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須提高人力資本投資

近年中國各級政府在學校教育上的投資約占GDP的3.1％，這個數字在整個90年代以來一直在3.0％上下（更多的是以下）波動。而同期在物質資本上的投資約占GDP的30％。在美國，相應的數字分別是5.4％和17％，在韓國分別是3.7％和30％。中國對人力資本的投資低于世界平均水平，甚至低于一些發展中國家。2002年的人口抽樣調查表明，中國六歲以上人口中，高中文化程度的占12.45％，大專及其以上的占4.71％，當然盡管這兩個比例都在快速上升。對于中國領導人而言，一個主要問題就是：中國是否存在教育投資不足，中國在物質資本和人力資本方面的投資組合是否應當調整？

對美國經濟發展的研究以及其他國家經濟發展的數據都表明，人力資本對各個國家生產率的提高起主要作用：人力資本可以直接提高工人的技能，也能夠幫助人們更好地適應變化的環境，提高人們在各項任務中分配資源的效率。大量經驗研究表明，良好的教育和更高的技能可以使人們更好地適應變化，幫助人們抓住新的機會，甚至創造機會。人力資本投資不僅包括教育，還包括職業培訓和邊學邊干等多種形式。在長期中，人力資本或許是增長最重要的源泉。

資本和技能是互補的，中國在物質資本方面的投資帶來的新技術要求更高水平的勞動力來駕馭它。一個強調物質資本而忽略人力資本的投資戰略不能產生均衡投資組合帶來的收益，因為只有具備相應技能的工人才能夠最好地利用現代科技。中國正逐漸進入世界市場，將面對越來越多新的技術和新的制度安排，因此將需要更多高技能的勞動力。

在中國大部分地區，國家公共財政對教育的投資水平比較低，學校教育大部分由地方財政負擔。富裕省份的人均人力資本投資高于貧窮省份，地區和城鄉之間受教育機會并不相同。雖然一直聲稱要普及九年制義務教育，但教育的普及性和對學生的人均支出在富裕地區遠遠高于貧困地區，在城市遠遠高于農村。這導致了嚴重的地區和城鄉經濟差距，也是目前政策低效率的主要方面。

20世紀初期中國的教育投資回報率大約為4％，遠遠低于同期大約20％的物質資本投資回報率。后來的研究表明，1997年中國的教育投資回報率大約為7％，現在這個數字上升到10％。上述數字是否表明，中國物質資本投資和人力資本投資比例或許是“合適”的呢？

然而，進一步研究中國勞動力市場的運行機制我們就會發現，上述推理是誤導性的。中國的工資政策在歷史上形成了技術工人的過低工資，直到現在對工資仍有很多管制。在中國，個人沒有足夠的動力投資于教育，因為個人不能直接獲得教育帶來的全部收益。這種典型的外部性將導致個人對人力資本的投資低于經濟達到均衡時實際需要的投資量。

中國勞動力市場的扭曲很嚴重，并不能真實地反映受教育的勞動力對于經濟真實的邊際貢獻。如果只看教育對于工廠產量的貢獻，通過對這部分直接回報的數量分析發現，中國的教育回報率高達30％～40％；而在1992年，技術工人的工資僅僅是他們邊際產出的10％，非技術工人的工資則相當于他們的邊際產出。這項研究說明，由于工人只能拿到他們為提高自己技能所作的支付的一小部分，他們沒有動力提高自己的技能。

上面估計出來的教育對生產的回報率超過美國和西歐的任何國家。事實上，他們還低估了人力資本的真實回報率，因為這個數字沒有反映教育在直接生產之外其他的回報。所以，現有的微觀數據證明中國對人力資本的投資嚴重不足。甚至到今天，中國的勞動力市場一直在對個人提供反向的激勵。通過比較教育帶來的實際產出和實際獲得的工資，我們認為中國的勞動力市場并沒有按勞動力的價值付酬。

為實現勞動力市場上的均衡價值，教育和職業培訓應當得到鼓勵。辦法之一是為這個行業提供補貼。有人認為這會導致政府財政支出的巨大增加，因而并不可行。但是我們應該看到，現階段中國在教育和培訓方面的支出占GDP的比例遠遠低于其他發展中國家，所以這未嘗不可取。中央和地方政府應該對包括人力資本在內的各種項目進行成本—收入評估，這樣才能做出更好的投資決策。政府的財政支出應當考慮到人力資本投資的巨大外溢效應。當然完全由政府補貼是不現實也不必要的，私人激勵機制一旦建立，通過市場的力量很可能會更有效率地運作。

另一組刺激增長的政策是使各個地區人力資本與物質資本回報均等化。相當一段時間以來，中國對部分地區提供更優惠的政策，同時讓地方政府在教育投資上占主導地位，中央政府的教育資金則主要集中于高等教育投資。這樣，富裕的地區就比貧困地區有更多的教育資金，從而各個地區的人力資本存量和地區工資差距擴大了。我們的研究發現地區工資水平、人均GDP和人均教育支出是密切相關的。為消除地區工資差異，平衡中央政府對各地區的支出，放開對勞動力市場的管制，允許勞動力自由流動，而在全國范圍的自由流動將推動經濟的健康發展。研究也表明人口遷移將對降低收入差距發揮巨大作用。

一個政府直接支出成本較低的方法是，為人力資本開放勞動力市場，讓市場決定個人的工資。如果個人能夠得到技術增長帶來的全部收獲，他們將有強大的動力投資于人力資本而不需要政府的任何支出。開放市場將帶來收入差距，導致不平等現象。短期內，開放勞動力市場可能導致更大的工資差異，尤其是對年青人和更有能力的人而言，這部分人更能夠從新的經濟政策中得益。但長期看來，隨著整個人口技能的提高，收入差距將會縮小。

其實即使在短期內，增加人力資本投資也會減少收入差距。因為現階段中國的政策導致了另一種不公平。出生地很大程度影響了人們獲取技能的機會。目前中學的學費政策對農村的窮人是一種歧視。比較政策的時候，重要的是考慮哪種不公平更難以接受，而不能假定不公平僅僅與開放勞動力市場聯系在一起。開放市場也將促進政治穩定。

目前中國收入差距主要是城鄉收入差距。對勞動力從農村向城市流動的限制導致的中國城鄉相對的收入差距已經達到世界最高水平，開放勞動力市場和資本市場將減小而不是加大這種差距。促進公平的政策同樣會提高效率，這并不存在此消彼長，因為這項政策為人們提高自己的技能提供了正向的激勵，會發出信號鼓勵人們接受教育投資。如果有適當的回報和途徑可以通過資本市場獲得效益，人們很樂意為教育付費，學校也可以通過對學生進行培養，直接獲得這一投資。

在此提出的建議是在資本市場可以采取收費的做法：如果一個人得到教育，在勞動力市場得到認可和回報，相應地融資政策方面就可以進行調整。通過向經濟困難者提供貸款的方式，使得年輕人都能夠接受教育，這樣可以消除不平等和不公正的現象。

經濟停留在低技能的勞動力生產水平上總是有問題的。人力資本不僅是決定中國財富狀況的最終決定因素，還應當強調的是，這也是實現可持續增長和效率與公平同時實現的關鍵。

作者為芝加哥大學教授，2000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此文根據作者在北京大學中國經濟研究中心演講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