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門·熱點
近年的諾貝爾文學獎似乎越來越適合拿到賭局去開盤,冷門之多之奧妙,絕對不遜于奧運會世界杯。但我們不得不為瑞典文學院的十八位評委(其中有四位是女性)在萬眾矚目中依然年復一年地堅持自己的選擇標準而喝彩——“政治正確”也罷,“邊緣化”也好,一種德高望重的獎項存在的理由,就是它永遠不會人云亦云,永遠不會僅僅因為某作家某作品已經眾望所歸,就必須錦上添花,奉送一個終身成就獎。
今屆得主、現年五十七歲的奧地利女作家弗雷德·耶利內克(Elfriede Jelinek)介于冷熱之間:說她冷,畢竟其代表作《女鋼琴教師》曾因改編成同名電影折桂戛納電影節(2002)而名聲大噪;說她熱,在諾貝爾揭曉之前,還真是未見有人預測到她會成為一個多世紀以來第九位享此殊榮的女性——倒是有不少專家確實把寶押在了女作家身上,但比起大熱門瑪格麗特·阿特伍德(加拿大女作家)來,無論是在作品數量和文壇聲譽上,耶利內克都不占任何優勢。
但有一個細節耐人尋味:2002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揭曉前夕,在眾多提名者中,匈牙利作家伊姆雷·凱爾泰茲比今日的耶利內克還要“冷門”。然而,當時站出來斬釘截鐵聲援凱爾泰茲的,正是獨具慧眼的耶利內克。“我幾乎不知道還有其他人比他更應該得到這個獎,”她說,“他把自己生活中的恐怖化入了文學作品里。”言猶在耳,僅隔了兩年,耶利內克本人也幾乎沿著同樣的路徑攀上了同一個領獎臺。只是,對于自己的獲獎,她的感覺居然“不是高興,而是絕望”,其言辭再次令舉世嘩然:“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得諾貝爾獎,也許它本應頒給另一位奧地利作家彼杰爾·漢德克……”
不曉得這樣的驚人之語是否耶利內克的習慣使然,但,至少,這兩位“冷門”最終成為“熱點”的過程以及他們彼此的惺惺相吸,從某種程度上佐證了諾獎一貫秉承的傳統:關注人類生活中難以言說的痛楚。瑞典文學院授獎給耶利內克時陳述的理由將這一點闡釋得更為透徹:“她的小說和戲劇具有音樂般的韻律,她的作品以非凡的充滿激情的語言揭示了社會上的陳腐現象及其禁錮力的荒誕不經。”
自傳·虛構
我們慣于從作家的人生經歷里尋找材料,拼接出解讀其作品的密鑰來——至少,對于耶利內克其人其作,這道公式完全用得上。1946年10月,耶利內克生于奧地利小城米楚施拉克,父親是個捷克裔猶太人,二戰期間憑借其在化工領域出類拔萃的技能,方才逃過納粹的迫害,但他在五十年代終究還是罹患精神病,給膝下兒女的童年籠上了濃重的陰霾;母親出身維也納望族,對女兒期望極高。耶利內克四歲就開始接受一個藝術天才必須經歷的嚴苛訓練:芭蕾,法語,鋼琴,小提琴,中提琴,管風琴,作曲……與其說那是童年,倒不如說是一場不堪回首的夢魘。耶利內克的履歷上留著音樂學校、維也納大學戲劇及藝術史專業的求學記錄,但人們往往會忽略履歷背后觸目驚心的事實:在進大學修習了幾個學期之后,耶利內克即因幽禁恐懼癥休學回家。休學期間,她拿起筆,從詩歌開始,進而在小說、戲劇領域里不輟筆耕——在那里,她終于找到了舒解多年壓抑的空間。
如此在表面光鮮下深藏著曲折哀婉的軌跡,熟悉《女鋼琴教師》的讀者大約會覺得似曾相識。小說里的埃里克·科胡特不也是個從小就在母親嚴密到近乎病態的監督下,整日苦練鋼琴的女子嗎?母親的愿望沒有實現,到頭來,年逾三十的埃里克在外人眼里是個庸常的琴師,回到家關起門來,她瘋狂得像一片在瑟瑟秋風中無助飛舞的落葉。
埃里克的種種瘋狂行徑足以考驗最堅強讀者的神經(有書評人語,心理脆弱者,莫看《女鋼琴教師》):她在極度的性壓抑中頻頻光顧色情影院,從窺視孔看下流表演。父親的“富有彈性”的萬能刀片是她的“吉祥物”,她會靈巧地拿起它,對著鏡子,冷冷地,將“通往身體內部的門戶”割開。然后,她就呆呆地看著“血一滴滴流下來,流淌著同自己的伙伴匯合在一起,變成一條持續不斷的涓涓細流,進而成為一條紅色的均勻流淌著的靜靜溪流……”
就這樣,埃里克以自殘求得某種心理平衡,直到學生沃爾特出現,他的激情四溢才打破了這種畸形的平衡。然而,埃里克千瘡百孔的心靈早已承受不起正常的愛情,他們的施虐受虐游戲注定只能在互相傷害中走向毀滅……
對于《女鋼琴教師》(尤其是前半部分)中的自傳成分,耶利內克從來沒有否認過。但她下筆時的冷靜超然,讓人要看得很深很深,才能感覺到沉入谷底的萬劫不復;就好像埃里克那樣木然地割開傷口,看著鮮血從里面汩汩地流淌出來——惟其冷漠到不知疼痛,畫面才愈顯得震撼。
音樂性·鏡頭感
許多人都認為《女鋼琴教師》的知名度得益于電影的成功,殊不知若沒有這樣充滿了戲劇場景和電影手法的文本打底,大導演邁克爾·哈尼克恐怕也無法憑空鍛造出如此具有張力的作品來。事實上,耶利內克的幾乎每一部作品,都是音樂性與鏡頭感的高度統一。她的“音樂”調子低沉陰郁,但過耳難忘;她的“鏡頭”,畫面渾濁甚至污跡斑斑,卻有驚人的視覺沖擊力。她善于從世人熟知文化符號——比如卡通作品、連環漫畫、披頭士名曲、科幻電影——中截取元素,經過一番巧妙拼貼后,對于讀者頭腦中的文化定式造成強有力的沖擊,甚至嘲弄。此外,耶利內克將許多小說的發生場景都安置在一個虛構的、不知其名的地方,比如,某個毫無特征的奧地利鄉村,藉此使人物的內心情感得到更充分完整的釋放……凡此種種,都給耶利內克的作品打上了鮮明的風格化烙印。
在這些個性突出得猶如黑白木刻畫的作品中,在文壇,尤其是德語文學圈引起較大反響的包括:小說《追逐愛的女子》(1975)、《排除在外的人》(1980)、《情欲》(1989),劇本《娜拉離開丈夫后發生了什么或社會中堅》(1979)等。
女權作家·女“性”作家
不管從什么樣的角度去解讀耶利內克,恐怕誰都無法忽視文本中滲透出來的強烈的女性意識。耶利內克對于男權社會的憎惡是那樣錐心刺骨,除了寫作,她本人在各種場合都以一種極度張揚的女權主義者姿態出現。“數百年來,男人一直把女性局囿在其生理功能的范疇中,”她說,“現在好了,他們已經可以把女人一筆勾銷了……作為一個女人,你會漸漸地學會,你的智慧將使你的女性魅力大打折扣……”
但世人往往喜歡以耶利內克作品中直白而扭曲的性描寫作為切入點,意味深長地把耶利內克封為“女‘性’作家”。對此,耶利內克向來是不屑于聲辯的;或許,我們只能從她闡述《女鋼琴教師》中關于“偷窺”情節的妙語中對作者的性描寫動機探知一二:“她只是一個不能正常享受生命和欲望的女人。甚至連偷窺也是男人的特權;女人總是只能成為被看的對象,從來就不是那個主動觀看的人。”
維也納·慕尼黑
然而,耶利內克終究還是為她的“主動觀看”以及尖銳的政治指涉(她從不諱言自己的馬克思主義傾向)付出了代價。在她的祖國奧地利,耶利內克其人廣受爭議,其作屢次遭禁,在重重壓力下幾乎遠離公眾視線。這一次諾獎揭曉,耶利內克公然宣稱此獎“不屬于奧地利這個國家”,可見芥蒂之深。
好在德國不乏耶利內克的知音。自上世紀七十年代結婚以后,耶利內克就一直奔波在維也納和慕尼黑之間,她的小說《情欲》和《遺孤》在德國一度熱銷坊間,1986年還在海因里希·伯爾文學獎中力拔頭籌,得到來自主流文壇的高度評價。
但對于獎項,耶利內克顯然缺少人們所期望的熱情。據傳,她本人親自去領受本屆諾貝爾獎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至于原因,耶利內克的回答也是典型的耶氏風格:“主要是心理上抗拒,不想走到人群中接受這樣的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