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上弘美(Kawakami Hiromi,1958- ),日本當代女作家,生于東京都文京區,畢業于東京大學醫科學研究所。御茶水女子大學理學系生物學專業在讀期間,曾加入科幻小說研究會,在同人雜志《宇宙》上發表《我的媽媽》和《假日》等小說。讀研期間曾參加雜志《NW-SF》的編輯工作,并在該雜志上發表《雙翅目》等小說。1982年畢業后就任私立田園調布雙葉高中的理科教諭(注:日本小學、初中、高中的正規教師。)。四年后辭去工作結婚,重新開始教員時代一度停筆的小說習作。1994年以《神明》獲得以探討拓展傳媒與文學的可能性為宗旨的網絡文學獎——第一屆帕斯卡短篇文學新人獎。從此活躍于文壇,以其作品中清冽、怪異的幻想世界隨即引起評論界、出版界和讀者的極大關注。1996年以《踩蛇》獲得第115屆芥川獎,自此成為各大文學獎項的常勝將軍,如1999年以《神明》再度連獲第九屆紫式部文學獎和第九屆文化村德·馬戈文學獎,2000年以《溺》獲第十一屆伊藤整文學獎和最后一屆女流文學獎,2001年更是以《老師的提包》成為第三十七屆谷崎潤一郎獎得主。
也許與川上本人生物學專業出身有關,在她諸多作品里出現的主角,幾乎全是些諸如蛇、熊和魚等的異物,如處女作《神明》的主角就是一頭憨態可掬的熊?!恫环砰_你!》中則是一條惹人憐愛的美人魚。她就是一位描寫與異物的融合與排斥的,展示了獨特的女性幻想世界的特異作家。對于自己的“幻想世界”,川上在《踩蛇》后記中做了解釋:“我把自己寫的小說悄悄叫做‘假話’(中略)‘假話國’就存在于‘真話國’邊上,也有一些部分與‘真話國’多處重合?!僭拠肟讵M窄,不過內部世界卻是出人意料地開闊?!?/p>
而評論家們進一步認為,川上弘美文學世界的本質,是一種內田百閑式的夢中日記般的本質。內田百閑是夏目漱石門下一位具有不可思議的幻想風格的作家,他在《冥途》等代表作中用充滿幽默情趣的飄逸筆觸描寫與日常比鄰的幻想的同時,釀造出了不可思議的恐怖感覺,而這些也正是川上弘美文學的特征。川上弘美本人也公開表示自己喜歡閱讀內田百閑的作品。
也許得益于俳句方面的修為和造詣,川上筆調冷靜內斂,語言寫實,人物勾勒也沒有太過煽情之處,硬是把一個個荒誕無稽的夢幻世界卻營造出一種卡夫卡式的似詩似夢的氛圍,讓故事氛圍飄流在現實與非現實之間,一整段情節頓時成了象征,韻味繚繞,給人想象與反芻的空間。
川上弘美重要作品另有長篇小說《憐愛》、短篇集《故事,開始》、隨筆集《聊以度日》和日記《椰子·椰子》等。
——譯者按
我見到了曾祖母伊多。
自從十四歲夢中見佛以來,伊多便開始口吐靈言。
“臨夜貂愈白,逐日狐貍黑?!?/p>
如此莫名其妙的詞句,伊多每日念誦數次,念時身體顫抖,眼神發直。
消息傳開,出現了信靠者。其中一對男女尤為熱心,搬入伊多家長住。伊多有父有母有兄弟姐妹,但這對男女叫她疏遠家人,閉居東柴房。兩人擅自在柴房墻壁上打洞,并決定通過洞膜拜日出。
臨近冬日,房內變冷。露珠結在伊多的被褥上,也結在那對男女的被褥上。男女二人為了取暖,反復交合。伊多起初不懂兩人所發出的聲音意味著什么。
某夜,伊多正在用尿壺撒尿,屁股被人摸了一下。太陽落山后,伊多就不能出柴房一步。這對男女中的女人曾嚴厲地告誡她說,否則靈力會衰退。伊多念誦靈言的次數之所以逐漸減少,是因為日落后還出去亂走,致使夜氣將靈力從伊多仙師身上反滲出來了,女人說。
窩在柴房里,伊多只一徑在被褥上睡覺,睡又睡不深,頻頻起來用尿壺,尿完,拿過枕邊的水罐大口大口喝水,接著再睡,再起來用尿壺。男人和女人就在伊多的睡鋪旁進行交合。
摸伊多屁股的是女人。伊多仙師、伊多仙師,來呀。聽到女人叫自己,伊多忙用廁紙擦擦胯下,應女人之邀,鉆進了男女的被窩,第一次了解了男女交合的意味。她夾在男人和女人當中,分不清哪是男人哪是女人,卻與他們交媾了整整一晚。
“曾祖母。”我一呼喚,伊多睜開了眼睛。
伊多以小小的身形來見我,身高大約到我膝蓋,還是十四歲時幾近透明的皮膚,筆直的長發。伊多她很美。怪異的靈言之類,假如是從這名少女口中吐出,相信是會有信靠者出現。
“你很平凡啊?!币炼鄾_我沒好氣地叫道,“還說是我的曾孫女?!?/p>
我笑了,伊多滿臉憤慨之色:“凡婦笑什么?”
伊多說話毫不留情,但她身高僅到我膝蓋,就算說話再怎么不客氣,也絲毫不惹人氣惱。我蹲下身,撫摸著伊多的長發。
見有人撫摸自己頭發,伊多就像貓兒得人撫弄喉嚨時一樣,伸長了脖頸。然后,她再次閉上眼睛,半張著嘴巴。
“我再次獲得了靈力。”及膝高的伊多繼續講述她的故事。
開始與那對男女交合以后,伊多恢復了逐漸衰退的靈力。也許是交合對身體有益吧。不過,她與那對男女的交合并不像旁人所以為的那般復雜。他們只是改變抽插的力度和角度,體位或上或下或橫或斜,僅此而已。
漸漸地,伊多心生厭倦,疏遠了那對男女。信徒增加,多到家里容不下了。家人對伊多念誦靈言感到畏懼,搬到了遙遠的鎮上去。伊多和家人本就不是同類。
“全都是凡夫俗子?!睆南ドw處傳上來伊多的聲音。
她似乎相當討厭“平凡”。我像剛才那樣笑了,伊多“噓”一聲威嚇我。
為了將信徒們集結在一起,伊多無數次地與人交合。她見人即喚入房內,共赴睡鋪。多數人會畢恭畢敬地伺候她,但其中也有拒絕的。
“走者土蟬,沉者馬耳?!?/p>
面對拒絕的信徒,伊多會念誦平時那種費解的靈言。信徒畏懼伊多的聲音,惟有聽命。一旦讓伊多的聲音入耳,便再也無法拒絕。長居她家的全體信徒都和伊多交合過,無論男女。
那天刮大風,刮飛了伊多家的屋頂。豪雨如注,打在伊多和信徒身上。東柴房沒了頂棚,伊多卷起下擺在里面轉圈圈。為何教祖要如此轉圈呢?一名信徒問道。伊多打了詢問的信徒。打人的時候,她也不忘繼續轉圈。她出了房間沿走廊往前跑,一路踢飛玄關的橫框(注:日式住宅入口向上進入鋪席墊房間處設有一道橫框。),“咣”一聲砸破大門,出門而去,任憑血從手臂和臉頰等處的傷口往外滴滴嗒嗒。離開家門時伊多仍在不停轉圈。
她在暴風雨中繼續轉圈,直到來到海邊的村莊。
“給我炸豬排?!币炼嗤蝗徽f。
“炸豬排?”
“我好想吃炸豬排?!?/p>
太突兀了。原以為是靈言的一種,可又好像單純只是想吃炸豬排的樣子。我拿起錢包打算到菜場之類的地方去買,正要沖向門口,伊多叫住了我。
“不是現炸的我不要?!?/p>
伊多直接指著冰箱。淺桃紅色的指甲長在小小的指尖上,就像一只工藝精湛的玩偶。背上沒準裝有發條。我試著碰碰伊多的背,那里只有肩胛骨,發條之類的自然是沒裝。
冰箱里有豬的里脊肉,有三片疊放在冷藏室。伊多可能看得見吧?我打開冰箱門,把肉拿出來切成條狀。正在調開雞蛋時,伊多抬頭望著我,說:“讓我也來試試?!?/p>
我雙手托住她的腋下將她抱起來。她的體重相當于一只大貓。伊多拿著長筷子嘩嘩嘩攪拌雞蛋的蛋黃和蛋清,她肩膀聳起,使勁攪拌著。
我覺得沉了,就把她放到地板上,她“噓”一聲威嚇我。她已換上一張與狐貍之類相似的面孔。我卷進詭異事件里頭了。
有關伊多的事情,頻頻在法事或葬禮上親戚聚集的時候聽說。那并不是由某個親戚從這里那里道聽途說的消息,而是圍爐夜談的老話中的一段插曲,就是這樣一種形態。說起曾祖母,應該是母親的母親的母親,和我關系并不怎么遙遠,然而我到底無法想象伊多與自己血脈相連。母親,還有母親的母親,借用伊多的話來說,就是一介“凡婦”。
伊多定定地望著粘滿面粉的豬肉滑入加熱的油中的情景。“它在嗞嗞嗞地叫呢。”她踮著腳喃喃自語。即使踮起腳,憑伊多小小的個頭也看不到煎鍋里面。她戳戳我的大腿。無奈,我再次托住她的腋下將她抱起來。伊多一臉認真地注視著油表面浮起的細小泡泡。我把浮上來的豬肉撈到鐵紗上濾油。伊多伸手去摸剛炸好的豬肉。
“好燙!”她叫起來,慌忙縮回了手指。
“肯定燙啰,還用說?!蔽覒溃炼鄦鑶璧卮罂奁饋怼?/p>
“我怎么知道?!彼龁鑶杩拗f道。
“你說你不知道?”
“我是一無所知地活著,一無所知地死掉?!彼龁鑶杩拗f出這樣一句話。我把她放到地板上,拿濾紙把鍋里的油過濾干凈后,坐到了廚房地板上。我把伊多抱上膝頭,緊緊抱入懷中,輕輕拍打她的背。盡管如此,她還是嗚嗚哭個不停,我于是一次又一次地撫摸她的背。伊多小小的背很熱。她雙臂緊緊扣住我的腰,長時間地哭著。
在海邊的村莊,伊多成了乞丐。對于信徒們的糾纏左右,她已經煩不勝煩了。首先,她被人喚作什么教祖,并非由于她教誨曉諭了他們任何事情。信徒們是被她口中不知不覺間吐出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詞句,鬼使神差召集到了她的身邊。
結果,伊多鉆到一間破敗的漁民小屋里裹著破漁網睡覺。每日午前到碼頭搶漁民丟掉的死魚,混在貓、野狗和烏鴉群里瞄準小魚抓了就跑。
遇上風暴天沒魚死在岸上,她就吃早前拾的海草,或者去偷海邊的漁民掛在屋檐下的魚干。假如風暴接連幾天不停,她就到村里各家的后門沿路乞討。只要伊多出現在后門,村民們就會往碟子里裝上剩飯放到地上。此外,就算有野狗來,就算有貓走來走去,就算伊多以外的乞丐過來,村里各家的后門也決不會開啟。但只要伊多一去,無論哪家的門都會開。伊多咚咚一敲后門,后門就會開一條細縫,一只碟子急匆匆遞出來放到地上。伊多還沒來得及道謝,各家后門就都已經慌慌張張關上了。伊多任何時候都是當場吃掉,她不會拿回漁民小屋去,而是蹲在地上的碟子旁,像野獸那樣,也不用手,直接用舌頭和牙齒把碟子上的東西卷進肚子。
伊多一吃完,后門就像等著這一刻似地打開,冷不防伸出一只白色的手收走碟子??床灰姲资值闹魅说纳眢w,永遠只伸一只手出來,村里無論哪家都是一樣。伊多偶爾會想,也許這個村里住的都不是人。但是去碼頭看到的又是曬黑了的漁夫們在收拾魚,還有他們妻子模樣的人也在一旁或織補漁網或幫忙剖魚。儼然一副極其普通的漁村景象。
那天在碼頭,伊多正打算像往常那樣搶魚,卻發覺了一樁怪事。她從早上起就肚子痛,動作變得遲鈍。本來可以在小屋里休息的,但風暴天眼看要來了,她想趕在漁船停止出海之前得些魚回來存著。但是她動作遲鈍,無法如常行動,平時比烏鴉比野狗都要敏捷的身體,卻只能以跟那邊的漁夫們差不多的頻率行動。跟人同一頻率會被看穿,被烏鴉被野狗被人看穿。沒準被抓住扔到海里去。
她抓了一把小魚小蝦正想逃跑,撞到一個漁夫,剛一撞,人就倒了,身體暴露在漁夫面前。漁夫順勢用腳止住她向前滾。伊多死了心,以為這下非得被狠狠踩上幾腳不可了。然而漁夫并未放慢腳步,而是若無其事地繼續前行,他輕輕松松跨過伊多,朝著聚集在碼頭中央的漁夫同伴那里走去。
漁夫沒有多看伊多一眼。伊多的身影進不了漁夫眼底。哪怕伊多抓了木箱里分揀好的大魚,也不會有誰呵斥她。誰都對伊多視而不見。她在木箱旁抽煙的其他漁夫面前來來回回好幾趟,漁夫的視線卻對她的任何一個動作都沒有反應。他們只是在眺望著魚和女人。伊多的身影,不會映入碼頭上任何一個人的眼簾。
“時時山木連星星,嘻嘻大雨高高濺。”
事隔幾個月,莫名其妙的詞句又從伊多口中迸出。碼頭上的人們霎時間縮起身子仰望蒼天。會下大雨嗎?會刮大風嗎?好幾個人同時念道。伊多從木箱里又拿了三條魚,然后慢悠悠地回了漁民小屋。接著她一裹漁網,昏昏沉沉地睡去。
轉瞬間,大雨降,大風起。村民眾口相傳:“阿多大仙發怒啦!”人們議論說,阿多大仙光臨后門的時候有人沒有把碟子端出來,阿多大仙因此發怒了。
伊多睡得昏天黑地,拿回來的三條魚在她身邊漸漸腐爛了。魚肉腐爛殆盡,爬滿蟲子,等蟲子把魚肉搜刮干凈只剩下一副骨頭的時候,終于,伊多醒了。
她去了后門想乞討,但無論哪家都不像有人的樣子。村莊在伊多昏睡期間荒廢了。
“炸豬排真好吃呢。”
我把豬排切小了盛到碟子里給她,她邊說邊津津有味地吃起來。豬排的碎片消失在伊多沒擦口紅卻鮮紅的嘴唇里。
第一片很快吃完了,第二片也舌頭一伸,一下子沒了。還想第三片她吃不吃得下呢,沒想到也輕輕松松吞下去了。
“海邊只有魚,千太郎老是念叨著說想吃炸豬排。”
千太郎是誰?就算問伊多,恐怕她也不會回答我。我把搜索枯腸,終于想起了那個名字的主人。
千太郎是我曾祖父的名字。他是年紀相當大了才和伊多組建了家庭。但是成家不足一年,千太郎死了,他和伊多之間沒有孩子。伊多有幾個孩子,都是女兒,父親不知道是誰。
“做了你的外婆的是我的三女兒吧?!?/p>
伊多戳著卷心菜說道。看樣子她不怎么喜歡卷心菜,要把它們戳散。電飯煲嗶嗶叫起來,飯煮熟了。伊多聽到“嗶”聲一驚,抱住了頭。是飯熟了,我說,她這才松開抱著頭的手臂,輕輕坐進椅子,笑了。她笑起來十分可愛,天真無邪。
“那孩子心腸硬得很啊。”
伊多收起笑容說道。一旦笑意收斂,她的臉就讓人看不出年紀,變成一張既像十四歲又像有一百歲的臉。
“那孩子?”
“你的外婆?!?/p>
已經完全是一張一百歲的臉了。她一邊把卷心菜戳散一邊盯著我瞧,像極了活動偶人。她盯著我看,那表情仿佛在告訴我,你的事情我統統一清二楚。
我盛了飯放到伊多面前,她吸吸鼻子聞氣味。
“有腥味。”
“腥味?”
又腥又好吃,伊多說著把飯往嘴里扒。我算是真真正正卷進詭異事件里頭了。伊多叫我裝了好幾次米飯,她朝晶晶亮的米飯上撒了鹽,沒完沒了地往小小的身體里扒。
伊多離開了不剩一人的海邊村莊。離開前的晚上,她生下了第一個孩子。那天肚子不舒服,也許是肚子里有了孩子的緣故。據說就在她在漁民小屋里長睡不醒的時間里,她肚子里的孩子長大了,不知不覺間長到足月,能出世了。
孩子輕輕松松就生下來了。伊多因此意識到,看來自己不僅和原先的家人、甚至和這世上的任何人都不是同類。孩子落地即走,唱了一首歌。那首歌同伊多那些莫名其妙的詞句非常相似。
“根部小孩,根部牡丹。”
孩子是安了調子唱的歌。伊多覺得孩子令人毛骨悚然。自己就已經完完全全成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了,就連這樣的自己也覺得她令人毛骨悚然,這孩子的確可憐。但可憐歸可憐,毛骨悚然還是占了上風,于是她加快腳步想把孩子甩掉。她快,孩子跟著快,明明剛會走,卻以不輸給伊多的速度跟著伊多。
兩人就這樣來到了下一個村莊。她們一繞到后門乞討,后門便打開一條細縫,遞了碟剩飯出來。伊多好一番狼吞虎咽。為了不讓孩子從旁邊搶吃碟子里的食物,她用整個身體蓋住碟子。孩子聲音悲戚地唱起了歌。
“根部小孩,根部牡丹?!?/p>
像是被歌聲吸引著,后門再次開啟一條細縫。阿多大仙,阿多大仙,請息怒。后門傳出里面的人聲。
阿多大仙是我,不是這個孩子。伊多從碟子上抬起頭大叫。孩子唱歌的聲音更響了。阿多大仙,阿多大仙,求求您,求您息怒。米粒從后門撒出來。伊多慌忙把掉在地上的米粒撿起來,撿得飛快,以防被孩子撿走。
孩子繼續唱著歌。阿多大仙,阿多大仙。后門傳出的聲音也越發地響了。孩子就那樣從開了條細縫的后門滑進去,之后,后門猝然關閉。關門之際,猛地伸出一條白色手臂,抓住伊多舔完的碟子,碟子和孩子就這樣被吸到這家里面去了。
孩子從此再也沒有回來。孩子入住的那家,子子孫孫代代興盛。他們設了一個大的神龕,把孩子供奉起來。神龕每天糙米和鮮魚進獻,這家的人則在神龕前念念有詞:“阿多大仙,天上神仙,阿多大仙。”
孩子沒了之后,伊多也還照舊沿著后門乞討。村里無論哪家的后門都立刻打開,端出裝有剩飯的碟子,多到伊多吃不完。其中也有人家端出的不是剩飯而是剛煮好的米飯或者生肉。伊多感到沒趣了,離開了村子。也許是她曾經不是從后門而從正門大模大樣闖到村民家里,同幾個男女交合過的緣故,她肚子里再一次懷上了孩子。盡管肚子不太舒服,伊多還是出了村,沿一條崎嶇的路走了。行走途中,孩子足月出世。
“你的事情我一清二楚?!?/p>
伊多突然說道。她就在我鼻子跟前一邊晃動她那楓葉一樣的手掌一邊說。
“我什么事情?”
“你的、之前的往事,還有你將來的前途,一切我都了如指掌。”
往事當然知道,就是你的前途我都很清楚,伊多說。這樣一個身高甚至不到我膝蓋的、怪異的東西,說她對我的一切清清楚楚。
“要是清楚的話,你說說看啊。”
我湊過去說道。我的影子落到伊多身上。此刻她是一張十四歲的面孔,一張肌膚透明、嘴唇鮮紅、長發亮澤、不帶陰影的面孔。
“你的一生從出世、吃東西,到了解世界、性交、遺忘、睡覺,直到死亡?!币炼嘁豢跉庹f完。
“這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嘛,說到底就因為你是一介凡婦?!?/p>
“可這也沒什么值得一一列舉的呀?!?/p>
“但是我從來沒有了解過什么?!?/p>
我是一無所知地活著,一無所知地死掉。伊多低低地說道。因為不了解,所以我什么都忘不了。我是背著記憶活著,背著記憶死掉。伊多低低地、低低地繼續說道。
我卷進詭異事件里頭了。莫名其妙。伊多同剛才一樣嗚嗚大哭起來。嗚嗚地哭,一臉的天真。被她一哭,我心生同情。我把她抱起來,緊緊地抱住,替她擦去眼淚,把她夾在兩腿之間給她溫暖。她小小的身體冰冰冷。她嗚嗚哭著,把眼睛哭腫了。
孩子一個接一個出世了。
為了不被人從后門把孩子拽進某個人家家里去,伊多把孩子用帶子綁在自己腰上。纏在孩子腰上的帶子的另一頭也纏在伊多腰上,那情形活像拴了幾條狗。孩子成長得很快,兩三年時間里個頭就超過伊多了,不久就自己解開帶子,一個個都去了遠方。
唯獨三女兒、我的外婆,陪伴伊多直到老死,她長得慢,三年過后才有伊多一半高。
“立于紅花之庭兮,立于藍花之庭兮?!?/p>
三女兒這樣一唱,后門大開,偶爾也有人探出頭來;還有人關心地說,天氣不好,可要多保重??;甚至有人招呼她們從后門進入家中。那是一個體格健壯的婦人,她讓伊多和三女兒到廚房的角落里脫掉破爛不堪的衣服,接著用盆子打來熱水為她們清洗了身體,之后拿出干凈衣服叫她們換上。
伊多開始四處流浪已經很久了,她已經很久沒進過叫做廚房的地方了。感覺好不舒服。三女兒也很習慣,這個熱氣騰騰、香噴噴的地方。
伊多縱身撲向健壯婦人,掐住了她的脖子,婦人輕易就倒了,她和三女兒一起抓住婦人的腳,把她拖出去扔進了大海。那一夜,大海波濤洶涌、濁浪滔天,伊多和三女兒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在婦人家住下了。
天亮了,大海風平浪靜,仿佛昨夜沒起過風暴。伊多幻化成那婦人,在那個家度過了好幾年的歲月。
“殺人犯!”我叫起來,把伊多從自己身上拉開,扔到地板上。伊多輕易就離開了我的身體,她像只玩偶一樣滾倒在地。
我卷進詭異事件里頭了。趕快消失吧。伊多拿她玻璃彈珠似的眼珠盯著我。
“沒什么好大驚小怪的?!?/p>
“當然要大驚小怪啦?!?/p>
“沒準其實根本沒這回事?!?/p>
倒也是。首先,伊多像這樣出現本身就不是一樁尋常事。伊多確實這樣出現了。不論是否真有其事,我可不愿待在想要掐別人脖子的人身邊。
“請你消失!”我厲聲說道。
“哼?!?/p>
“請你消失!”
“你好煩?!?/p>
“求求你,消失吧。”
“什么,別忘了你身體里也流著我的血。”
被伊多這么一說,我的心臟霎時間重重跳了一跳。我就快回想起什么了。但是,我想不起來。
“那是因為你總要忘記自己的所作所為?!币炼嗬淅涞卣f道。
“忘記什么?”
“做過也好,沒做過也好,都一樣?!?/p>
“什么一樣?”
“就算沒做過,只要曾經想過去做,就是一樣?!?/p>
“那怎么一樣!”
我一面否定,一面回想自己至今想過要去做的一件件可怕事情。但是我沒有把它們付諸實踐。不,我當真沒做過嗎?我弄不清了。我卷進詭異事件里頭了。讓一個怪異的東西窺視了自己的內心。伊多抬起美麗且天真的臉孔,凝望著我。
伊多與三女兒定居的家興盛起來,被人稱作貴宅。后來,丈夫死了,三女兒出嫁了。伊多老了,開始頻頻忘記自己的出身。我是誰?哪里人?她開始問身邊的人這樣的問題,見人抓住就問。
阿多大仙,您怎么啦,您可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哪。被問的人回答她。
阿多啊,我的名字叫阿多來著?伊多一問,眾人一致點頭加以肯定。
阿多大仙的貴宅長盛不衰,阿多大仙永葆青春。誰都這樣說。
伊多開始在貴宅周圍徘徊。她往幾乎沒皺紋的臉上抹一層淡淡的口紅,然后笑著強逼路人交合。無論男女,她都笑嘻嘻地強迫人家“我們共寢吧?!?/p>
貴宅的阿多大仙瘋了。風聲四起。伊多語氣平淡地說一句“我們共寢吧”,被要求的人無論哪個都會對伊多心生憐憫。他們溫柔地輕輕推開伊多纏上來的手臂。伊多沒有遭到任何人的怠慢。
她的徘徊情形加劇的時候,不知從哪一方土地流浪來的、名叫紀伊的一個男人住進了伊多的貴宅的門衛房。門衛、廚師、花匠和女傭,他們在伊多還正常的時候常常來貴宅走動,但自從伊多發狂以來,今天一個明天兩個地走了,最終沒剩一個。沒有人責怪紀伊住進門衛房。
伊多得知門衛房有人住,立即發出邀請:“我們共寢吧?!奔o伊答應了她,交合進行了整整一晚。
她和紀伊的關系持續了一年。每夜每晚,門衛房的被窩里,紀伊和伊多都在交媾。正好滿一年的那天拂曉,伊多在地板上坐起來,注視著身旁還在睡的紀伊。
很久了,停留了很久了。這里也還不是我應該在的地方。再次出發吧。
伊多套上一件薄薄的和服,褲子和襪子沒穿就走出了門衛房。之后她沒回一次頭,向著日出的方向,東方,邁開了腳步。
“臨夜貂愈白,逐日狐貍黑。”
伊多念誦出聲。我吃一驚,塞住了耳朵。腿發癢。一看,伊多雙手雙腳扣住我的腿,準備爬上來。她一邊念著莫名其妙的詞句一邊快速往上爬。
伊多爬到我的腰這里了。不一會兒她貼緊我胸口,掀開衣服嗞嗞吮吸起來。
我卷進詭異事件里頭了。
“曾祖母,其實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吧?!蔽覇?,伊多點點頭:“不是?!?/p>
“那么,你怎么會在這里?”
“不是你叫我來的嗎?”伊多靜靜地說。
“是我叫你來的嗎?”我也靜靜地回應。
對啊。
可怎么會?
我不知道。我不過一無所知地活著,一無所知地死掉罷了。
好可憐。
話音剛落,伊多嗚嗚大哭起來。
我終究是卷進詭異事件里頭了。怪異的東西,貼在我的乳房上宛如嬰兒般用力吸著,邊哭邊用力吸。我可憐這怪異的東西,任由她盡情吮吸。我疼愛這怪異的東西,任由她盡情吮吸。我讓伊多貼緊乳房,就那樣向著東方邁開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