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風確實很怪,先是沿著地面無聲地奔走,之后突然轉向,潑潑辣辣地卷過來。正在窖口撿土豆的麥子猛地打了個寒噤,臉一下紫白紫白的,鼻梁上那幾粒雀斑幾乎要跳起來。她下意識地拽了拽頭巾,頭巾才沒飛走。
麥子關于風的記憶太深刻了,她就是在一個刮大風的日子遭暗算的。麥子患有嚴重的恐風癥。難道又有什么事情要發生了嗎?麥子驚恐地向四周望望。一輛馬車在土路上咣嘰咣當地顛著。麥子的目光被馬車牽住了。車是破車,馬卻是好馬。麥子盯的不是車,也不是馬,而是車上的漢子。麥子的目光澀澀的,她想起了自己的男人。男人離家已半年多了,一點信兒也沒有。
車在門口停下,漢子從車上跳下來,拍打著木柵門。
麥子的心嗖地驚了一下,漢子拍的是她家的院門。麥子愣怔片刻,丟了筐往坡底疾走。她想漢子肯定是走錯門了。窖口與院門也就幾十米遠,麥子卻覺得這段路突然伸長了許多。日光青得發黑,輕輕一觸,便紛紛揚揚落到腳面。麥子不敢往男人身上想,可男人還是執拗地鉆進她的腦殼里,怎么扯都扯不出來。麥子暗罵自己,真沒出息,都三十歲的人了。麥子想讓自己輕松起來。
麥子和漢子撞了個滿懷。
麥子看到一張陌生的看不出年齡的臉。漢子目光生硬,像是眼窩里戳了幾根鐵棍,樣子很冷酷。
麥子喘了一口,迎著鐵棍問,你找誰?
漢子面無表情,這是馬豆根家嗎?
麥子點點頭,反問,你是誰?麥子的眼里閃過警惕的神色。
漢子沒有回答,卻說,你是馬豆根女人吧?
麥子既沒搖頭,也沒點頭。漢子笑了一下,那張臉燙了似的一縮。漢子說,我叫老于,是馬豆根的朋友。麥子哦了一聲,還是被不祥的預感罩住了。麥子問,他……在什么地方?麥子結巴起來,兩條腳突然間就軟了。老于又笑了笑,說,他在店里呢,也沒大事,生了點兒小病,他想你,讓你去。麥子想,男人肯定是病得不輕,不然也不會叫人來接她。男人不能倒下,他是家里的多半個天呢。麥子不再問老于什么,她的心已經亂了。
麥子匆匆收拾了一下,就要跟老于走。老于搓搓手,我一天都沒吃飯了。麥子頓了一下,系起圍裙,麻利地給老于做飯。這當兒,老于一邊抽著煙,一邊有一搭無一搭地打量著麥子。麥子沒有抬頭,她沒看到老于眼里那種奇怪的神色。麥子不是那種漂亮女人,但麥子耐看,身材勻稱,無論從哪個方向看,都容易使男人想入非非。
老于吃飯時,麥子豎著手在一旁站著。老于說路遠著呢,讓麥子也吃些。麥子搖搖頭。老于不再理麥子,不緊不慢地吃著。麥子盯著老于,恨不得眼里長出一雙手,替老于把飯扒拉進嘴里。看樣子,老于確實是餓了,那些飯被他很不客氣地吃了個精光。麥子長吁了一口氣。老于說,家里有啥事,你再安頓一下。老于像是暗示麥子什么,但麥子沒聽出來,她的感覺已經變得遲鈍了。麥子輕輕搖搖頭,這個家沒啥安頓的。
馬車顛起來,秋風被甩到后面。
2
那天的風很大,屋頂上嗚咽不絕。麥子坐在炕沿邊納鞋墊,鞋墊上的圖案是一只開屏的孔雀,就剩一只眼睛沒繡了,用不了十分鐘就可以完成。可是,呼嘯的風聲使麥子莫名地慌起來,她的手有些不聽使喚。這樣的天,馬豆根會不會回來?麥子盼他回來,又怕他老是往回跑,來回那么遠的路,多費人呀。
馬豆根在三十里外的煤礦干活,以前每周回來一次。可自從發生了那件事,他就每天回來了。那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村長在莜麥地里抱了麥子。麥子又慌又急,掙脫了村長,跑出莜麥地。麥子記得碰見兩個人,可當時她太緊張了,沒看清是誰,或者說,沒敢往人家身上看。她低下發燒的臉,急匆匆地走著。馬豆根聽到風言風語,回來套問麥子。馬豆根也是半信半疑的,語氣就沒那么強硬。麥子堅決否認,還裝出生氣的樣子,說給自個兒女人扣屎盆子的男人都是蠢貨。馬豆根不問了,但從此就每天往回跑。男人回來,麥子自然是欣喜的,哪個女人愿意獨自待在家里?況且,村長不斷地糾纏麥子。白天,麥子可以躲著走,要是村長黑夜撲進來,麥子真不知怎么辦。但時間久了,麥子又覺得委屈,馬豆根明擺著是不相信她。馬豆根瘦小,干一天活,再騎三十里自行車,回到家臉都是紫的。每天回來,他都是先嗅著鼻子,四處瞅著,企圖發現點兒蛛絲馬跡。確信沒問題了,方懶洋洋地松口氣。馬豆根這樣不間斷地往回跑,也遭人恥笑。笑的不只是馬豆根,麥子也是被嘲笑的對象。在別人眼里,麥子是個不安分的騷貨,一天不看著都不行。有一天,馬豆根回來時被雨澆成了鹵水豆腐,碰一碰就會爛掉似的。麥子給他熬了姜湯,給他蓋了兩個厚被子,他仍不住地哆嗦。麥子叫他變天就別回來了。馬豆根沉下臉,哪有女人不讓男人回家的?麥子就不說了。馬豆根根本不在意麥子是不是受得了,呼呼睡了。麥子心有怨氣,暗罵他不識好歹。可冷靜想想,也不怪馬豆根,村長老是那個死樣子,馬豆根肯定聽說了。
馬豆根不敢惹村長,麥子也不敢惹村長,村長畢竟沒把她咋樣。當然,她害怕村長是因為村長握著她的把柄。麥子結婚不久,一天一個人去鎮上,回來的路上失了身。那天的風嗖嗖地響,麥子一點兒也沒注意到那個家伙是怎么到身邊的。她奮力掙扎,還是被拖進地里。麥子哭了半天,回村時臉上連淚漬都沒留下。她沒告訴任何人,決心讓那恥辱爛在肚子里。兩年后,那個家伙落入法網,他交待兩年來在那條路上強奸過二十七位婦女。而真正報案的只有三位婦女。公安局長在接受縣電視臺采訪時,說犯罪分子正是抓住婦女不敢聲張的心理屢屢得手,令人欣慰的是罪犯落網后又有幾名婦女站出來做證,他希望更多的受害者沖破世俗,出來做證,讓罪犯得到應有的懲罰,并強調他們會采取嚴格的保密措施。麥子看完電視,沖動起來。她抹不掉那片傷痕,她想既然能保密,去做個證怕啥的?于是她悄悄去了派出所,可進門時她突然后悔了,還沒等公安詢問便跑出來。就是那一刻,她和村長撞了個正著。村長咦了一聲,問麥子來這兒干啥。麥子慌慌地說不干啥,逃了。麥子隱隱有些后怕,怎么也沒想到會碰見村長。第二天,村長在路上截住麥子,問她是不是去做證的?麥子佯說,沒有呀,我做什么證?村長嘿嘿笑了,說麥子你別哄我,我看出來了,你吃過大虧。村長的眼睛果然厲害,麥子的心幾乎不會跳了,她說村長你別瞎說,低著頭走了。從此,村長就纏上了麥子,今兒說派出所找他了,讓他說服麥子出來做證,明兒說要告訴馬豆根。村長以此相要挾,他要干啥麥子豈能不明白?麥子恨透了村長,卻又無可奈何。萬一村長告訴馬豆根……她不敢往下想,馬豆根疑心重,就算她死不承認,以后的日子肯定是疙疙瘩瘩的。
麥子對付村長的辦法就是和他周旋,既不惹惱他,又不讓他得逞。
麥子聽著風的尖叫,那段記憶便殘忍地跳出來。麥子的心突然亂了,舉著鞋墊,一針也沒縫下去。
麥子聽見拍門聲,放下鞋墊走出去。剛開了一道縫,村長就擠進來,連著呸了好幾口,這天,刮死人了。麥子攆不走他,便和他隔開距離,問他有啥事。村長說沒事就不能來了?麥子說別人說閑話呢。村長嘿嘿笑,麥子你會裝啊,這么多年馬豆根也沒看出點兒苗頭?麥子打斷他,村長說啥呢?我聽不懂你的話。村長說,等我告訴馬豆根,你就聽懂了。麥子本來心煩,忍不住刺了村長幾句。村長火了,冷笑著說,不給你點兒顏色,你就不知道馬王爺幾只眼。麥子意識到危險,忙又說軟話。村長趁機抱住她。村長說麥子我想你想死了就這一次我保證以后絕不纏你我說話算數。麥子的反抗便緩下來,她實在是讓村長纏怕了。如果村長不再纏她,馬豆根就不會奔著命往回跑了。麥子心疼馬豆根。結果,麥子的衣服被村長扒開了。
馬豆根就在這個時候撞進來。
村長溜了。馬豆根狠狠揍了麥子一頓。馬豆根要去告發村長,后來村長找了個中間人說情,又送來五百塊錢,馬豆根便將告狀的念頭咽下了。但他沒饒過麥子,得空兒就審問麥子和村長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幾次了。任麥子怎么解釋,馬豆根都不相信。他騎在她身上,瞪著僵灰色的眼睛,嚷,說呀,你倒是說不說?麥子沒怨恨過馬豆根,她一點兒都不怨恨他。馬豆根打她,她咬牙撐著,心里把村長罵了一百遍。
可是,馬豆根忽然不打她了。他說不想在煤礦干了,要去后草地販牛。販牛這種活兒要體力也要腦子,馬豆根哪一樣也不粘邊,但麥子沒有反對,她知道反對也是白搭。麥子把家里所有的錢都拿出來,馬豆根臨走,麥子忍不住囑咐了幾句。馬豆根黑著臉,不耐煩地唔了一聲。
馬豆根一走就再沒回來。麥子方悟出馬豆根販牛只是個幌子,他是想躲開她。
麥子別無選擇,她只有等下去,等馬豆根把錢花完了,自然會回來的。沒想到他病在了外面,是因為生病,他才這么久沒回家的嗎?坐在顛簸的馬車上,麥子一廂情愿地想。
3
秋風嚓啦啦地卷過。
麥子先前是坐著的,后來就半仰在那兒。躺著要舒服一些,可面對一個陌生的男人,她覺得躺著樣子太難看。直坐著,肩又酸痛酸痛的,于是她采取了這種半躺半仰的姿勢。麥子的膀子縮著,有些輕微的哆嗦。
一直沒說話的老于回過頭,問,冷嗎?
麥子說,不冷。老于盯著麥子看了一會兒,脫下褂子,丟在麥子身上。麥子說我不要,把褂子拽下來。老于沒說話,重又把褂子丟在麥子身上。麥子覺到了來自褂子的力量,沒再動。
土路上只有風聲和車轱轆聲。
轉過一個坎兒,老于忽然問,你倆結婚幾年了?
麥子像被這個問題難住了,半晌才說,幾年?七八年了吧。
老于意外地看了麥子一眼。
老于問,他對你好嗎?
麥子把頭往高抬了抬,臉上掠過一絲警覺。靜默了好一會兒,麥子反問,你問這個干啥?
老于說,沒啥,沒啥,隨便問問,
麥子確信老于沒別的意思,才說,他沒打過我。說這話時,麥子感到臉頰火辣辣地疼。
她和村長被馬豆根撞見以前,馬豆根確實沒打過她。
老于說,哦。老于的聲調很冷淡,是啊,馬豆根打不打她,和別人有什么關系?
老于似乎覺得光是哦不太妥當,又補充道,路遠著呢。
麥子問,一天到不了?
老于說,到不了。
麥子嘆了口氣。
老于說,你急也沒用,再說,他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
麥子說,這個家就指望他呢。
老于問,他每年掙很多錢?
麥子說,不多。
老于不再說話。麥子覺出老于是個沉默少言的人。老于目光生硬,可他的眼底卻藏著一絲憂郁。麥子從自己的情緒中走出來,琢磨老于。
麥子問,你也去后草地販牲口?
老于很敏感,他知道麥子想問什么,就說,是呀,我和馬豆根挺合得來。
麥子問,嫂子她咋樣?
老于說,死了。
老于說得很突然,語氣中含著一絲粗暴。麥子一下不知說什么好,她覺得自己犯了個錯誤。麥子雖然看不到老于的表情,但能感覺到老于的臉陰下去了。
老于半天沒聽麥子說話,以為麥子睡著了。他回過頭,卻見麥子坐直了,正呆呆地望著遙遠的天際。
當晚,老于和麥子住進一家車馬大店。說是車馬大店,其實只有兩個客房,其中一間已住了人。兩人簡單吃了飯,老于把麥子送到客房,出去了。過了一會兒,老于進來,坐在麥子對面。麥子以為老于有事,便詢問地望著他。老于說,早點歇著吧,明天還要趕路。麥子點點頭,卻不見老于走。老于說,沒閑屋子了。麥子聽出老于的意思,有些緊張。老于說,我沒別的意思,出門在外,湊合吧。麥子沒吱聲,一絲慍怒卻爬上臉頰。老于說,你睡吧,我睡門口就行。抱著被子出去了。麥子暗吐一口氣,拉被子蓋在身上。夜慢慢靜下來,麥子卻怎么也睡不著。麥子心里亂糟糟的,眼前一會兒是馬豆根的面孔,一會兒是老于的面孔。后半夜,麥子跳下地拉開門,老于腦朝后跌進來。老于跳起來,愣怔怔地望著麥子。麥子說,進屋睡吧。老于也沒推讓,將被子抱到床上。麥子一直警惕著,她知道老于沒睡著。麥子和別的男人擠在一張炕上睡過,但那是馬豆根在的時候,單獨和陌生男人睡一張床的事還沒經歷過。
天蒙蒙亮,兩人就上路了。老于說,這是抄近路,天黑就到了。麥子只記著是朝北走的,別的什么也記不清了,車轍道兩旁一片荒涼的景象,扎得人眼疼,想打瞌睡。
起風了,一波一波的黃沙旋過。麥子想起那個刮風的日子,眼淚不知不覺地流下來。
老于回頭和麥子說話,見麥子落淚,猛然吃了一驚。他將馬勒住,問,怎么了?
麥子說,眼里進沙子了。
老于問,疼不疼?要不我給你看看?
麥子說,不疼,走吧。
老于說,有啥,你就說。
麥子說,我沒事。
老于不再說話。
傍晚時分,馬車走進一個稀稀拉拉的村莊,然后在一個院落前停下。干打壘院墻,土坯房。那匹馬興奮地打著響鼻。老于讓麥子下車,麥子疑疑惑惑地問,馬豆根不是在店里嗎?老于說進屋吧,進屋就知道了。麥子拖著酸麻的腿走進院子,又走進屋子。
麥子打量了一下簡陋的屋子,問,馬豆根在哪兒?
老于站在門口,他的臉呈現出古銅色,很肅穆的樣子。老于說,到了這個份兒上,該和你說實話了。
麥子一下緊張起來,她已經意識到自己被蒙了,緊盯著老于,大氣都不出。
老于說,馬豆根死了。
麥子突然被雷擊了似的,身子猛一哆嗦。繼爾大叫,你胡說。嗓子似乎被撕裂了,那叫聲特別刺耳。
老于說,我沒騙你,他就埋在村后的山崗上。
麥子恨恨地罵,你這個騙子!然后狠狠朝老于撞去。老于猝不及防,被麥子撞倒。麥子想跑出屋子,老于發現了麥子的企圖,一把將她拉住,粗暴地把她推搡到炕上。麥子叫著,罵著,撕著,咬著,然老于沒放開她。一通歇斯底里的發泄后,麥子的力氣用盡了,終于消停下來,只用仇恨的目光剜著老于。
老于說,我說的都是真的。
麥子冷笑,他都埋了,你還接我干啥?
老于說,馬豆根讓我照顧你。
麥子罵,鬼話!
老子說,你看我像壞人嗎?他不說,我怎么知道你?
麥子說,馬豆根的身體好好的,咋一下就死了?
老于嘆口氣,唉,我也說不準。
麥子不甘心,他得的啥病?
老于說,我不清楚,他只發高燒,怎么也退不下來。
麥子又叫起來,你騙我!
老于說,我是馬豆根的朋友,怎么會騙你?
麥子猛地坐起來,你帶我去他墳上,我要親眼看看。
老于攔住她,今天不行,太晚了。
麥子犯犟,不,我偏要去。
老于推麥子,麥子猛地咬住老于的手腕。老于讓麥子松口,麥子不松,老于狠狠推了麥子一下,麥子仰面摔在地上。
4
這一夜麥子沒怎么睡,一會兒清醒一會兒糊涂的。馬豆根雖然瘦弱,但她不相信他這么輕易地死去。就算他真死了,怎么會什么話也沒留下,單單把她托付給一個陌生的男人?若說這一切是假的,老于怎么會跑那么遠的路找她?麥子想不明白,可她拼命去想,腦袋幾乎被撐破,一陣陣地脹痛。
天一亮,麥子就去喊老于。麥子住東屋,老于住西屋。麥子擔心老于半夜闖進來,她已經不相信他了。在 這一點兒上,老于倒像是馬豆根的朋友,他沒來騷擾她。麥子頭發亂著,眼窩紅著,嗓子啞著,霜打了一樣。老于問,怎么,一夜沒睡?麥子冷冷地說,我要見馬豆根。老于嘆口氣,說了句女人呢。麥子不知老于為什么感嘆,再說了,老于的感嘆關她什么事?
從村里出來,走了二里多路,到了一片滿是亂石的山崗。老于指著一個土包,說那就是馬豆根的墳。麥子望去,果然是一座新墳。麥子覺得自己的眼窩被掏空了,向前挪了幾步,軟軟地倒在地上。麥子想哭,卻怎么也哭不出來,想罵,連嘴唇都拉不開。她像一攤泥,一點點兒地向四周滲著,怎么也收攏不起來。
老于想把麥子拽起來,可麥子咋也站不住。老于說,死的死了,活的還要活,你別犯傻。后來,老于把麥子背在身上。麥子沒有反抗,她的腦袋亂哄哄的,已支配不了身子。快到村口時,麥子說,放下我。老于沒理她。麥子又說,放下我。麥子的聲音把秋風攪得沙拉拉響。老于放下麥子,又怕麥子站不穩,順手扶了她一下。麥子狠狠地甩開。老于跟在麥子后面,一直看著她走進小院。
麥子睡了兩天。
第三天,麥子早早地起來了。麥子的精神恢復了些 ,腦袋也清醒了一些。躺在這里不行,麥子要回去。麥子出來,卻見老于正拿著掃帚在院門口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明顯是堵她的。麥子像是沒看見,徑直走過去。老于問,你去哪兒?麥子冷著臉說回家。老于說,馬豆根讓我照顧你。麥子冷冷地說,我不需要。老于擋在她前面,說,由不得你了。麥子退后一步,怎么,你要搶我?老于執拗地說,不是搶,是照顧。麥子冷笑道,就這么照顧?你是他什么狗朋友?老于說,只要你別出這個門,怎么都行。老于的聲調粗暴、蠻橫,沒一點兒商量的余地。這時,一絲疑惑閃過麥子的腦子,老于不是馬豆根的朋友,馬豆根怎么會交這種朋友?麥子想沖過去,老于卻一把將她抱起來,麥子亂抓亂咬亂罵,老于無動于衷,將她抱回屋子。老于把麥子扔在炕上,將門反鎖住。麥子奮力拍打著門板,叫老于開門。門板是榆木的,已有些年頭,很有些吃受不住的樣子,咣咣地像要裂開。可直到麥子拍木了巴掌,用盡了力氣,破木板依然歪歪扭扭地挺著。
麥子不再動了。看來,老于是鐵了心要關她。麥子分析了自己的處境,想,來硬的是肯定不行了,不如先和老于周旋,等待時機逃走。
麥子喊老于開門,她說,我不走了,我有話問你。
老于打開門,凝視著麥子的眼睛,問,想通了?
麥子說,我問你句實話。
老于說,問吧,我從來不說假話。
麥子問,馬豆根怎么認識你的?
老于說,我不是說過了嗎?
麥子說,我問的是實話。
老于說,我沒說假話。
麥子問,他到底得的什么病?
老于說,我不知道,知道他得的什么病,他就不會死了。
麥子又問,他為啥把我托付給你?
老于說,我是他的朋友嘛。
麥子突然就火了,聲音提高了好幾度,朋友哪有你這樣的?!
老于說,你安心待著吧,我會好好照顧你的。
麥子說,別繞彎子了,你到底要把我怎樣?
老于說,和我過。
麥子呸了一聲,死了你的心吧,我才不呢。
老于說,你會同意的,這也是馬豆根的意思。
麥子問,他當時咋說的?
老于說,讓我照顧你嘛。
麥子冷笑一聲,罵,你是個騙子,是個無賴。
老于說,只要你不走,怎么罵我都行。
麥子強忍著沒讓自己哭出來,冷聲道,你走吧,讓我想想。老于盯著麥子看了一會兒,轉身走開。
晚上,麥子正懶懶地躺著,老于進來了。麥子聞到了酒味。剛才吃飯時,老于并沒喝酒。肯定是在外面喝的。老于的臉有些紅,他沖麥子笑笑,用灼熱的目光狠狠地箍住麥子。麥子不由緊張起來,作為一個女人,她太知道老于這種目光意味著什么。麥子感到了危險,她坐起來,往后挪了挪。麥子想抓住件什么東西,可她的手抓了抓,什么也沒摸住。麥子說,你……你要干啥?老于說,你知道我要干啥。麥子的話音里帶出了明顯的恐慌,我要喊了。老于嘿嘿笑起來,喊吧,你就是喊破嗓子,也沒人救你,你現在是我的女人。麥子退到墻角,再沒地方可退了。老于移過來,將一張粗澀的臉觸在麥子面前,嘴里噴著濃重的酒氣和煙味。麥子覺得自己的身子正一點點兒沉下去,沉進一個黑暗的無底洞。老于試圖親麥子的臉,麥子舉起雙手蒙住了。老于便抓麥子的肩膀,往下扒麥子的衣服。麥子驚醒過來,開始反抗。麥子沒有喊叫,老于也不說話,兩人無聲地動作著。先是在炕上翻騰,后來就滾到了地上。從炕上摔下去的時候,麥子是先摔下去的,可在落地的時候,老于用胳膊架了麥子一下,結果先落地的是老于。老于哎喲叫了一聲,松開手,麥子趁機爬起來。麥子的褂子被撕開了,白白的胸一閃一露。麥子將胸掩了,冷冷地盯著老于。老于躺在地上,喘著粗氣說,你咋這么有勁?我還沒碰見過你這樣的女人。麥子罵,畜生。老于說,要是畜牲就好了,我早就把你……哼!麥子說,你是無賴。老于齜牙咧嘴站起來,四下瞅瞅,然后將丟在墻角的一根鐵棍撿起來。他沖麥子晃了晃,輕輕一折,鐵棍就彎了。老于說,你是我的女人,我下不去手。麥子吸了口冷氣,她的胳膊無論如何沒有鐵棍硬。老于不再理麥子,看樣子他要離開。
就在老于推門的時候,麥子喊住他。
老于回過頭。
麥子問,這是怎么回事?
老于裝不懂,什么怎么回事?
麥子說,你是個騙子。
老于說,我?……你說是就是吧,現在,你說什么也沒用了,我不會害你,只讓你和我過日子。
麥子說,我還想去馬豆根的墳上看看。麥子的聲音很平靜,好象剛才什么事也沒發生。
老于想了想,說,好吧,我陪你去。
麥子說,不,我一個人去。
5
一連數日,老于沒來騷擾麥子,可越是這樣,麥子越是不踏實。她不知道老于要用什么招數對付她。老于表面上粗魯,實則是一個極有心計的男人。那天,麥子獨自一人去了馬豆根的墳上。麥子弄不清老于的話是真是假,她想親自證實一下,一到那兒就不顧一切地挖起來。挖了兩下,她忽然想,馬豆根死了,她挖出來有什么用?若是馬豆根沒死,這不成挖別人的墳了?無論如何,老于是不放她走的。老于沒有跟來,快逃!這樣想著,麥子便繞過村莊,朝來的方向猛跑,是的,麥子要逃,她決不能困在這兒。麥子邊跑邊回頭看,老于沒有追來。也不過跑了兩三里,麥子突然發現老于豎在路中央。老于抱著膀子,沒有表情地望著她。麥子一下就泄氣了,她軟軟地坐在地上,用袖子擦著汗。秋風中,麥子臉頰上跳躍著一抹霞光。老于臉上漸漸浮起一層清晰可見的溫情。老于說回吧,麥子順從地站起來。麥子不想讓老于碰她。
晚上,麥子像往常那樣沒脫衣服就躺下了。麥子實在太疲憊了,躺下沒幾分鐘,眼皮子就厚厚地拉不開了。夢里,麥子拼命地跑著,像一只野兔。可四周是茫茫的草原,根本望不見盡頭。后來,麥子竟被濃重的煙霧包圍,怎么也跑不出去。麥子想喊,卻喊不出聲。濃煙鉆進麥子鼻孔,她咳嗽了兩聲,醒來。屋子里煙霧沉沉,老于正坐在炕沿上吸煙。老于眉頭緊鎖,心事重重的樣子。麥子驚了一下,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的雙手被反捆了,而她的衣服,不知什么時候已被老于扒光。麥子羞憤難忍,罵了一句,眼淚直流出來。老于心硬得很,看都不看麥子,只是吸煙的動作越發猛了。
麥子哭求道,大哥,放了我吧。
一支煙燃完了,老于又接了一支。燈光下,老于的臉青油油的,像是化了妝。
麥子說,大哥娶個好女人吧,我不合適你,我不會跟你一條心。
老于終于回頭看了麥子一眼。老于說,我不在乎,只要你別離開。
麥子僵了一下,說,我死也不會同意。
老于嘆口氣,你是個好女人,可惜……
麥子央求不成,聲音便硬起來,你松開我,你憑什么綁我?
老于說,一會兒我會放你的,我還讓你離開這兒。
麥子在老于臉上探尋了一會兒,猜測著他的心思。
老于說,馬豆根沒死。
咚的一聲,麥子的心響了一下。她睜大眼睛問,什么?……你說什么?她拼命拽著,眼球才沒滾出來,可她的眼肌終因用力過度,弓一樣拉彎了。
老于又說,馬豆根沒死。
麥子問,你說的是真的?他在哪里?快放開我!
老于說,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他去哪里與我無關,和你說實話吧,馬豆根把你輸給我了。
麥子嚷,胡說!馬豆根從來不賭錢。
老于苦苦一笑,我騙你馬豆根死了,是想讓你死心塌地和我過,沒想到你這么固執,你不跟我,我騙你還有啥用?我琢磨了好幾天,決定放了你,可……我不能白白地放你走,就算一夜,我也要當回你男人,你放心,我說話算數,明天肯定讓你走。
麥子驚恐地叫了一聲,不,這不可能。
老于說,你看了會傷心的。說著,老于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從信封里抽出一塊折疊的紙。老于展開,伸到麥子眼前。麥子的目光變直了,她認得馬豆根的字,那確實是馬豆根寫的。紙上清清楚楚地寫著馬豆根欠老于壹萬陸千圓錢,愿將女人楊麥子抵押。紙下面還有馬豆根血一樣的紅手印。
麥子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痛,眼一黑,昏了過去。
麥子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身上蓋著被子。老于依然在她面前坐著。麥子的臉寡白寡白的,冰鎮了一樣。麥子說,拿過來,我再看看。
老于把紙伸到麥子面前。麥子的目光堅硬起來,在白紙上扎滿了一個個窟窿。
麥子問,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于說,他輸紅了眼。
麥子說,他去了哪兒?我要見他。
老于說,我真不知道,不過,那個家,他肯定是不回去了。
麥子問,你怎么知道?
老于說,他是這么跟我說的。
麥子問,他還說什么了?
老于搖搖頭,又說,馬豆根是條漢子,眼睛都不多眨一下。
麥子冷笑一聲,像是對老于,又像是對馬豆根。
老于說,其實想開了,男人和女人就那么回事。
麥子罵,你這個王八蛋。
老于垂下頭,不理麥子。
麥子說,你現在就要嗎?那就來吧,你說得對,男人和女人就那么回事。
老于坐著沒動。
麥子催促道,來呀,你不就圖這個嗎?
老于說,算了算了,我給你松開吧。
麥子臉上擦過一絲古怪的表情,很堅決地說,老于,馬豆根把我輸給了你,我就是你的女人,就算你是一條狼,我也跟你,我不反悔。
老于怔住,很意外地看著麥子。
麥子說,我愿意做你的女人,可是現在你不能碰我,我給你做飯,給你縫衣服,不過你不能跟我睡一個屋。我要找馬豆根,我要聽他親口說出來。找不見他,我不會做你的女人,你要硬來,我就碰死。我說到做到。麥子最后強調說。
老于說,我不知道他在哪兒。
麥子說,只要他活著,我就能把他挖出來。
老于說,好吧,等找見他,你就知道我沒騙你。老于把麥子松開,說,好好睡一覺吧。
麥子獨自出了一會兒神,然后套上衣服走出去。秋夜,已殺出徹骨的寒氣,可麥子卻感覺不到冷。麥子站在院子里,望著滿天的繁星,與麥子過去看到的一模一樣。那時候,麥子是馬豆根的女人,現在,麥子是老于的女人。僅僅幾天的工夫,麥子卻覺得那是上輩子的事。麥子不知道馬豆根這時候在干什么,老于說馬豆根死了,麥子悲傷極了,現在想想還不如他死了呢。馬豆根死了,麥子還能想他,現在麥子連恨都恨不起來了。就算她有千般的錯,他也不該把她作為賭注,她是他的女人,不是一件破褂子。這樣一個男人,恨他有什么用?
6
老于的身影消逝后,麥子瘋跑起來。腳底撲撲地響著,像是踩碎了一個個氣泡。她怕他反悔,把她逮回去。他以為她還會回來?做他的鬼夢去吧。麥子沒騙過人,可為了逃出老于的手心,她不得不編出理由。麥子找馬豆根不是為了往他臉上吐痰的,她想讓馬豆根跟她回去。起初,麥子確實挺恨馬豆根。輸掉女人的事麥子只聽老年人說過,哪想這種事會落到自己頭上。可很快,麥子就不恨她了,還有些想他。馬豆根死要面子,他一定是絕望了,不然,干不出這種事。
望見小鎮灰白的影子,麥子才慢下來。衣服被汗洇透,緊緊裹在身上。老于沒騙她,小鎮果然沒多遠。麥子回頭望望,無際的荒灘,沒有一個人影。老于沒有追上來。這個老于倒是好騙,無論能不能找見馬豆根,她也不會回到這個鬼地方。
麥子在小鎮等了一個多小時,終于有一輛破舊的中巴車駛過來。車主問麥子去哪兒,麥子反問你們到哪兒。車主說到白水縣,麥子說我就到白水縣。擦著車主的身子擠進去。一車硬辣辣的目光戳在身上,麥子很不舒服。這個地方缺水,人的目光也缺水,荊皮一樣。只有地名例外,個個水汪汪的,啥細水鎮、白水縣,笑死人了。讓麥子呆在這么一個地方,會把她渴死的。中巴車熄了火,發動時顯得十分吃力,就像一頭半死不活的豬,哼一聲,停停,再哼一聲。車上的人司空見慣,一臉的淡漠。麥子不耐煩了,低低地罵了句這破車。沒想到讓車主聽見了,他說就這玩藝,坐不坐隨你。麥子不敢吭聲了,她怕這個厚嘴唇的車主把她攆下去。大約十幾分鐘后,中巴終于慢騰騰地啟動了。
第二天中午,麥子就到了家。一進屋,先從懷里掏出馬豆根寫給老于的契約,幾下撕碎,嫌不解恨,又將紙片撿起來,劃火柴點著。其實,就算老于追來,他也奈何不了她了。他總不敢把她搶了去。那個老于真是死笨,紙條是麥子偷的。麥子長長地舒了口氣,幾天來,還是第一次露出笑臉。有驚無險,麥子就當是出了趟遠門。
麥子有些累,可因了這機智的勝利,疲乏沒有停留太多,吃點東西便下地了。還有二分蘿卜沒起,土豆也在地里堆著。麥子相信馬豆根會回來的。她要等他回來。
傍晚,麥子前腳進屋,村長后腳就跟進來了。自從發生了那件事,村長沒再糾纏麥子,可每次見著麥子,他都要沖麥子擠擠眼,仿佛兩人之間有什么秘密。麥子不再怵他了,她板著冷冰冰的臉,看都不看他。村長說,出門來,麥子?我來好幾趟了。麥子恨恨地說,你來干啥?村長說,收提留,就差你們一家了。村長辦公差總是理直氣壯的。麥子說,等馬豆根回來就交,我沒錢。村長說,我給了馬豆根錢,那件事早就扯平了,你不能拽出馬豆根壓我,你以為他離開你是我的過?這狗日的早就想離開了,正愁沒個借口呢。麥子的臉彌漫上一層紫色,你別損他。村長冷冷一笑,我損他?他躲著不回家,是在市里享福呢。麥子說,你胡說。村長說,信不信由你,有人親眼在市里看見他,他身邊還有個女人,細皮嫩肉的,沒準還是個城里人。麥子說,這不可能,他去了后草地。村長說,后草地那地方他能呆住?那是騙你呢,這么個男人,你還拿他當寶兒。麥子的聲音陡地提高了,關你什么事?滾出去!村長說,好,好,不關我的事,你把提留交了,我立馬就走。麥子說,你找馬豆根要吧,我沒錢。村長說,我去哪兒找馬豆根?……要不,我先給你墊上?麥子說,墊吧,你給全村人都墊上才好呢。村長嗤地一笑,他們?我只給你墊。村長往前湊了湊,試圖摟住麥子。麥子往旁邊一跳,咬牙罵,你咋這么沒臉?村長僵了僵,聲音就冷了許多,還沒人這么說過我呢,過去的事一筆勾銷,我早就不欠你了,給你三天時間,到時候不交,別怪我不客氣。
村長一走,麥子頓時抽了筋骨一樣,軟軟地靠在那兒。她不是被村長嚇住了,而是被村長帶來的消息擊中了。馬豆根果真在市里嗎?他在市里干什么?他真的不要她了?
麥子想了一夜,決定去找馬豆根。如果馬豆根在市里,就一定能找見他。這時,麥子方覺得村長帶給她的也不是一個壞消息,村長以為她會傷心,哼,她才不呢。
第二天,麥子揣著賣土豆的錢,悄悄走了。她想起村長說的三天期限,止不住地樂。
麥子臉上蕩漾著春風,仿佛馬豆根和她約好了,他會在市里迎接她。
下了火車,站在車站廣場,麥子臉上的春風被刮得干干凈凈。廣場上的人像螞蟻一樣竄來竄去,麥子的眼睛被晃暈了。麥子是第一次到大城市,她沒想到這里有這么多人。馬豆根在這個城市就是草地上的一株草,她不知去哪兒找他,就那么茫然地站著。這時,不斷有人問她住店不,吃飯不,麥子搖著頭,走進候車室。
麥子在火車站蹲了一夜,一大早便沿著大街走,看見工地,麥子就走過去,打聽馬豆根的下落。麥子想,馬豆根只會在這樣的地方干活,把這個城市的工地跑遍,不信找不見他。麥子轉了一整天,跑了三個工地,沒有馬豆根的任何消息。話說多了,加上著急,嗓子都快冒煙了。
麥子找了一個星期,一無所獲。那天,麥子走到市郊,從一處工地出來,天已經暗下來。麥子想找個小店住下,繞了一圈也沒找著。她看見一棟剛剛建好的樓房,想到那兒湊合一宿。樓房被隔離板圍著,麥子轉了半天才找見個豁口鉆進去。一個長著蒜頭鼻的男人問麥子找誰。麥子一說,蒜頭鼻就笑了,他仔細打量了麥子幾眼,說這兒四處透風,不能住人。麥子說我不怕。蒜頭鼻指了指旁邊的簡易棚,說,他們剛搬走,你去那兒湊合一夜吧。麥子十分感激地點點頭。
簡易棚里亂糟糟的,床板還沒拆走。蒜頭鼻給麥子抱來一床臟兮兮的被褥。麥子沒資格挑剔,臟被子總比沒有強。麥子實在太累了,往那兒一栽就迷糊了。
麥子覺出動靜,蒜頭鼻已站到她面前。麥子緊張地問,你干啥?蒜頭鼻嘿嘿笑著,抓住麥子。麥子醒過神兒,驚恐地往后縮著。蒜頭鼻把麥子逼到墻角,捏住麥子的乳房。麥子一陣痙攣,順著墻蹲下去。蒜頭鼻彎下腰,伸手解麥子的衣扣。麥子驚叫一聲,跳開。蒜頭鼻趔趄了一下,馬上站穩了。麥子的力氣早已耗盡,哪是蒜頭鼻的對手,最終被那家伙撲倒在床上。麥子的腦袋嗡嗡響著,耳邊全是凜冽的風聲,那可怕的記憶再次浮現出來,她知道自己完了。
麥子想起了老于,她在這個時候沒想馬豆根,竟想的是老于。老于也曾撕破過她的衣服,現在她才明白,老于那是讓著她。
蒜頭鼻快得逞時,麥子忽然大喊,你等等。蒜頭鼻愣住。麥子急促地說,你別動我,我給你錢。蒜頭鼻咧嘴笑了,給我錢,你有多少錢?麥子摸索著掏出一張五十元的票子。蒜頭鼻接過去,來回彈了幾下,說,就這么點兒?麥子的眼睛蓄滿了淚水,央求蒜頭鼻放了她。蒜頭鼻說,那就都拿出來吧。麥子下意識地抱緊了胳膊。蒜頭鼻冷笑一聲,掰開麥子的手,將她身上的錢一古腦搜了去。
7
冬日的一天,老于去村后的山崗看虎子。這幾天,老于煩得要命,嘴邊的泡像蘑菇一樣瘋長,幾乎把嘴吃掉。虎子走了以后,老于常常莫名其妙地煩躁。虎子是老于心愛的獵犬。老于曾騙麥子說那是馬豆根的墳,為此還懊悔了好幾天。馬豆根算啥,怎么可以和虎子比?這是對虎子的侮辱。可是,老于實在是想讓麥子留下來,不是被迫的,而是死心塌地的。老于沒想到麥子對馬豆根癡情得要死。這天底下的女人,真是說不清楚。
老于曾有過一個女人。那個叫婉兒的女人是旗桿鎮鐵匠的閨女。那時,老于常去鐵匠那兒買刀。鐵匠是位打鐵好手,能打出各種形狀的刀。老于從鐵匠手里低價買來,然后出售給騾馬販子、皮毛販子、鹽茶販子。販子們喜歡老于的刀,也喜歡老于這個人。老于常給他們帶路。婉兒是鐵匠的獨生女,長得不像北方人,臉白白凈凈的,嘴唇鮮艷欲滴。老于第一次見婉兒就被她迷住了,往鐵匠那兒跑的次數頻繁起來。買了刀,老于不急著走,而是磨磨蹭蹭地幫鐵匠干活。作為回報,鐵匠常留老于吃飯,有時也留老于過夜。一來二去,老于和婉兒有了意思。由于鐵匠很少讓婉兒離開他身邊,老于和婉兒沒有進一步的發展。
一天晚上,鐵匠和老于喝酒時回憶起往事。因為高興,喝多了。睡下不久,鐵匠就打起了呼嚕。老于興奮而緊張,他拉著婉兒往外走,可沒等邁出門檻,兩人就走不動了。有了第一次,一切順當起來。他們嘗到了甜頭,所以總是想方設法哄鐵匠多喝點兒酒。等鐵匠發現,婉兒的肚子已經大了。鐵匠讓婉兒跟了老于。孩子生下沒多久就夭折了,可是老于和婉兒都沒有過多的傷痛。老于和婉兒年青氣盛,兩人沒日沒夜地創造歡樂,創造生命,只是婉兒的肚子再也沒有鼓起來。那時,老于在后草地已有些名氣,販子們都知道老于。老于人緣好,講義氣,常把販子領回家。直到有一天,婉兒和一個騾馬販子私奔。
婉兒走后,老于再沒有找過其他女人,他和虎子相依為命。老于一直等著婉兒回來,可是許多年過去了,婉兒再也沒露面。老于由希望而失望,于是遷怒于販子。老于不相信販子了,不再給他們帶路,他整日泡在旗桿圍子的大店里,和過往的販子賭博。老于把賭博作為報復的手段,并發誓要從販子手里贏回一個女人。老于和馬豆根就是在賭場上認識的。在老于的印象中,馬豆根不言不語,一副靦腆相,老于并不想打馬豆根的主意。可是馬豆根輸掉本錢后,突然提出要把女人押上。老于知馬豆根輸昏了頭,勸他下次再來,但馬豆根執意要押。讓老于更為驚異的是,馬豆根把女人輸掉,竟然長長地吐了口氣。老于的感覺是馬豆根對自家的女人厭倦透了。那一定是個引不起男人興趣的女人。可老于一見麥子就喜歡上她了。
冬天快過去了,麥子沒有回來,老于對麥子的歸來沒抱任何希望。他知道這個女人和他玩把戲,但他放走了她。老于不想強迫一個自己喜歡的女人。
老于久久地站在虎子墳前,他的身影像一棵枯干的樹。
一個人爬上山崗,在老于身后站定,咳嗽了一聲。老于轉過身,目光呆了一下,站在他面前的是喬金牙。去過旗桿圍子的人都知道喬金牙的大名。喬金牙嘿嘿笑著,露出一嘴假牙,問老于是不是想媳婦了。老于說,我說呢眼皮子直跳,這不就碰見鬼了?哦,你來干嗎?喬金牙說,老于,咱說正經話,你要不要女人?喬金牙就是靠販女人發財的。老于的目光陰陰地擰著喬金牙,沒說話。喬金牙說,我弄回兩個,在滿子家呢,你去相一相。老于說,不要。丟下喬金牙往山下走。喬金牙喊,等等我。他追上來,咬在老于身后。喬金牙說他弄來的女人貨真價實,奶子肥、屁股大,干活、使喚、生孩子都是好手,又恭維說全村的光棍就老于識貨。老于猛地頓住,惡狠狠地說,你他媽滾遠點兒,我———不———要。
老于走進自家小院,咣地將門摔了。老于知道喬金牙沒跟來,這是摔給他自己聽的。喬金牙的話刺痛了他。老于沒有女人,可老于從不把自己看成是光棍。光棍是和無能劃等號的。喬金牙的話提醒了他,在外人眼里,他老于不是光棍又是什么?
老于躺了一會兒,腦子里全是女人。喬金牙的話一下一下撞擊著他。老于罵了一句,猛地坐起來,覺得該去滿子家看看。他不會從喬金牙手里買女人。喬金牙是什么東西,他經手的女人能有好的?老于只是去看看,解解悶而已。
滿子女人在院里喂雞,看見老于便驚驚乍乍地叫起來,是于哥呀,隨后又神神秘秘地說,兩人都還沒主呢。圓鼓鼓的胸脯幾乎蹭到老于膀子上。一股雞糞味竄進鼻孔,老于煩躁地哦了一聲。滿子女人在身后說,在西屋呢。這娘們嘴賤,難怪滿子老是揍她。老于腦里閃過婉兒的影子,他從沒打過婉兒,可是婉兒還是跑了。滿子成天揍女人,女人卻像膠粘在了滿子身上。
屋子里已有三四個青年光棍。喬金牙靠在椅子上,正夸自己的“貨”,看中了,別搞價,錢是什么?錢是王八蛋,沒了再去賺。一個光棍說,關鍵是咱沒王八蛋呀。喬金牙說,媽的,沒誠意,別來這兒起哄。抬頭看見老于,喬金牙眼睛一亮,說識貨的來了。老于掃了一眼,問,人呢?喬金牙起身打開西屋的門,老于探進頭。地上蹲著兩個女人,一個臉皮子光亮些,另一個低著頭,老于沒看清她的臉,可是老于的心還是動了一下。
老于死死盯著低頭的女人,幾乎不敢出氣。
喬金牙喊,抬起頭來。
女人沒有抬頭,將頭沉的更低了。喬金牙罵了一句,走過去,扯住女人的頭發,將她的頭拎起來。
老于哆嗦了一下,喊,麥子?!
麥子伸直了目光,盯住老于,竟是一臉的迷茫。老于說,是我呀,麥子。麥子的眼淚一下就出來了,你是老于?這是真的?老于抱住麥子,是真的,走,跟我回家。
一直呆愣的喬金牙醒悟過來,問,怎么回事?沒等老于說話,麥子撲上去,咬住了喬金牙的胳膊。喬金牙咧著嘴大叫,想推開麥子,可膀子被老于抓著。喬金牙動彈不得,臉扭得豬肚子似的。
老于說,行了,行了。麥子抬起頭,憤怒地瞪著喬金牙。
老于說,咱們回吧。
喬金牙扭著臉問,怎么回事,老于?
老于說,你再不識相,我就把你的牙敲掉。
老于的樣子很兇,喬金牙捂著胳膊不吱聲了。這時,一直蜷縮在墻角的女人喊,姐!
麥子猛地甩回頭。女人說,姐,你不能丟下我。麥子說,起來,跟我回家。
喬金牙這下急了,喊,不行!
麥子罵,你這個騙子,就等好吧,哪天得讓狼撕了你!
喬金牙說,老于,你不能砸了我的飯碗子呀。
老于看看麥子,想說什么。麥子看出來了,咬著牙罵喬金牙,你這個遭雷劈的畜牲!
喬金牙堵住門口,叫,老于,咱可別壞了規矩。
老于看看被麥子拽著的女人,又看看喬金牙。麥子說,老于,我倆是一塊兒的。
麥子的聲音像是碎裂的玻璃,狠狠地扎了老于一下。老于的身體陡地硬了,沖喬金牙說,走開!
喬金牙沒動。
老于吼,滾開!
喬金牙剛張開嘴,老于猛地扯住他的衣領。喬金牙忙擠出一絲干巴巴的笑,算了算了,為一個半個女人,不值嘛。老于領著麥子和那個白臉女人離開。
麥子和白臉女人跟在老于身后。麥子像是做了一場夢,她沒了路費,想找個活干,糊里糊涂跟著喬金牙上了車,然后就到了這兒。白臉女人緊緊抓著麥子的胳膊,幾天前,她和麥子還不認識呢。
一進門,麥子的腿就軟了。老于把麥子抱到炕上,麥子竟有些羞澀,盯著老于的眼睛說,我以為見不到你了。
8
老于燒了一鍋水,掩門出去了。聽老于走遠,麥子沖白臉女人笑笑,跳起來將門鎖牢。
麥子和白臉女人將衣服脫了,開始洗澡。白臉女人告訴麥子,她叫陸梅,是出來打工的,沒想到讓人騙了。陸梅動情地說,多虧了姐夫,要不我這輩子就完了。麥子說,你歇兩天,讓他送你回去。
老于回來時,麥子和陸梅已收拾利索了。老于的臉色很不好看,麥子和陸梅都看出來了。陸梅說,姐夫再晚去一會兒,我倆恐怕就讓人買走了。老于誰也不看,悶聲說,天不早了,睡吧。陸梅忙站起來,說,我去西屋。麥子一把拽住陸梅,咱倆睡一屋。陸梅一臉尷尬,那怎么行?麥子說,有啥不行的?陸梅低著頭不敢看老于。老于無言退了出去。
盡管連日顛簸勞累,麥子和陸梅都沒有睡意。兩人都知道對方沒睡著,再次翻身時,麥子小聲問,想家了?陸梅說,我是怕姐夫怪我呢。麥子沉默了半晌,說,睡吧,別管他。陸梅問,你離家多長時間了?麥子說,幾個月了。陸梅問,你不想?麥子說,不……想。陸梅以為麥子害羞,勸,姐,我心里不安呢,咱都是過來人,你過去吧。麥子替陸梅掖了掖被子,別胡說了,好好睡吧。
第二日,陸梅說什么也要走。麥子沒有硬挽留,讓老于去送。老于稍稍遲疑了一下,但什么也沒說。麥子囑咐老于一定要把陸梅送到家里。老于走出幾步,又折回來,小聲說,晚上把門插好。麥子說,你放心,我不跑。老于生氣地說,我沒拴你的腿。
老于走后,麥子本來可以離開的,但她沒走。她沒找到馬豆根,繞了半天,又繞回老于手里,也許這是定數。但麥子不相信命。麥子沒有離開,是因為她沒和老于道別。況且,麥子也累了,她想歇一歇。麥子里里外外把家收拾了一番,然后拆洗被褥。干這些活時,麥子又找到了家的感覺。院里有口壓水井,麥子壓水時,一個男人走進來。男人光著頭,穿一件很臟的皮襖,賊眉鼠眼的。麥子覺得男人面熟,很快想起昨天她和陸梅就是關在他家的,男人還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男人嬉皮笑臉地問,壓水呢?麥子沒理他,而是夸張地甩著胳膊。男人問老于不在?麥子依然沒理他。男人似乎并不需要麥子回答,又問,老于去哪兒了?麥子冷冷地說不知道。男人說,嫂子火氣挺大呀,咱們還是一家人呢,于哥能耐夠大的,什么時候把你弄到手的?水桶滿了,麥子沉著臉提回去,砰地摔了門。
晚上,麥子早早躺下了。可是,她像是得了健忘癥,一進屋就想不起門是否關上了,連著出去了好幾次,確信門栓插牢了,才放心。躺在那兒,麥子盤算老于到了什么地方,不知不覺間,她開始惦念老于了。
院里傳來重物觸地的聲音,麥子一下就聽出來了。她爬起來,悄悄撩開窗簾一角,不由吸了口冷氣,兩個黑影正輕手輕腳地逼過來。麥子的身子老半天都麻木著,直到黑影逼近窗前了,她才醒悟,這兩個人是沖著她來的,他們肯定知道老于不在家。麥子往后挪了挪,從鍋沿邊摸見菜刀。麥子的心嗵嗵跳著,她想好了,黑影若是進來她就豁出去了。黑影站了一會兒,輕輕地往開弄窗戶。麥子突然想,自己根本不是黑影的對手。麥子靈機一動,喊了聲誰?爾后又大聲說,快起,外面有人。院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麥子撩開窗簾瞧時,那兩個黑影已躍出墻頭。麥子不敢大意,她麻利地穿好衣服,握著刀,一直坐到天亮。
三天后,老于風塵仆仆地回來了。麥子一邊聽老于說經過,一邊打了盆水,讓老于洗臉。然后麥子把水端到腳下,要給老于洗腳,老于說什么也不洗。麥子小聲說,我是你女人,怕啥?老于順從地把腳伸進盆里。麥子輕輕地搓著,可是她漸漸地覺得什么地方不對勁,猛一抬頭,和老于火辣辣的目光撞在一起。麥子的臉倏地紅了,她想躲開,可老于猛地踢翻臉盆,將她攬在懷里。老于的力氣很大,麥子覺得自己的骨頭被他勒碎了。老于在麥子的臉上嗅著,麥子聞到了一股兒馬樣的味道。麥子想掙扎,卻怎么也使不上勁,僵直的身子慢慢軟下來。老于騰出一只手,解麥子的扣子。麥子閉著眼,渾身抖個不停。她在心里反復念叨,我是他女人,我是他女人。可就在老于攥住她豐滿的乳房時,她尖叫一聲,從老于懷里掙脫。
老于顯然沒防住,一只手還在空中停著。麥子一邊系扣子一邊解釋,我有點兒難受。老于沒說話,摸出煙點了一支。麥子蹲下去,輕輕地擦拭著老于的腳,眼淚無聲地淌下來。
老于瞅著麥子說,我也沒把你咋樣嘛,哭啥?
麥子說,對不起。
老于說,算了,說這些有啥用呢?
麥子知道老于不愛聽,老于需要的是一個女人。
9
麥子每天不歇著,該拆的拆了,該洗的洗了,該縫的也縫了。除了不和老于在一個炕上睡,麥子哪一點兒都是一個賢慧的妻子。老于沒再強迫麥子,麥子對他又敬重了幾分。麥子干活時,老于就坐在一旁和她說話,目光暖暖地淌到她身上。麥子有些不自在,又不忍給老于難看,心里總是慌慌的。麥子覺出這個男人是喜歡她的,可麥子仍無法接受做他女人這一事實。就算他救了她,她也不能。老于挺怪,與麥子接觸過的男人不一樣,他似乎要用耐心俘獲麥子。麥子不住地給自己打氣,千萬別動心,千萬!可每當夜深人靜,麥子孤零零地躺在那兒,老于的目光總是在她腦里跳躍。
老于屋里再找不出活干了,麥子又想離開了。麥子想不出理由,上次的理由已不能再用。麥子煩躁不安,院里站一會兒,屋里站一會兒,出出進進,像是丟了什么東西。老于的目光里漸漸顯出了異樣,后來,他問麥子是不是想離開。麥子點點頭,她覺得底氣不足,故意放大聲音,是,我想家。老于問,還要找馬豆根?麥子點頭。老于說,你不是想聽馬豆根說那句話的,你還想著馬豆根,還想和他一塊兒過,是不是?麥子故意傷他的心,是,我就是不想跟你。老于將臉扭開,好一會兒,老于很傷感地說,我想象不出來,馬豆根怎么會把你這樣的女人輸掉。麥子說,他肯定中了你的套子。老于笑笑,沒想到你這么想,噢,你打算去哪兒找他?你看這樣好不好?你先留下來,等有了馬豆根的信兒你再走,我說話算數,肯定讓你走。麥子說,馬豆根的信兒會自個兒掉出來嗎?老于說,我幫你打聽。麥子說,不,我要自己去找他。老于遲疑了一下,說,你想走就走吧,要是找不見他,你還回來,好不好?老于的態度讓麥子意外,對這么個要求,麥子就不忍拒絕了,她說,好。
老于給麥子拿了些錢,麥子本來不想要,可想到自己身無分文,就收下了。她說,你不怕我騙了你?老于淡淡一笑,沒有回答。臨走,麥子說,這錢,我會還的。
麥子仍然是先回家,盡管馬豆根不會回來,可麥子一定要回去看看。麥子住了一夜,第二天就去了市里。這一次,麥子警惕多了,不肯再隨便找個地方睡覺了,她也不怕再被別人騙。可是幾天后,麥子病倒在小旅店。渾身無力,腦袋脹痛,說話都有些困難。麥子托店主買了些藥,過去有個頭痛腦熱,吃幾片藥就好了。誰料吃了藥,一覺醒來,反而更重了。身上沒有一個部位不疼,連抬胳膊的勁兒都沒了。店主讓她去醫院,麥子翻了翻,她的錢已花得差不多了。店主問麥子家里還有什么人,他幫她打個電話。麥子搖搖頭,馬豆根沒有消息,她能找誰?麥子也想過老于,但她不想再麻煩老于了,說到底,她和老于沒一點兒關系。到最后,她的錢花光了,卻還是起不了身,店主讓她離開,不然就往收容所送她。麥子只好讓店主給老于拍個電報,那地方不通電話。
老于很快趕來了。他帶麥子到醫院輸了幾天液,沒啥大病,可麥子差點丟了命。老于說麥子這個樣兒不能留在城里,讓她回家養一段。麥子同意了,她的精神像是被耗盡了,看上去軟綿綿的。
麥子跟著老于回了家。老于不讓麥子下地,一日三餐侍候著她。老于殺掉了僅有的幾只雞,麥子天天有雞湯喝。麥子過意不去,讓老于也喝,老于說他身子骨好,喝了浪費。麥子休養期間,老于依然用暖暖的目光包裹著她。麥子擔心老于提出什么要求,可到了晚上,老于便獨自去了西屋。麥子先還插門,后來就不插了。夜里,麥子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她的心情很復雜,害怕聲音,卻又期待著聲音。但沒有,一直沒有。
麥子的臉被老于喂得紅潤起來。麥子尋找馬豆根的念頭沒那么強烈了,但她還是要走的。麥子不想這么快就離開,那樣對老于太絕情了。
一天晚上,老于起身去西屋時,麥子叫住他。老于問麥子有什么事。麥子說,今兒你別去那邊睡了。老于怔住了,他當然明白麥子的意思,他早就等著這一天了。老于發怔,是不明白麥子為什么這樣,他看著她,想把目光插進她心里。
麥子表面平靜,其實內心緊張極了,她咬著牙,還是控制不住哆嗦。
老于伏過來時,麥子突然恐懼地坐起來,同時重重推了老于一下。老于尷尬地僵著。麥子的心一下軟了,忙解釋,我不是故意的……重又躺下去。老于粗重的喘息一點點逼近,麥子猛地感覺到尖銳的刺痛,怎么會這樣?她拼命忍著,還是叫出了聲。
10
麥子在東坡的洼地種了一片豌豆。為種這片豌豆,麥子和老于還發生過爭執。老于從不種地,他的口糧都是從壩上換的。當地土質差,根本不適宜種莊稼。可麥子不聽,執意要種。老于說你需要多少豌豆,我給你弄來。麥子不要,就要自己種。麥子的許多行為在老于看來都是不可思議的。麥子頭天種,第二天就從院里挑了水澆。坰旱,不澆水豌豆是不會發芽的。從家里到東坡約兩三里的路程,麥子來回得一個多小時。老于要幫麥子挑,麥子不讓。老于讓麥子等等,早晚要下雨的。麥子開老于玩笑,等啥呀,老天爺又不是你家親戚。
老于出去了。麥子捶著酸脹的腰,注視著老于漸行漸遠的背影。老于的背影像馬豆根,麥子想怎么會呢,她晃了晃頭,想看得清晰一些。可馬豆根已經遠去了,麥子的眼前飄著一抹淡淡的霧。
麥子把第七擔水挑到地頭,一群麻雀飛過來,嘰嘰喳喳地嚷著。麥子說,口渴就喝吧,叫啥呀。麥子放下擔子,坐在一旁。一只麻雀鬼鬼祟祟地竄過來,跳上桶沿。見麥子沒有反應,那群麻雀呼啦一下全過來了。麥子瞧著麻雀的頑皮相,無聲地笑了。
在麥子的意識深處,她已經不忍再離開老于了,可死皮賴臉地待著,算怎么回事啊?她總得有個事兒做,有個待下去的理由,于是不顧老于反對,種下這片豌豆。再者,麥子勤快慣了,整天無所事事地閑著,還真享不了這份清福。
一天中午,麥子挑了水正要出門,卻見門口站著一個衣衫襤褸的漢子。麥子以為是要飯的,放下擔子要進屋取食物。漢子叫了聲麥子,麥子愣了愣,突然一陣暈眩,晃了晃,終是沒有摔倒。
竟然是馬豆根。
如果不是馬豆根喊她,她絕對認不出他。麥子驚喜、慌亂,伴著陣陣心痛。她想摸摸馬豆根的臉,馬豆根繞著彎兒往屋里走,有啥飯,餓死了。麥子手忙腳亂地熱了飯,她想趁馬豆根吃飯的時候和他說說話,他在什么地方躲著?怎么把自己弄成了這個鬼樣子?……麥子有太多的話要問明白。可馬豆根只顧低著頭狼吞虎咽,麥子的目光便從他亂草樣的頭發上滑落下去。她漸漸冷靜了,深藏在心底的怨恨慢慢浮上來。馬豆根竟然有臉來找她!
一大堆飯被馬豆根風卷殘云般裝進肚里。他終于抬起頭,看了麥子一眼。意識到麥子的冷漠,尷尬地問,你還好吧?
麥子沒好氣地說,好呀,謝謝你把我輸給老于,他懂得心疼人。
馬豆根愧疚地說,我也是昏了頭。
麥子冷笑,騙誰呢?咋不把自個兒押上?
馬豆根爭辯,我一個大男人,誰要我?我本來想過些日子就把你贖回去,可干啥賠啥,我……沒臉見你呀。
麥子譏諷,現在有臉了?她的氣已消了大半,但沒說自己去找他的事。
馬豆根說,我不能把你扔在這兒。
麥子說,別說好聽的了,我是你輸給人家的。
馬豆根說,你都和他過一年多了……我錯了,我不是東西,以后我對你好好的,啊?
麥子輕輕嘆了口氣。她心里已拿定了主意,和馬豆根回去。
麥子吃不準老于會不會放她走。老于是許諾過有了馬豆根的信兒就放她,可畢竟此一時彼一時。不管老于是啥態度,麥子是不會被他攔住的。
老于是黃昏時分回來的。看見馬豆根,老于的臉上卷過意外和驚愕,不過很快就調整好了。老于熱情地打招呼,豆根兄弟來了?馬豆根沒應聲。麥子本來做好了和老于交鋒的準備,現在卻不知從何談起,她心里突然酸酸的。老于看著桌上的菜,責備麥子,怎么不弄點肉?返身出去提回來一塊兒干肉,讓麥子煮。麥子說吃過了。老于說晚上吃嘛,又找出一瓶酒。一切準備妥當,老于說,我再去買點菜。轉身出去了。麥子想留住他,可張不開口。
老于沒回來。一直沒回來。麥子便和馬豆根睡下了。麥子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孤身走在曠野上,辨不清方向。馬豆根猴急猴急的,恨不得一下將麥子吞了。麥子把自己卷在被子里,你不是累了嗎?別折騰了。馬豆根不聽。麥子說,這是別人家,你還有那份心?馬豆根一下沮喪起來,擠在麥子身邊,一口一口地嘆氣。過了一會兒,又翻身起來,而且比先前強硬了許多。麥子生氣了,你不是躲我嗎?這么長時間你都躲著,這么一會兒就忍不住了?馬豆根說,你還真把自個兒當他女人了?麥子恨恨地說,我就是他
女人,是你不要我的。
麥子以為馬豆根會負氣離開,孰料他扭過身,沒一會兒就扯起了呼嚕。麥子想,他確實累壞了,有啥事,明天再說吧。
麥子心亂如麻,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整天,老于也沒露面。麥子出去找了一大圈,沒見著他的影兒。麥子不知老于是什么意思,馬豆根一來他咋就躲了呢?馬豆根提醒麥子,老于是不是挽什么套子,他想趁老于不在帶麥子離開。麥子想了想,終是沒跟馬豆根走,她要等老于回來。
第三天,老于依然沒回來,像是徹底消失了。
幾乎是突然之間,麥子明白了老于“失蹤”的緣由。他不攔她,他是讓她離開的。他不露面,是為了避免尷尬。他是替麥子著想。老于和麥子生活了不長時間,但他處處維護麥子,盡最大可能滿足麥子。一時間,麥子對自己產生了懷疑,離開老于,是不是犯了一個錯誤?
麥子最終和馬豆根離開了。
兩人一路無語,快到小鎮時,馬豆根回頭看看,忽然詭秘地笑起來。麥子問他怎么了,馬豆根說回去再告訴你。麥子瞪他一眼,你別又耍什么鬼吧?馬豆根從懷里掏出一個錢夾子,在麥子眼前晃了晃。麥子覺得這個錢夾子眼熟,想了想,是老于的。那次老于給她路費,就是從這個錢夾子里拿的。麥子突然緊張起來,厲聲問,從哪兒弄的?馬豆根說,厲害啥?你猜!麥子說,快說,從哪兒弄的?馬豆根說,從他衣柜里翻出來的。麥子大叫,馬豆根!馬豆根見麥子的臉都紅了,問,怎么了?麥子說,你可真夠有出息,都會偷了。馬豆根怪怪地說,他搗鬼贏我的錢,還偷了我的女人,拿他個錢夾子算啥?我以為里頭怎么也得裝個萬兒八千的,操!才幾百塊錢。麥子冷冷地說,送回去!馬豆根覺出麥子確實動氣了,說,你沒發燒吧。麥子提高了聲音,送回去!見馬豆根不動,麥子劈手搶過錢夾子,轉身離去。
馬豆根嚷,你給我站住!
麥子停住,回過頭,看著氣急敗壞的馬豆根。
馬豆根說,你要去見他,就不要再來見我!
麥子再次轉身,大步走開。
荒野上,麥子嬌小的身子很快縮成一個點……
原刊責編 趙大河
作者簡介:胡學文,男,河北人,1967年出生。大學畢業。著有長篇小說《燃燒的蒼白》等。現供職于河北省張家口市文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