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秦：我摘了一朵叫做“白領”的花兒

一、摘到一朵叫做“白領”的花兒

1994年年初，我帶著在內蒙古組建的“五角星樂隊”“殺”到了北京，因為翻唱英國老牌搖滾樂隊“甲殼蟲”的英文歌，我們被譽為“內蒙古甲殼蟲樂隊”。北京華僑飯店與我們簽了長期駐唱合同，很快就在駐京外國人圈子里聚集了人氣。

有一天，我們接到了德國大使館的演出邀請。那晚，我在一幫老外中間看到了瑾兒，她是那樣漂亮、醒目、充滿活力，一打聽才知道。年輕的她還是一家德資公司的高級主管。瑾兒給我留了一張名片，還說很喜歡我唱的歌。

當時的北京聚集了許許多多像我們這樣熱愛搖滾樂的年輕人，許多地下樂隊的生存條件非常差，即使是同樣唱英文歌的菲律賓樂隊，一個人辛苦一晚上也不過掙100元出場費，而我們樂隊卻可以拿到500元，但是，這樣的生活狀態卻讓我很不滿足。我認為當初來北京的目的是做自己的音樂，現在天天在酒店里唱英文歌有什么出息!由于與樂隊其他成員有分歧，我猝然決定解散“五角星樂隊”。就這樣我成了沒工作、沒收入的“漂一族”。有一天，我無意中翻到瑾兒的名片，就約她出來吃飯。她說行，我樂了，最起碼她對咱印象不壞!

吃飯的時候，我知道了瑾兒比我小一歲，北京女孩，畢業于師范大學英語專業，還是滿族正黃旗的后裔，而我祖上是蒙古的貝勒爺。聊到音樂，我興奮地發現我們有許多共同看法，我也沒有隱瞞我的現狀，很坦率地告訴她，樂隊解散了，我沒有工作了，但她一點都沒嫌棄我的意思，還認為我挺有藝術天分。不知不覺時間過去了三四個小時，她突然看表說：“對不起，快10點了，我得回家了。”我特別驚訝，一個在外企工作、經常去國外出差的白領麗人還必須在晚上10點之前回家?是不是有點兒“裝”啊?但她堅持要走，我就送她回家了。

差不多每個周末，我和瑾兒都見面，可一到晚上10點，她的BP機一響，她打車就跑，拽都拽不回來。原來她的家庭教育非常傳統，她和妹妹從來不敢在晚上10點以后回家，即使公司老板讓她加班，她也只加到9點半。我開玩笑，這個鐘點比灰姑娘的馬車變回南瓜的時間還早兩小時呢!交往了兩三個月后的一個周末，瑾兒和我聊音樂、聊詩歌，聊得非常忘我，都忘記時間了，后來她的BP機不停地口向，她卻沒回。那個晚上我為她唱了好多歌，還喝了好多啤酒，因為興奮也沒醉，我們在很美好的感覺中聊到了天亮!

那時北京特別流行韓國料理，我約瑾兒到一個叫“大笨象”的韓國餐廳見面，第一次鄭重地問她，“你愿意當我的女朋友嗎?”她說：“我愿意。”我詫異，“為什么回答這么快?”她回答，“在我心中，你早已是我的男朋友了。”我特別驚訝又特別感動。

瑾兒的爸爸是個非常嚴謹的人，對我從事的行業沒多大興趣，對我當時的狀況也不是特別滿意，我對他表達了我的想法，“我喜歡你的女兒，她也喜歡我，我今天來是希望大家見個面，認識一下，但是我們沒決定明天就做什么。”后來我們倆還是繼續來往，她父母知道瑾兒特別喜歡我，也就慢慢接受我了。

二、我也能成為浪漫的人

1995年，我組建了“瘦人樂隊”，可做了不長時間又解散了，一年多的時間，我掙扎在事業的低迷期。每逢我感到痛苦、失落、自責、苦悶的時候，瑾兒就陪著我，她一再告訴我，你創作的音樂非常好，你寫的歌詞特別能吸引人，她說得最多的一句鼓勵的話就是，“堅持就是勝利！”她的信任給我莫大的安慰和溫暖。

有一件事是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那年冬天，我原先租的房子到期了，只好四處找房子，跟新房東約好后就搬家。我們在他的樓下一等就是四個小時，床、家具、吉他什么的堆了一地，手機打不通，當時我都快氣瘋了，這房東真是太侮辱我了，這跟被人轟出來有什么區別啊?等到晚上9點多，我讓瑾兒趕緊回家，她說：“我不能走，我得在這兒陪你。”我們倆就守著那點兒可憐的家當在露天待了一晚上，天寒地凍啊，可有愛情在我身邊，我覺得溫暖和感動。天快亮時，我抱著快凍僵的瑾兒說：“我要用我一生的好來回報你，今后我會更努力，絕不辜負你!”以前我是個筷子掉地上都不會撿的人，但從那晚起，我除了要做音樂的事情，還學會了洗衣服、做飯，我要兌現一個男人對他心愛的姑娘的錚錚誓言！

1997年，我重新組建的“瘦人樂隊”終于從地下樂隊執著地浮出水面，成為中國新一代搖滾團體的領跑者。迄今我們出了兩張非常成功的唱片，我的成名作《堅持就是勝利》也成為許多年輕孩子的勵志宣言。每每在大學校園里演出，我都會聽到大學生告訴我，他們在中學時代就是聽了這首歌開始上進、最終成功跨入大學門檻的；我也以自己的坎坷經歷與他們交流，告訴他們，凡事只要堅持就一定會取得勝利!那時的我變得異常忙碌和意氣風發，瑾兒為我的每一次成功喝彩，并且以自己的方式默默地支持我。每當我跟樂隊成員有矛盾，她都會站在對方的立場上讓我首先找出自己的問題，也非常懂得用講道理的方式來說服我，所以，我周圍的朋友、我們樂隊的成員，沒有一個不說她好的。

有時候，浪漫的瑾兒會在公司里打電話給我，約我幾點在什么地方見面。等我到了那里，她已經提前到了，桌上點了蠟燭，杯子里已倒上紅酒，我們常常在這樣詩情畫意的場合談我們的事情。在她的影響下，我也學會了在浪漫的地方做浪漫的事。例如夏天的時候帶她去麗都假日飯店的露天花園吃冰激凌。在她的假期里，和她一起去云南、貴州以及國外旅游，我甚至策劃了一次草原之旅，我對她說：“作為我的戀人，你一定要了解養育我的地方，知道我是在什么樣的環境下長大的、我屬于哪兒、我從哪里來。”我們開了七個多小時的車深入到內蒙古科什科中草原的心臟地帶，你無法用一個通俗的詞來形容那片連放牧人都很少去的原始草原那逼人的美麗，那是8月的草原，所有的植物都在茂盛地生長，瑾兒看著看著突然哭了起來，我好緊張，問她：“怎么了，不舒服嗎?”她哭得不能回答，好一會兒才慢慢停止哭泣，告訴我，她從來沒有想像過大自然有這么美!這樣的景象在她看到的任何一本童話書以及她的夢境中也都不可能出現。震撼之余，她說“我太羨慕你了，你從小就可以這樣深情地被大自然擁抱!”聽了她的肺腑之言，我也流著眼淚激動地擁著她，吻著她的秀發，在美麗、野性的大草原上，我們在深深的注視中萌生出對于大自然的種種感恩，我與瑾兒的愛情之花也因為這精神上的升華與感悟而開放得真實、絢爛!

三、愛她，就讓她高高飛翔

剛跟瑾兒在一起時，她已經辦好了去美國學習的簽證，但我死活不讓她走，經過考慮，她選擇了我們的愛情。可在以后的歲月里，我發現瑾兒是個非常熱愛學習的人，她那種堅持與上進的毅力就像我一直在堅持做搖滾樂一樣。既然她能支持我的夢想，我為什么要扼殺她的夢想呢?

2002年夏天，我們又約在了“大笨象”餐廳，我在桌子上點了蠟燭，還點了好多她愛吃的菜。她說，“你今天怎么了，弄得這么浪漫?”我說：“蒙古族有句話，牛羊不可以永遠在一片草地上吃草，在新草地上，除了可以吃更新鮮的草，新奇的環境也可以讓心情更飛揚。以前我沒讓你去美國，這幾年我看得出來，那其實是你的一個夢。從今天開始，你盡可能地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到國外待一段時間，在一個陌生的環境里生活、放松，順便去學點東西，充充電。不要為我耽誤自己的理想。“她聽了也很激動，那天，我們倆喝光了一瓶紅酒。她純美、開心的笑容就像我眼前盛開的玫瑰花！

9月，瑾兒終于去英國讀MBA了，兩年的時間不算長也不算短，我雖然涌起一點擔心，但更為她高興!

瑾兒走了，偌大的屋子只剩下我一個人，家里的每件擺設、每縷氣息都會喚起我甜蜜而酸楚的記憶。望著黑黢黢的窗外，再看看客廳里、音響上、臥室里、書架上，瑾兒在一張張照片上對我燦爛地笑……失落、寒冷的情緒就緊緊包圍了我。我頭一次發現漫漫長夜竟如此黑，我甚至開始渴望團聚的日子了!記得以前她去國外出差，頂多也就一個月，每次我都特高興，她一走，我就與朋友去玩、去喝酒，還可以喝醉，但這一次，我覺得自己的生命仿佛缺了一半。整整兩個月，我都沒接任何演出，我不能、我做不到、我沒情緒，就想在家里待著。在我的電子郵箱里，盛滿了對瑾兒的愛和思念。

2003年1月中旬，我終于決定去英國探望我的瑾兒。將近半年的分離，瑾兒沒有什么太大的變化。倫敦街頭籠罩著一種古老而壓抑的歷史感，許多初到英國的人都會有很強烈的不適應，但我以前的音樂比較張揚、狂放，因此這樣的氣氛反倒令我變得冷靜而憂郁。英國是流行音樂以及搖滾樂的發源地，包括甲殼蟲樂隊都是英國的，所以我與瑾兒一起去看了U2等音樂大腕的演出，還看了多支地下樂隊的表演。瑾兒還陪我去了蘇格蘭的愛丁堡，那天正趕上當地的反戰游行。當臺上的人邀請聽眾一起為和平跳舞時，人們有些拘謹，瑾兒第一個跳上去，緊接著很多人上去了，氣氛漸漸沸騰。我真是由衷的為她驕傲，她沒有像傳統中國女孩那樣扭捏、羞澀，而是非常自信地釋放自己的情感，令我更加感到她的可愛!走過愛丁堡的王子大道，一輛敞篷轎車從我們身邊駛過，車上的兩個蘇格蘭男人朝瑾兒喊東方的女孩真漂亮!我們都笑起來，我很高興，在西方人的眼里瑾兒同樣很美。來到建于11世紀的愛丁古堡，我們不約而同地被一種不可言喻的歷史感深深攝住了心魄。眼前的古堡在歷史煙塵中靜謐無聲，可歷朝歷代又有多少故事發生?建筑可以幾百年不朽于世，那愛情呢?風兒吹起瑾兒的長發，我們在暮色中緊緊相擁。

因為瑾兒還要上課，我一個人租車到各地旅行、采風。我在電話里跟瑾兒分享我的發現，我說我們都享受過被異性撫摩的安逸與安詳，說實話，在這個純凈自然的環境里，我同樣感受到細膩、甜蜜、無處不在的撫摩。我在湖區寫了20多首作品，當我將那首《湖區》唱給瑾兒聽時，她告訴我，語言可以撒謊，但音樂是不會撒謊的，她很高興我眼睛里的顏色已經變得比以前更加豐富多彩，她甚至在我的音樂中聽到了我與自然的對話。我承認以前的創作過于直接與憤怒、過于注重現場的動感和節奏的表現，而現在我更愿意拿內心的東西跟大家去交流。當然，不是只有英國才賦予我這把開啟音樂大門的鑰匙，而是現在的地點、現在的心情，加上以往的經歷和不斷的思考，我的音樂新思想正好在現在全面爆發了。瑾兒開心地說，這也正是她所希望的。

我的英國之旅終于結束了，我帶著瑾兒的希望與她告別。在登機口，我沒有回頭，因為我知道我若回頭，她一定會哭，那我也沒有勇氣走了，要知道我的心又何嘗不是懷著深深的眷戀啊，所以我一定要像草原上的雄鷹那樣堅強。現在，我開始忙于“瘦人樂隊”第三張專輯的錄制，里面的絕大多數作品是我英國之行的收獲。我與瑾兒經常打越洋電話、發送E-mail來了解對方的近況。雖然她遠在英國，可我并沒有覺得我們有一時一刻的分開，我也會將我的音樂通過最先進的通訊手段傳遞給她，讓她明了我無盡的牽掛和不悔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