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好,逗號
話說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幽默作家詹姆士·瑟伯正給《紐約客》雜志寫稿,責任編輯哈羅德·若斯。兩人為逗號打過口水仗,回想起來很有意思:吃飽老酒的頂級牛人兩個,頭上軟氈帽正正端端,四只手把張大桌案拍得震天價響,扎唇槍,飛舌劍,竟只是在爭論逗號的瑣碎用法。照瑟伯說來(參見他1959年出版的《與若斯共事的歲月》),若斯的“文意明晰情結”差不多要走火入魔了:他大概覺得,只要往文句里拼命加入逗號,文意的明晰度就會無限提高。而瑟伯在書中自詡是與之對立的“正派”人物,他認為逗號一多,就成了一把把底朝天的椅子,扔到辦公室外,堵塞了一條叫“文意暢通”的大走廊,爛攤子無法收拾。于是,兩人老爭個沒完。若斯要寫一句“紅,白,藍(注:美國國旗的三種顏色。)”,用了盡可能多的逗號,那么瑟伯必然要義正詞嚴地主張應該改作“紅白藍”,一個逗號都不要,還煞有介事地解釋道:“逗號點點如雨密,亂打三色星條旗,一副樣子舊兮兮。”
若您想深入了解責編的 “戀‘逗’癖”如何成為著、編雙方宿怨之濫觴,敬請拜讀《與若斯共事的歲月》。有一回,也是瑟伯得寸進尺,竟然寄給若斯一份文稿,上面用打字機打了大詞人華茲華斯《陸茜》組詩中的一小段,復以《紐約客》編輯風格重加句讀:
倩女陸茜愛,偏居
一朝棄世,知有誰
瘞雪埋香芳丘里,
幽明永隔,人世非
若斯八“諷”吹不動,最終倒還是瑟伯立場不穩,在敵方陣營的意識形態面前認了輸。畢竟,付稿費的是若斯;簽支票的是若斯。當然,他還是個高明的編輯,曾在致赫·勒·門肯的書信里俏皮地承認:“社里對待編輯工作極其謹嚴審慎,甚至吹毛求疵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鄙人已不知能否遏制住這種勢頭了。”以此故,逗號泛濫成災。一位通訊員討教瑟伯:“干嗎在這句話里加個逗號:‘餐后,那幾個男人進了起居室’?”而他的回答真真算得論述標點符號的珠璣妙語了。“這一個逗號么,”瑟伯闡釋曰,“就是若斯兄用來給那幾個男人充分時間,好扶椅離座,欠身挪步的。”
怎么會出這類問題?怎么意見分歧這么大?撇號有標準用法,難道逗號就沒?有是有。可只有當你發覺逗號問題事實上十分繁復的時候,才能體悟個中三昧。逗號特立獨行,讓人明白:近代標點符號可追溯到多處淵藪。而逗號本身受此影響,同時發揮著兩大迥異的功用:
甲、 明確語句之文法結構;
乙、 突出諸如節奏、方向、音高、聲調、語流等文本特性,類似音樂記譜法。
這也就是為什么倆大老爺們要在編輯部里為了小小逗號而大打出手的道理:因為標點符號扮演的這兩個角色常會頭撞頭的——而且,就逗號而言,還總是如此呢。1582年,理查德·穆爾卡斯特著《精義初階》(早期文法著作),謂逗號為“小點帶彎鉤,于行文中尾隨語句,而讀時則示人頓歇之處,令誦者氣息勻和然也。”十七、十八、十九世紀的語法著作步其后塵,皆為逗號定性如此。為了爭論如何正確描述星條旗的顏色,若斯與瑟伯兩人竟致互舉煙缸威脅對方,這也反映出標點自身蘊含著的一種深刻分歧。四百多年來,它們優游八極,惹是生非。在紙頁上,發揮著文法功效,而讀者心中,作用還不止于此。它們提示讀者怎樣“吟”之“誦”之。
要是我們當年沒學會默讀就好了。開始時,一切都簡簡單單的。某日,文法臨降,萬法壞滅。已知最早的標點——傳為西元前二百年左右,拜占庭的阿里斯托芬(系亞歷山大書宬之蕓吏)所創——是一套批注戲劇腳本的符號,三部分組成(包含了處于行句間不同高度的小點),提醒演員何時納氣,準備朗誦緊接著的一大段、一中段或相對較小的一段臺詞。當年就這點花頭。逗號,彼時即指那“相對較小的一段”(希臘文中訓“所切之小片”)。甚至,“逗號”在十六世紀被吸納入英語的時候,指的猶是“一組可拆分的詞”,而非今日我們喜聞樂見的那個和和氣氣,貌似蝌蚪,形如“9”字,一點下還甩著根尾巴的玩意兒。千五百年間,注標點就是為了指導舞臺劇演員、唱詩班歌手以及朗朗出聲的讀書人,使他們能讀懂通篇洋洋灑灑的手稿,標示停頓,強調音義,獨讓句法自個兒在那里涼快著。圣哲羅姆在四世紀翻譯了《圣經》,他創制了一個“本乎句讀”,用以標點宗教文本的符號系統,使人誦禱時可正確停頓。六世紀,卡西奧多魯斯在意大利南方為培訓寫經員撰著過文章。他將關于標點符號的內容收入《論圣教墳典與世俗文學》一書,標舉“于暢順中見頓挫”。說到這里,我倒真希望哈羅德·品特也能知道這些個東西;可當年又有幾人能曉得這“頓挫”還有如許悠遠的歷史呢?
曩昔一筆不茍的寫經員們使用的符號我們如今看來自是大多怪異。定篇號,形似“7”,表示一篇文本的終結;一個惡心的符號,像“吊死鬼”游戲里的絞架[?——譯者],表示一個段落的開始(段落的首行縮進是很久以后才被采用的);還有,懸針號,此處尤其值一提,它看上去像今天的斜線分隔符,或叫斜杠(/),當年用來標記最短的停頓。或許,關于標點符號的早期發展史,人們該記住的最關鍵的一點就是:在這種完全基于苦抄先賢章句的文化圈里,一個人微言輕的寫經員要是膽敢把自認為有助于閱讀理解的符號擅添入字里行間,那就是“大不敬”。標點符號之所以發展得慢慢吞吞,謹謹慎慎,并非不受重視,恰恰相反,正因為它們是道力無邊的法寶。停頓錯了,那宗教文本的微言大義就得來個乾坤大挪移了。就像塞西爾·哈特里在他1818年著的《句讀科律,一名標點大法》中指出的,諸位試看下面兩句的異同:
“吾告汝知,其實,于今日汝當共吾等樂土。”
“吾告汝知其實于今日,汝當共吾等樂土。”
這下,“茲事體大”的教義應當如何闡釋,就取決于逗號的位置了。前一種是抗羅宗的說法(《路加福音》章第23,句第43)。輕輕掠過硫火煉獄,把同時受十字架酷刑的小偷和我們的主徑送上天堂。第二種則許諾未來得登樂土(仿佛是要去預先確認一下),又巧妙地為天主教徒留出了煉獄的空間;他們是信其存在的。與此相仿,有人也說欽定本《圣經》(甚至波及亨德爾的名曲《彌賽亞》)對《以賽亞書》章第40句第3的正解有所誤導。來,還是看看區別先:
“有人高呼于荒野中:汝等當為主鋪設道路。”
和
“有人高呼:于荒野中,汝等當為主鋪設道路。”
又:
“樂吾子民。”(請去讓我的子民快樂起來吧。)
和
“樂,吾子民。”(你們這幫人,還不快開心起來;但估計是白說。)
當然,真的希伯來文或任何其它古代語文有了標點(就希伯來文而言,多幾個元音也好),那么兩千年來的圣經訓詁學豈有用武之地,而一伙長滿頭皮屑的聰明人則可浮生偷閑,出來吸吸新鮮空氣了。可那些古語文本并無標點,沒辦法。相當長的時期里,甚至古文字的拉丁轉譯本中,字與字間不空格——你敢相信這種變態之舉有存在的可能,我就敢告訴你當時的確如此。那個黑暗的經典時代流傳下來的文本——就是一大堆大方格里的大寫字母——今人看來就像字謎游戲里的“串詞”,你盯著看了約莫廿分鐘,突然(又驚又喜,大叫一聲)看出是對角線方向一去一回,連起來成了“紙質衛生餐用毛巾代替品”。然而,所謂的“圣經混沌一體”說,在當時還頗有些衛道士呢。五世紀有位名喚卡錫恩的隱修士提出:經文不易讀通,非特裨益禪慮,且能光耀神恩——紙上浮現“紙質衛生餐用毛巾代替品”之際,仿佛一剎那間靈光突閃,塵心乃頓生不可思議大法喜焉。
這段史事還算不上妙趣橫生嗎?反正,我看算得上——盡管,后來很久也沒出什么大事,直到九世紀,那個滿腦子奇思怪想,叫查理曼(抱負遠大的神圣羅馬帝國皇帝)的家伙主政,周天才又被攪亂。當時約克的奧爾昆搗騰出一套用于句末的定篇號(其中有最早的一種問號)。可平心而論,西方世界的標點符號在后續的五百年間實在不咋樣,直到一人——一位絕世獨立的威尼斯印刷工——歷經周折,費盡心機,最終把事情搞定。此人阿爾杜斯·瑪努修斯(1450-1515)的便是。我很樂于承認,自己是在一年前才聞其大名的。而如今實在嘆息痛恨不能獻身于他,為留麟鳳之種。
大阿爾杜斯·瑪努修斯在印刷史學家心目中的英雄地位無上崇高。誰發明的斜體字符?阿爾杜斯·瑪努修斯!誰印出了第一個分號?阿爾杜斯·瑪努修斯!隨著十四、十五世紀印刷業的興起,人們急需一套統一的標點符號,而擔此天降大任的正是阿爾杜斯·瑪努修斯。在《停頓與效果》(1992)一書中,馬爾科姆·帕克斯揮大筆如椽,描述了西方標點符號歷史。內含許多阿爾杜斯開宗立派之作的圖照。其中有彼耶丘·邦博《埃特納火山》(1494)的一頁,非但羅馬字符精美無疇,且有普天下頭一個分號(相信我沒錯的,真的是激動人心啊!)。我們現在使用的這套系統誠非得之于一朝一夕,但普遍都把今日一些常用符號的演進歸功于阿爾杜斯·瑪努修斯及其孫(正巧名姓相同)。他們調低了針號的位置,使之彎曲,就和現代的逗號近似了。他們在句尾加上分號和句號。就像這樣“。”還有——今人或許看大不順眼——就像這樣“:”
可是,頂頂要緊,他們揚棄了輔助看書人誦讀的舊標記。書就成了供閱覽,供思考,而不是供唱念的東東了。嘴唇可再不許蠢蠢欲動啦!又七十年,孫男阿爾杜斯·瑪努修斯承襲祖父阿爾杜斯·瑪努修斯之尊位。其間竟是滄桑云狗,以致到1566年,小阿爾杜斯·瑪努修斯已能光明正大地宣稱注標點之要務乃在廓清句式。忘卻那些主張讓讀者自行探索文中奧意的神秘理念吧!也忘卻舊日抄經者的謹小慎微吧!必定有人要質疑,難道娑婆萬象的真如實相能由意大利的印刷工來裁奪嗎?可話又說回來,面對一個發明了斜體字的家族,任何抵觸純屬徒勞。
那么,這段歷史進程中,逗號的情況又如何呢?十六世紀至今,它可是成了一條嚇人倒怪的牧羊犬,捍衛著文法呢。就像我們馬上要看到的,逗號忙活著作“分隔符”的任務(傳統上,標點符號非“分隔符”即“終止符”)。在語言的峻峰下狂奔亂走,沒完沒了地把各種詞語納入“義群”,迫使它們老老實實呆在原地。劃之以類,分之以群,仔細圍堵,善加守監。凡有“從句”貪戀“歧義”,妄圖逃逸,即行狼撲,立時馴服。逗號啊逗號,就算你朝它們頻吹口哨,示意別再折騰了,它們還是那副恨不能加班加點的樣子。好在到了二十世紀,又掀起了減標少點的風潮(起自赫·武·福勒1906年出版的《王牌英文》),逗號越用越少。可是,隨便找一段非當代作家的文章看看,你定然會發現詞語個個都像是被嚇壞了的羔羊,被勤懇老成的牧羊犬“逗號”統統趕入了牲口圈里,順帶還砰上了門閘。
瓊斯撲身跪在恩人腳下,一壁緊握住他老人家一只手,鄭重其事地說,恩公的大德,慢說此刻,縱是他年,不單自己福薄命淺擔承不起,即便往昔癡心妄想也不曾料得的,此際中心感激之情委實溢乎言表。
——亨利·菲爾丁《湯姆·瓊斯》(1749)
實在只有那目力尖銳的,才可從這堆睡相雜亂的夢中人里,辨尋出所要找的那個。這班家伙緊緊依偎而眠,為了御寒,身上覆了日間穿的破衣爛衫,因此上著實不易一一認清,只能大致看個蒼白的臉孔,上頭有小燈一豆漏下脈脈昏光,卻是一般的死氣沉沉,四下時能看見一條精癯的胳膊,慘瘦之狀無法遮掩,竟曝入觀者眼里,不覺于干癟中更見丑陋。
——查爾斯·狄更斯《尼克拉斯·尼格爾比》(1839)
無怪乎人們對于逗號的感情至今高漲。說到理清句法,你幾乎總能主張該添個進去;你幾乎總能主張該弄個出來。講究文體的家伙們又為用法規則爭個喋喋不休:奧斯卡·王爾德嘗為某篇詩歌的定稿苦惱了一整天,推敲著是否應補個逗號,洵為佳話。葛曲德·斯泰恩罵逗號是“奴才”,怎么也不肯與之同流合污;彼得·凱瑞巧賺了2001年“簿客”獎,憑的就是本不含一個逗號的書(《凱利匪幫實錄》);我還在網上見到一則文章,貶斥約翰·厄普代克這個大惡徒,批評他“以散言碎語、連詞性逗號、無逗號從句、含逗號省略式從句”歪曲逗號用法以合己意。對這種指責,我等不知“含逗號省略式從句”為何物之輩惟嘆嘖嘖而已矣。
同時,律師界力拒逗號,如避禍根;而廣大讀者對逗號在公眾場合銳降的出場率亦見怪不怪。要是標語大書“莫攜令犬感謝配合”,則千萬人中恐惟一子可直指其謬。此語堂廡特大而立基未穩。蓋尾隨主人登門致謝的,天下不乏其狗。它們說不定還就愛這一口呢。
“夫欲明逗號之體用,殊難因循成法”,此乃歐內斯特·高鶚茲爵士大人之高見。我得說這對我自己也是一大寬慰,來源于這位老大哥。可問題是確確實實有使用逗號的“成法”,吾儕不妨稍加鉆究。逗號的風情在于它們可能弄傷句義。或是畫蛇添足(“愛情,那東西究竟是個啥?”),或是繪龍缺睛(“小時候,他就會射擊一個人(注:小時候,他就會射擊,一個人。)”)。我有位朋友在新英格蘭組織了莎翁樂府吟誦社,曾跟我講過件趣事,是關于在《麥克白》里扮國君鄧肯的那個家伙的。第一場戲中聽負傷的傳令官稟報前線軍情,他演來倒有幾分仁君風度,誰知聽罷竟欣然號令左右曰:“去帶他來見,醫官們!”(該是“去,帶他來見醫官們!”)
此類可愛可樂的例子慢慢還會碰到的。只是,活潑之余,須得嚴肅對待。削好鉛筆,擺上您最喜歡的提神飲品,皺起眉峰,以下所言可聽仔細著。
1. 逗號用以列舉
堪稱逗號“開宗明義”之章:它們分隔所列諸項,但無需在末尾的并列連詞前使用:
“彩蛋果糖”分四色新鮮果味,有甜橙,有檸檬,還有草莓和酸橙哦。
我在希臘玩得真開心,坐酒樓一頓饕餮,戲碧波一番遨游,貪美釀一場沈醉之后又忍住沒寄明信片給朋友們。
杰克同盟的旗幟是由紅色,還有白色和藍色組成的。
規則就是,所用的逗號在語義上可被“和”、“或”等詞代替,則使用正確。如“我在希臘玩得真開心,坐酒樓一頓饕餮又戲碧波一番遨游又貪美釀一場沈醉之后又忍住沒寄明信片給朋友們”。這可是不用逗號的下場:一句話拖泥帶水(聽起來也極像“沈醉”者的酒后真言),可到底文法上還算過得去。要是把“彩蛋果糖”改回原來的“霹靂星星爆”,那可真夠嗆了。
然而,如果您自詡能在“逗號用法”這片澄明晶瑩的淺水區里逍遙浮棹的話,那可千萬得再思三思啊!瞧見沒,形似逗號的上湯魚翅可是劈波斬浪砍將過來了?聽清背景音樂里大提琴奏出的恐怖的斷音了嗎?哈哈,那就亂揮雙手,高喊“救命”吧。來者不善,乃是江湖人稱“博牯通津一逗號”(一名“序列型逗號”)的是也,殺傷力遠非這個直冒陽春白雪書卷氣的渾名可喻。有人喜歡“牯津逗號”,也有人討厭。就這么說吧,兩幫人吃飽老酒碰在一道的時候,你萬萬勿要插足。唉,“牯津逗號”!怕您不知俺所云,為您試舉一例千秋萬載,永垂不朽的經典先。就是哈羅德·若斯力主的“國旗由紅色,由白色,及藍色組成。”
吾子意下何如?(就是“白色”后面的那個逗號。)可耶,否耶?不置可否耶?在英國,標準用法是不加這個逗號,卻也有加的——有趣的是,福勒《近代英文用法》亦在其屬。在美國,標準用法是加這個逗號,卻也有特意將它甩掉的(記者尤甚)。英國的文法家會勉強承認,左近的并列連詞碰巧不止一個的話,有時多那么個逗號倒能避免鬧出亂子:
我到過藥店,到過馬客思和斯賓塞,和耐特韋斯特那里。
我到過耐特韋斯特,到過藥店,和馬客思和斯賓塞那里。
仔細想來,但這也算不上是妥協。莫太苛求 “牯津逗號”就行了嘛。有時候,句子里有它就要好些;而有時則不然。本書的導言里,筆者曾將標點譬諸語言的紅綠燈,“它們提示我們要慢駛,要看清,要繞行,并且停車”。喏,此時我就要為“牯津逗號”進一言了。要是“繞行”后面沒有逗號,那么就只列出三項指示(最后一項含兩個動作),不是四項。文氣上要求保留逗號的理由壓過了文法上要求刪除逗號的理由,此即一例。這是句 “減速”句,逗號們在其中頻踩剎車。 “繞行”后面略去逗號的話,那么整句話就要一路沖下去,而不是減慢速度直至最終停下。
講第二條成法前,還有其它關于逗號的要點要交待。在列舉修飾部分時,也有法則的,就是要在允許加并列連詞的地方用逗號——當諸修飾語以同一程度修飾同一事物時。
這是個黑漆漆,刮著大風的夜晚。
(夜晚是黑漆漆并且刮著大風的。)
他個子高,留胡子。
(他是個個子高并且留胡子的人。)
但以下幾例中勿用逗號:
是頭瀕危的白犀。
澳洲紅酒勝于澳洲白酒。
德高望重的約克公爵麾下人馬一萬。
因為各句中的各修飾語都樂得打成一片,并非作枚舉之用。犀牛不是“瀕危而白”的,酒不是“澳洲且紅”的,約克公爵不是“德高及望重”的。“我的婚禮”不是盛大和希臘的。
2. 逗號用以連接
逗號用以連接兩個整句,同時使用“和”、“或”、“但(是)”、“同時”、“然而”等等:
男孩們想熬到午夜,但累得睡著了。
我自以為買到了最大號包裝的“彩蛋果糖”,然而凱西證明我想錯了。
可能您對此早有所知,不好意思了。可是,這種起連接作用的逗號也會惹出麻煩,是在以下兩方面:一是個性強的作家會故意略去連詞不用,只留逗號,而此際該用分號了(這就是“連詞性逗號”,約翰·厄普代克的罪行之一)。再就是誤用連詞。先表“連詞性逗號”。
周六為女王千秋,女王收到許多壽禮。
吉姆在一張陌生的床上醒來,吉姆頗覺不爽。
如今許多文壇大腕都采用“連詞性逗號”,因此竟立下這般霸道的江湖規矩:只許牛人用。塞繆爾·貝克特在《莫洛伊》、《馬龍之死》等長篇小說里妙筆遍撒“連逗”,通篇卻對分號嗤之以鼻:“那時我在,他離我而去,他行色匆匆”。要曉得當年貝克特非特文才冠絕一代,而且是無需寫法文時照樣給你寫法文的那號人物,想不遵文法,就不遵文法。這點我們不服不行。何況他也不是孤家寡人。伊·默·福斯特如此;騷默塞特·毛姆如此;騷人無數如此。明知出自名家名筆,則“連詞性逗號”固有烘托主旨,洋溢詩情,激蕩文思之妙。明知是沒出版過作品的菜鳥寫的,則該類逗號難免有眼高手低,邯鄲學步,東施效顰之虞。要是無名噍類無心偶用,則罪在不赦,罪莫大焉!
也要注意,不可與逗號連用以接合兩個句子的詞語是“可是”和“然則”,誤如“周六為女王千秋,然則,她老人家沒收到任何信件”;“吉姆在自己的床上醒來,可是,他感覺極爽”。要么就開始一句新句子,要么就用不大受歡迎的分號:
周六為女王千秋;然則,她老人家沒收到任何信件。
吉姆在自己的床上醒來;可是,他感覺極爽
3. 逗號用以補白
講到一半了吧?希望如此,而懷疑不是。好在這條挺簡單的,就是用逗號巧妙地傳達出缺省詞語的意思來:
安妮發色烏黑;薩麗,金黃。
這種用法于今并不多見了,不是嗎?一直納悶為什么。
4. 逗號用以引起直接引語
本則用法易遭輕忽。許多作家更愛用冒號;還有的干脆直接用引號——一種精工而明確的標記,意味著直接引語來也。我個人總是反復強調此時要用逗號,因為這是為歇口氣兒而停頓的老牌正宗逗號用法,棄于一旦,實堪哀惜。
女王說,“可還有卿家記得今朝是寡人壽辰?”
5. 逗號用以引起感嘆
蒼天不開眼,沒了逗號我們可咋整呢?
住手,我可喊人啦!
6. 逗號用以兩兩配合
逗號的用法在這里玩出了花樣。使用這種括弧式逗號組的第一要著就是用它們劃分出一句話中的“弱勢插入語”——即一小段“附加信息”。可以這么說,逗號組圈出了塊塊區域,讀者諸君看準了就可以下手,用做工精致的雙股大餐叉把句子中的這一段利索地拎將出來,且于整體略無大礙。即如:
約翰·濟慈,此人生平從未害過人,陰魂卻總是叫一幫文法家們呼來喝去。
鄙人嘛,反正也瞞不住,正有條不紊地發著瘋呢。
《尼克拉斯·尼格爾比》,是書首印于1839年,其中大量使用逗號。
女王陛下,算來她老人家壽數已倍于常人,而今又在慶生了。
以上諸例中,夾心在兩個逗號中間的部分悉可移除,盡管可能風韻有損,然就文法而論,則風采不減。
和其它成對使用的括弧式標點手法(如方括弧組、破折號組、引號組等)情形相仿,倘若先標出逗號組中的頭一個,而落下了煞尾的那個,則功德不能圓滿,而其居心不可不謂毒矣。讀者但聞只履擲地,心中不禁懸望另一只也來上一聲。用戲劇打個比方,就是第一場中有人在壁爐夾上擱了把手槍,而女主角竟于場間幕后悄然自沉于澡盆子里。玩我!試舉一例:“蘇格蘭高地小犬是最伶俐可愛,有人還說是品種最好的狗。” 語感敏銳者待欲聽到“品種最好”后面的逗號停頓,卻發覺自己被撂在了當間兒,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后悔上了賊船,氣得頭眼昏花。個別重度受害者還因此暈死過去。
然而,為什么有時用了逗號反而又惹出不是了呢?有位《郵報》的通訊員撰文直詬報界某常見文法謬誤,舉例證:“戲劇界領軍人物,尼克拉斯·希特訥,調往國立皇家劇院奉職。”他質問,難道類似例子中的逗號組不該刪去嗎?該,絕對該。因為,拿掉了“尼克拉斯·希特訥”,這句就成了廢話。但此地尚余一處文法的緊要關節。試看兩句的分別:
排隊的人有些個買到票就心滿意足了。
排隊的人有些個,買到票,就心滿意足了。
第一例中無有逗號,讀者因而推斷出隊伍中并非人人幸運。有人沒買到票子。(買到的那些人自是要臭美一番了。)第二個版本中,排隊的人人有票。共產主義萬歲!但愿演出值得一觀。問題就在于兩個逗號之間的那部分是否是“限定性”的。若分句屬“限定性”,無需在前后加上逗號。如:
蘇格蘭高地小犬在街坊里的那幾條壓根兒算不上伶俐可愛。
如果分句中的信息屬“非限定性”,就得加了:
蘇格蘭高地小犬,當它們吠叫的時候,恐怖如夢魘。
下面可要出怪事了。當插入語出現在句首或句尾時,文法上的“逗號成對使用”法則依然生效,即使你只能看到其中一個。就像這樣:
沒辦法,票子就是不夠。
此句,就文法論,同于:
票子,沒辦法,就是不夠。
亦如:
票子就是不夠,沒辦法。
現如今很多情況下,用來囊括所謂“弱勢插入語”的逗號組也變得可有可無了。說老實話,真想為此三呼萬歲。常為了這種句子和負責我作品出版的編輯鬧僵掉:
白林黛打開地板上的翻蓋門,然后聽了片刻便又掩上了。
這完全無可厚非。確實不能說寫得漂亮,但這里的逗號用在“然后”前面,文法上起了承接作用。可大多數編輯一見到這樣的句子,就要氣得臉色青紫。于是,就得改成:
白林黛打開地板上的翻蓋門,然后聽了片刻,便又掩上了。
我覺得這是兩種逗號用法互相沖突所致,而問題就在于作者、編輯各依神思妙心化而用之,一次只祭起其中一種。往昔數百年間——從前文菲爾丁、狄更斯的選段中可以察覺——遵循著每一條逗號法則:
白林黛打開地板上的翻蓋門,然后,聽了片刻,便又掩上了。
可今天,文法上過分講究的做法已是風頭不再。一段文章里綴滿逗號——在過去意味著編輯工作仔細嚴謹——今天就透出一種沒有主心骨的氣味。誰嗜用逗號,只能說明他是個難擔道義的軟骨頭,個人生活空虛,寫作資料陳腐。話題再回到《紐約客》,瑟伯還講了“灰鼬軼事”事件。故事里,一個肥皂推銷員天黑以后走過新澤西一戶人家的門口,發現一只灰鼬(產于南美,肉食)。瑟伯說當時他要求若斯對這段話必須一字不刊,可顯然又在自討沒趣。“該灰鼬膚質細膩,毛皮柔亮,能為您的青春容顏增添經久不衰而歷劫永燦的光彩老天爺我怎么三句話不離本行啊!”推銷員不禁說道。若斯照樣在“老天爺”后面插入一個逗號。沒辦法,他就是忍不住。
最后一款逗號大法是任何文法書里都找不到的。不過很好記。該大法曰:用起逗號來別跟二楞子似的。不騙你。比起其它標點來,逗號更要求使用者積極調動心智目力,提防含混歧義。例如:
1. 雷歐娜箬繼續走著她的腦袋,比平常抬得略高些。
2. 司機脫出身來而汽車尚未沉沒就游回河岸了。
3. 不許猜測,使用馬表或手表。
4. 罪犯惡語攻擊法官,說他瘋了。
第一句,顯然,逗號擺錯了地方,應該緊接著“走著”。第二句仿佛暗示是汽車游回河岸,而不是駕駛員。應在“沉沒”后加一逗號。第三句挺有意思的,因為字面所示的意思恰和想要傳達的意思相悖。看上去是“不許猜測,不許用馬表,也不許用手表”。但事實上叫你只是不要猜測就行。因此,應在“猜測”后原逗號處改用分號,甚至是句號。末句或許還能成立——除非要說的是“罪犯惡語攻擊,法官說他瘋了”。
有兩種二楞子式的逗號用法泛濫成災,值得警惕。其一是“小赤佬逗號”,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政壇新秀》“如斯英文”欄目曾有提到,給人印象深刻:“小赤佬逗號句法上顯無任何價值。三流寫手心高而力微,這些逗號就等于是喘息呼呼,幫他們透口氣出來。” 《政壇新秀》援引了許多例證,包括摘自《衛報》的:
協會決定不對溫莎野生動物園業主提出訴訟,盡管該動物園據稱用活體動物,飼養蛇類和獅子,這是采納律師意見后作出的。
“動物”后的逗號不僅違犯文法,突兀刺眼,更陷句末部分(“這是采納律師意見后作出的”)于不知所云的玄虛混沌之中。可少年癡呆型的句子,諸如“家長們,被敦促要及時利用防止兒童于超市走失的百年大計劃”、“昔日與今朝殊相不同之處乃,是倘然你反對錯了某勢力集團,恐怕要落得腦袋搬家的下場”,如今與日俱增,你我有目共睹。
更難遏制的勢頭就是新聞標題投靠美國電報文體。為了頂替并列連詞,逗號的任務愈漸繁重。如:
英國調查否認卡扎菲,伊拉克有勾結
一母親,三兒子死于農場大火
關于逗號也講得差不多了。要說法律界向來就排斥逗號固然不對,可人們現在也意識到:這種薪火相傳的警惕性不無道理。例如,常有愛爾蘭亂黨頭子柔杰·凱斯門特爵士(1864-1916)是被“吊死在逗號上”的說法。聽來有點“亂世用重典”的味道,不過也很令人好奇。咋就“吊死在逗號上”了呢?絞索老打滑,管不了用?原來如此:1916年,凱斯門特搭乘德國潛艇密返愛爾蘭,上岸后旋即被捕,指控他犯了1351年欽定《懲逆臣令》。他的辯護律師居然就該法案的標點提出質疑。實在沒轍了呀,這可是那個亂臣賊子最后的生機一線。你也別責怪人家律師嘛,反正是孤注一擲。他的理由就是《懲逆臣令》當年是用諾曼底人的法語寫的,而且未標句讀,因此允許不同的司法解釋。存在爭議的條款部分,直譯出來,就是:
凡附麗亂臣、敵邦之流于王國境內供給彼等資養于王國境內或境外者......
凱斯門特的辯護人提出:因為凱斯門特并未“附麗亂臣、敵邦之流于王國境內”(的確,與之相反,他一向在海外經營圖君叛國的陰謀詭計),故無罪。而我在這里可以保證,你一口氣盯住這行字幾個鐘頭,也看不出這種狡辯高明在哪里。因為無論如何句讀,凱斯門特總逃不出“于王國境內或境外”這幾個字織就的恢恢羅網。可兩位法官大人還是黽勉王事,不畏辛勞,到王國檔案局調閱了法令的原本,借助超高倍顯微鏡在第二個“內”字后面發現了一個似有還無但能幫上大忙的懸針號,昭昭然(不該問的你別問!)如金輪炬穹宇,一掃陰霾。達菱大法官先生裁定“供給彼等資養”實為補述之詞:
此語明釋何謂“附麗亂臣、敵邦之流”。而本法庭認為附麗亂臣、敵邦之流于境外者,亦屬附麗亂臣、敵邦之流;凡附麗亂臣、敵邦之流者,即宜循先王愛德華三世欽定法令之相關章款,問以“逆臣之罪”云爾。
后來竟流傳出“吊死在逗號上”這么個夸張的說法,很有點意思。但能道出個中實情的還是“‘逗’下不留人”吧。
當代也有件起于逗號的爭執,其轟動效應不如前者。1991年4月,葛瑞厄姆·格林在彌留之際修正并簽署了一份用打字機打出的文件,限制世人接觸他委托喬治敦大學保管的手稿。真能限制住嗎?他修改前的文件聲明:
本人,葛瑞厄姆·格林,準許諾曼·薛瑞,本人授權傳記的作者,而非他人今后引用本人版權所有的的文字資料中的內容,已出版者和未出版者均在其列。
格林這老家伙改了一輩子的校樣,臨了臨了,還是出于職業習慣不由自主地在“而非他人”后頭加了個逗號。翌日魂歸道山,這個逗號里賣的是什么“先君遺訓”也沒來得及交代。偏偏還萌出歧義來了。其他的研究人員都不得引用資料?還是別的幾個傳記作者?喬治敦大學圖書館館長先生認為該文件的意思是除諾曼·薛瑞外,不準任何人查閱這些資料。但另一些人,包括格林的哲嗣,則提出:先生臨終用心良苦地添進一個逗號,為的是說明唯諾曼·薛瑞一人是由他授權的撰寫他的傳記作家。說起來,法律文書上的英文就是這德性:總是拿腔拿調,妄想“涵蓋乾坤”,可最后呢,文義往往紕漏百出如斯。當日若得判官暫緩催命,允許格林從容寫下“只讓諾曼·薛瑞看那些東東,別人家都不可以”或是“其他寫我傳記的不許引用那些材料;不過,單是隨便看看倒也不妨事”,那么這場筆墨官司也就打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