
張山的聲音很大,張山想讓自己的叫聲在張村的上空爆炸……看著越來越多的人,張山心里充滿了自豪,張山覺得他那張被黃運河弄丟的臉正在慢慢的回歸!
雖然張山被作為強奸未遂罪名進行了宣判,但出來后,他儼然成了勝利者,逢人就跟人家響亮地打著招呼,“仿佛不大聲打招呼大家就不知道他是張山似的,不知道他對村長老婆強奸未遂似的。”讀到這里,我們在感嘆張山終于挽回面子的同時,內心深處不禁隱隱會升起一種說不出的痛楚。張山難道真的勝利了?讀完全篇,我一直在苦苦思索這個問題,便始終也沒有找出問題的最后答案。
文學是“國民精神所發的火光,同時也是引導國民精神前途的燈火。”(魯迅語)作為一個擁有數億農民的泱泱大國,我們希望能有更多的作家將目光投向他們,將筆觸伸向他們,用一個個鮮活生動的人物形象,反映他們的喜怒哀樂,記錄他們的靈魂嬗變的歷史進程。單從這一點來看,我們有理由為這兩位來自農村的青年作家的新作而喝彩,更有理由為“小說精選”沙里淘金所付出的辛苦而道聲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