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尚不招搖

2000年的秋天，我在西安一所高校進修。原來的單位從我進修的那～天起，就不再給我發工資了。我所有的學費與生活費用，都靠我接的幾個家教來維持。

那天下午沒課，我到閱覽室看報紙。在當天《華商報》的頭版，登了一則報道，說一個營級軍官，長年駐扎在新疆的邊遠之地，今年35歲了，因為駐扎的地方荒無人煙，愛情遲遲沒有來到他身邊?？墒菒凵駴]有降臨，死神卻光顧了他——他得了尿毒癥，已到晚期。陪伴在他病床前的，只有他的七旬老父。如果僅僅如此也就罷了。類似的事情在我們的生活中不停地發生，而我又沒有拯救任何生命的能力。只是，報上報道他的原因，是他已立了遺囑，死后要把他的遺體無償捐獻給醫學院，供醫學研究之用。而他的生命，僅僅只有一周的時間了。 報上有兩張圖片，一張是一個臥于病榻的男子，打著點滴，一位七旬老人，正在給他喂食，而另一張，則是那男人留下的遺書，明明白白地寫著把遺體捐獻給醫學院的具體內容?？粗鴪D片，我突然感動。生命是如此崇高，而生命的主人，卻在生命即將失去之時，還沒有收獲過人生最大的幸福。我捏了捏兜里的幾張鈔票，知道那僅僅是40元錢，以后的將近一周時間，我就要靠它們來生存。而它們對于尿毒癥昂貴的醫療費用來說，也是多么的微薄啊。我想不出更好的可以幫助他的辦法，但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離去而無所表示。我突然想，我要用這40元錢買一束鮮花，玫瑰花，給他。我還要細心照顧他，喂他吃飯，幫他翻身，甚至于只有親密愛人才可以干的接屎接尿。我要讓他在死亡之前，感受到愛情的垂青。

我真的這樣做了。在我二十幾歲的歷程中，真的還沒有買過鮮花。我來到花店怕店主詐我，因為我不了解花的價錢，于是我就對她說了，我是買花紿報紙上報道的那個軍人的，而我只有40元錢。女人聽了，說好好好，我給你最低的價錢。然后她給我扎了一束玫瑰，而且未經我同意加了兩枝百合。那兩枝百合每枝就是10元錢。我想到軍人的崇高，就沒再說什么。最后那束花一共花了39元。剩下的1元錢我正好乘公交車用。

擁擠的公交車上，我小心地呵護著那束花。我發現有好些人看我的鮮花，那時我是驕傲的，仿佛也是崇高的。

我來到市中醫院，一路打聽著報上說的那個人，一個護士把我帶到了一間病房。我在病房的床上，看到了那個軍官。方正的臉膛，濃黑的眉毛，如果不是病魔的肆虐，他一定是位英俊的男子。他正坐在床上看書。聽護士說有人來看他，他急忙撐著身體下了床，拉一個凳子讓我坐。當時我有些許的訝異，因為我總以為他是起不了床的。我看到他的腿細細的，細得軟弱無力，幾乎要支撐不起他本該魁梧的身體。我急忙要扶他到床上，但是他禮貌地拒絕了。他說，你坐吧，我能行的。

他回到床上坐下，我坐在他的對面，面對他坦蕩的眼睛，竟然一時無話。我打量了他的病房，發現整個房間都要被鮮花淹沒了，那都是一些秋菊，象征著生命的堅強與無畏。

花兒解救了我，我想生命在受虐，我們為什么不談一些美好的事?于是我問他，新疆一定是個美麗的地方吧，是不是到處都是鮮花?還有哈密瓜和葡萄，是不是很便宜?

他笑了，露出好看的牙齒。他說，是的，我們駐扎的地方，到處是青青的草地，還有無數叫不上名字的野花。哈密瓜和葡萄都很甜，只是也不是太便宜。鮮花，水果，美麗的地方——他的神色黯了下來，后來像自言自語地說，我還去過戈壁，茫茫無際，渾厚得令人起敬。

我又問他，軍營的生活雖然寂寞，但一定也有非常快樂的時候吧？

他說是的，我和戰友們一起，鍛煉，學習，軍歌嘹亮，有時新疆下了大雪，我還會和戰友們一起，像孩子似的打雪仗。戰友之間也會有矛盾，也會發生爭執，但總是不久就會和好。在寂寞的環境里，我們彼此溫暖與鼓勵著。

他說著眼睛望向窗外，似乎看到了我所不能企及的地方。陽光透射進來，我看到他迎著陽光的側影。這時我看到了，在他的眼眸中，居然閃著晶瑩的淚花。

我突然自責得發窘，對一個即將走向黑暗的人，卻大談鮮花、美食還有親愛的戰友，是不是一件殘酷的事?因為他再也看不到了!再也品嘗不到了!再也體會不到了!什么也不能擁有了!

他扭頭看到我拘謹的樣子，抹了抹眼淚，說，我前兩天又做了透析，你看我的身體好多了。父親陪伴我這么長時間，太累了，今天我讓他出去散散心，我能自理的。對了，你做什么工作呢?

我說我在教育學院進修。

他說，哦，你原來是教師。教師的職業挺好的。接著他就和我談起我的學習和生活，談到一些有趣的事，他也會爽朗地笑起來。而對于一些困難，他也會無奈地嘆一聲，并鼓勵我說，只要生命存在，沒有什么戰勝不了的，要堅信。

后來他說，只是現在你也沒錢，還為我買花。真的謝謝你。

我一時語塞，是啊，我僅僅是為他買了一束花，一束玫瑰，那代表著愛情。除此之外我又能為他做什么?

他看到了我的窘迫，說，我立了無償捐贈遺體的遺囑，報紙執意報道了我的事，而這并不是我的本意。得到了許多人的資助，使我的病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我很感激。更多的，我得到了精神上的資助，也讓我感到非常溫暖。你的一束花，已足以讓我很感激了。

這時護士進來，為他端了一大碗餃子。我急忙起身，想要喂他吃。他卻攔住我，笑著對我說，你坐你坐，你看著我吃。你看我能吃很多。

他果然把身子往床頭靠了靠，端起碗，夾了一個餃子，送到嘴里，嚼得很香甜的樣子。一大碗餃子吃完，他似乎有些累，稍往下靠了靠。然后微笑著看我。

在一個堅強而又樂觀的生命面前，我汗顏得如坐針氈。他已經很累了，我待在這里一時又不知該做什么，該說什么。

于是我起身，向他告別。他要起身送我，我制止了。

拉開門時，我聽到他在身后說，希望你能再來，我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

朋友那兩個字，似乎分外清晰。我轉回頭，微笑著說，我會的。

在走出門的剎那，我看到了那束我帶來的玫瑰。它在一片燦爛的金菊中，并沒有顯得十分耀眼。

我沒有錢坐公交車了，我得徒步走上十幾站的路，趕回學校。路上有細細的薄雪，我走得緩慢而艱難。是的，今天我究竟做了什么?我是想為他做件好事，來表達自己對他的尊敬與愛戴。但是，我有權利強加給他愛情嗎?如果他是一個健康的人，難道他會不經選擇地就愛上我嗎?我在施恩于人的時候，是不是輕視了感情的尊嚴?而我此行，究竟是去奉獻，還是在拿一個人的苦難成全自己的高尚?為什么在預想到他只能臥于病榻，一切要靠別人的幫助，事實上卻看到他能起床吃飯時，我會訝異，而且心里隱隱泛起一絲失望，我是不是想以他的生命成全我的高尚?想起我買花時對賣花女人說，我是去看望報紙上說的那個軍人，我在公交車上，在眾人的目光中，兀自地驕傲，這些都讓我自省與慚愧。

一路走回，一個決定已經堅定。我要再找幾個家教，掙更多的錢，然后再去看他。他現在最需要的幫助，是挽救他生命的醫療費用。我要給他雖然微薄但又真實的幫助，而不是自以為是的虛擬的浪漫。在生命遭遇苦難時，妄加的浪漫是那樣無力與可笑。

我去了家教中心，又接了兩個家教。我還找我原來的家教主人，讓他預支我一些錢。五天之后，我預支到200元錢。我留下50元做暫時的生活費，然后揣著150元再次趕往那家醫院。這次我沒有招搖，我沉默著堅定地去為拯救他的生命盡一點微薄的力量。

當我再次來到市中醫院時，那間病房卻是人去房空。我絕望地跑到醫務室詢問那個軍人的去向。醫生看了我一眼，垂下頭說，他前天病情再次惡化，昨天已經告別了人世。他的遺體，已經完成了必要的交接手續，不事張揚地運往醫學院——這是他的遺愿，他生得默默無聞，奉獻得也如春風化雨。

這就是我的一次善舉，而真正得到幫助的，卻是我。那個頑強樂觀的生命，讓我懂得了尊重生命，尊重愛情，而善行，并不需要打著高尚的旗幟招搖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