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不能否認在剛過去的那個二十世紀,法國思想界和評論界的活躍超乎尋常,“主義”林立、流派紛呈。一統天下的存在主義和異軍突起的新小說派,將十九世紀巍峨聳立的法蘭西文學殿堂來了個徹底的顛覆。浪漫派、現實主義、自然主義、象征派的作品幾乎統統被掃進了歷史的故紙堆。然而,幾乎讓所有人大感意外的是,經過漫長的將近一個世紀的沉埋、忽略、甚至遺忘,法國人突然想起了喬治·桑,并將2004年命名為喬治·桑年。7月3日是這位女作家二百周年的誕辰,在她的家鄉——諾昂,法國文化交流部部長德·法布爾代表政府出面組織了隆重的紀念大會,希拉克總統在派人宣讀的獻辭中寫道:“共和國向她致敬!……她為平等、博愛和婦女權益所做出的偉大奮爭,體現了法蘭西的精神,也將繼續照耀著我們這個時代。”
多產作家喬治·桑
羅蘭·巴特曾把以操縱文字為生的人分為兩類:“寫家”(écrivant)和“作家”(écrivain)。 喬治·桑算得上是她那個世紀最偉大的作家之一。她的偉大,在于她的勤奮多產,在于我們能從她的作品中找到豐富、厚度和無可爭議的協調性。自1832年5月桑的第一部作品《安蒂亞娜》出版至1876年6月,她留下未完成的最后一部小說《阿爾比娜·費奧里》離開人世,這位女性在法蘭西十九世紀的文學舞臺上扮演了一個了不起的角色。四十四年的筆耕不輟,桑給這個世界留下了八十多部中長篇小說,十多部戲劇作品,二十七冊公開發表的通信集,一部長達二十卷的自傳《我一生的故事》,以及大量文學批評和政論性隨筆(據專家清點,有接近二百五十個不同標題)。“我心里有一個目標,一種使命,換句話說就是激情。寫作靠的就是這股激情,無比強烈,堅不可摧。”這是1831年,年輕的桑(那時她還被稱作是杜德望男爵夫人)寫給朋友信中的一句話。她認為“真正的藝術家,應該對生活充滿感情,享受一切,任靈感奔涌而不去將它理性化。”桑的寫作堪稱是“不由自主式的寫作”,她的創作速度完全能與巴爾扎克媲美。僅僅在1832年,她就發表了兩部長篇(《安蒂亞娜》和《華倫蒂娜》),四部中篇和一首詩。說到《魔沼》(1946年)的創作,她承認說“我只花了四天時間來寫它……比我想象的快很多,幾乎是汩汩地從腦子里涌出來的。”桑的許多書信,都向世人表明了這種驚人的創作速度,大部分小說都只用了幾個禮拜的時間。難怪后輩女作家柯萊特曾經感嘆:“喬治·桑被施了什么魔法,這個強壯的砌字工有辦法在完成一部小說的同時,又開始創作另一部,還既不忽略一個情人,也不少抽一口水煙,同時又寫出二十卷本的自傳。我只有嘆服的份!”不過喬治·桑事后對初稿的檢讀和修改卻是相當認真的,她自稱那是“熨燙功夫”,省不得,在花費的時間上和創作幾乎相當。
喬治·桑的文風十分獨特,看上去似乎很簡單,再仔細審讀就顯得不一般:她的文字敏感到了極致,能把讀者最生動、最鮮活的感覺喚醒,仿佛畫家在淺色的畫紙上點染了純純的重墨。對她而言,寫作是一種“流”,“我夢故我在”,興之所至,一切日常生活如騎馬、游泳、家務等等,于她都是拾夢的良機,并且邊寫邊試圖保留住這種夢覺的自由直到最后。這種從心所欲的感覺,是喬治·桑創作文本的精髓,也是她獨具的、區別于其他作家的罕見能力。
和巴爾扎克一樣,喬治·桑的創作計劃或許也是雄心勃勃的。1851年,在與巴爾扎克談到《人間喜劇》的結構時,她承認道:“我想創作一部《人間牧歌》。”這說明桑不僅有想法將自己的全部創作視為一個整體,更有想法將它視作是充滿鄉野氣息的、田園牧歌式的整體。1874年,喬治·桑最后計劃出版全集,她在記事本上準備將自己的作品劃分為五類:1)情感研究;2)短篇幻想故事;3)自傳;4)戲劇;5)鄉村研究。我們不管這樣的劃分是否恰當,這說明桑的作品并非如當時有些人所批判的那樣雜亂無序,而是有其自身的規律和協調性。這種協調性主要體現在其作品總體的理想主義。巴爾扎克是現實主義作家,喬治·桑卻不是。在文學上,桑提出了一個問題,也找到了解決問題的辦法:問題僅僅是情感層面的,解決問題的方法卻是帶有女權主義和政治化傾向的。特別是從1836年出版的《西蒙》開始,桑拋開了《安蒂亞娜》中展開過的一系列情感爭論,開始公開捍衛婦女的自由、獨立和男女平等的主張。從安蒂亞娜到娜儂再到康素愛蘿,桑作品中的女主人公在藝術、科學、政治等許多領域都無比博學、相當杰出的。當然,作家的敘述方式帶有強烈的烏托邦色彩,展示的并非原本的世界,而是理想中的世界。正如她自己的著名論斷:“藝術不是對眼前現實的研究,而是對理想真理的追求。”喬治·桑窮其一生對于這種理想真理的執著和文學創作上的親身實踐,使得法國文學自她而后在語言、人物和宗旨上都變得更美、更純、更好了。
文學以外的喬治·桑
桑是一個真正具有藝術天分的女子,首先是對音樂的特殊興趣和領悟力。這種天賦或許跟她的家學有關。桑的祖母是一個音樂多面手,父親的小提琴技藝也十分精湛。在長篇自傳《我一生的故事》開頭,桑寫道:“1804年7月5日(新歷實為7月3日),我來到了這個世上。父親用提琴拉出動聽的旋律,母親則換上了一件玫瑰色長裙。”這個聆聽著父親優雅琴聲呱呱落地的孩子,注定這輩子會與音樂結緣。除了被人津津樂道的桑與肖邦的曠世戀情,桑還與當時許多著名的音樂大師交往密切,像李斯特,保利·維亞多等等。不僅是桑帶給了他們無盡的創作靈感,他們的樂曲也啟發桑寫下了相當豐富的文字。著名的田園小說《魔沼》就誕生在桑和肖邦共同生活的日子,我們不難在小說男主人公熱爾曼身上找到某種來自于肖邦的特質。
桑對一切音樂類別都特別感興趣,尤其頻繁出入諾昂附近的音樂慶典。在她寫的多部長篇小說里,我們都能聽到其中有交響樂的回聲。康素愛蘿,魯多達的女伯爵……桑曾把小說里的這些女性都塑造成了十八世紀博學的音樂家。其它諸如《特凡里諾》,《無論如何》,《達尼埃拉》等作品中,歌手和音樂家的形象都起到了重要作用。關于音樂與喬治·桑小說的創作問題,應該是一個十分有趣、有待挖掘的新課題。
現在來說說喬治·桑的畫家緣。桑與當時音樂界的天才們流傳下來許多讓后人津津樂道的故事,其實桑的藝術圈子里更常見的客人是一些平面藝術大師,這一點似乎少有人提及。可是,桑的身影常常出現在一些名畫家的畫布上,就足以說明這一點。與桑來往密切的畫家有:德拉克洛瓦,克雷辛澤,泰奧多·盧梭,歐仁·朗貝爾,納達爾……風景畫家有柯羅,儒勒·杜普勒。當然同時代的畫家里也有她不喜歡的,她的畫家朋友多局限于德拉克洛瓦的圈子,她討厭庫爾貝,對于即將風靡的以馬奈為代表的印象派作品也沒什么興趣。喬治·桑是美術沙龍的常客,1875年71歲高齡的她還親自出席了柯羅的畫展。對于這些搞藝術的人所從事的工作,桑實在很感興趣。在她諾昂的藝術沙龍里,經常聚集著各種各樣的藝術家,花園里曾經出現過無數感人的時刻:桑在伏案寫作,李斯特或者肖邦彈奏著鋼琴,德拉克洛瓦則拿著畫筆。后來有人發現了一幅繪于1842年的迷人作品,竟然是畫在喬治·桑的裙擺上。因為諾昂當地沒有畫布出售,必須去巴黎購買。而德拉克洛瓦一時靈感乍現,來不及多想,便問桑借了一塊布料釘上畫架,成就了這幅《瑪麗的教育》。
喬治·桑懂音樂、懂畫,的確是因為她在童年受到了良好教育。在孩提和少女時代,桑就曾自發地臨摹過許多名家的素描和水彩作品。1831-1832年,桑甚至花了大量精力專門學習繪畫,還打算以后以此為生。她去進修美術課程,接受專業培訓,仿佛真的想做一名職業畫家。她不停在寫作和繪畫之間左右搖擺,對于未來難以抉擇。還是1832年小說《安蒂亞娜》的成功最終幫她下了決心。不過桑對于繪畫的理想仍然心有不甘,兒子莫里斯長大成人后,桑竭力鼓動他嘗試各種各樣的藝術門類:油畫、素描、雕刻……雖然什么都試,卻都沒有獲得母親在文學上取得的那么大成功。倒不是缺乏遺傳,而是缺乏勇氣和執著。桑曾將兒子莫里斯托付給德拉克洛瓦學畫,可是他卻成了他最差勁的弟子,主要原因還是不夠勤奮。但是這并不妨礙桑對于繪畫的熱愛,與兒子同執畫筆,成了晚年喬治·桑在諾昂老家度過的最愉快的時光。桑發明了一種新穎的色彩涂抹方法,在硬卡紙上造成木化石般天然而隨意的圖形,用來表現各種風景。這也是桑在文字之外展現夢境的手段之一,有不少畫作還慎重地簽上了她的大名。如此這般快樂的隨涂隨抹,成了桑寫作之余漂浮思緒的最好記載。
友情和愛情中的喬治·桑
聽說我要寫有關喬治·桑的文章,一位法國友人鄭重其事地提醒我,說桑是法國歷史上第一個提倡婦女個性解放、特別是性觀念解放的了不起的女性。在這里,我不想再咀嚼喬治·桑和繆塞,以及后來與肖邦戀情中的種種故事,我只想說桑在這兩場愛情中所體現出來的責任心以及承受壓力的能力,恰恰更清楚地表達了她的獨立和堅強,表達了她骨子里對于自由和平等的追求。桑的一生都交匯在兩種狀態的邊緣,從她的出身(正統門第與情場風月的結合),到婚姻(對愛情的憧憬和現實的失落),再到后婚姻時期(與繆塞、肖邦相戀導致和世俗輿論發生激烈沖突),以及她的政治生涯(以藝術家的身份參與政治運動),這一切都昭示了她的不平凡。而正是這樣的不平凡,不僅俘獲了兩位天才的愛慕,還有許多同時代思想巨人對她的欣賞和崇敬:福樓拜,巴爾扎克,雨果……
福樓拜可謂是與喬治·桑最氣味相投、靈魂上走得最近的文友。他們的交往,起始于《包法利夫人》的出版,福樓拜將自己的新書題上“向桑夫人獻上一個無名小卒的敬意”。喬治·桑立刻讀了這部小說,并為之癡迷,從此開始了兩人長達十年的親密而又略顯嚴肅的友誼,四百八十二封書信便是明證,這些書信(由法國Flammarions出版社1981年出版)的文字充滿了智慧和思想的火花,堪稱是法國文學評論資料中最優美的、最講究的段落。最新的研究表明,由于這種思想上的親近和彼此頻繁地交換看法,兩人的世界觀都受到了彼此的影響,尤其是對年輕的福樓拜(桑年長福樓拜十七歲),在他隨后創作的不少作品中都能找到一些略異于前的思想痕跡——那是桑的痕跡。直到喬治·桑去世,這樣的忘年筆談才嘎然而止。1876年6月10日,喬治·桑在她的故鄉諾昂落葬,福樓拜當場痛哭失聲。在17日寫給朋友的一封信中,他說:“每個人都應該去好好了解她,就像我一樣,她是天才,是偉人,又兼具女性的萬般柔情。她是法蘭西最杰出的代表之一,是我們無與倫比的榮耀。”
桑剛到巴黎就認識了巴爾扎克,那時的她還被稱作是奧蘿爾·杜德望。二十多年后,在喬治·桑為自己寫的傳記《我一生的故事》里,她用無比幽默和充滿才情的筆觸,記述了和巴爾扎克多次友好的會面和愉快的旅行。共同的小說家身份、藝術沙龍里的常客,使得這兩位獨具個性的人有機會印證彼此的美學觀點,雖然迥異,卻互相補充。巴爾扎克甚至在給自己的夢中情人昂斯卡夫人的信中還提到,想請喬治·桑為他的《人間喜劇》寫總序。不巧的是當時因為臥病,桑無法按時完成這一重托。在巴爾扎克過世后,喬治·桑為《人間喜劇》胡西奧出版社的版本(1853年)寫下了題為《論巴爾扎克》的長序,終于了卻一樁夙愿。
喬治·桑與雨果的交往一開始并不密切。1840年左右,在古斯丁侯爵的一次沙龍聚會上,雨果與一位“個子瘦小,黑頭發,大眼睛,鷹鉤鼻”的女士邂逅,后來才知道那個“小個子黑頭發”女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桑夫人”。他們的友誼真正開始,是雨果在根澤西島流放期間。雖然隔著拉芒什海峽,喬治·桑在信中表達了對這位被驅逐的“法蘭西偉人”的崇高敬意。并在報章雜志上發表支持雨果的宣言。同樣,1859年,當喬治·桑的作品《他和她》發表后引來一片罵名之時,雨果也給予了桑公開并且堅定的支持。這種患難之中建立起來的友情里不僅含有彼此的敬意,也還有彼此的愛慕。隨著他們文學藝術上相互理解逐漸加深,政見上越來越公開的互相支援,喬治·桑在雨果的心目中漸漸成了十九世紀的女性楷模。他曾在給桑的信中寫道:“我發現我已經愛上了您,幸虧我已經老了。”他對他的兒子說:“拉馬丁本應是女人,老天卻讓他生為男身;好比桑夫人,本應是男人,卻生為女身。”喬治·桑先于雨果離開人世,葬禮上,桑的兒子莫里斯選了雨果《行動與言語集》中美麗的詩句作為悼詞。雨果贊道:“喬治·桑已經離我們而去,但是她用盡女性十足的天賦,為人類留下了婦女真正的權利……桑夫人兼具巴爾貝斯的偉大心靈,巴爾扎克的偉大思想,拉馬丁的偉大靈魂。”第二年,雨果還親自擔任民間自發的喬治·桑紀念像國際籌委會主席一職。
當喬治·桑還是一個崇尚野性、向往自由的少女時,她的一生似乎就已經被預示了不平凡;而當她晚年以一個祖母的身份(人稱“諾昂的好夫人”)隱居家鄉安度晚年時,一切的不平凡就像她夢想中的那樣發生過,隨后在博大而深遠的平靜中又逃逸得無影無蹤……女人——這個性別對于喬治·桑來說,在那個時代,曾給她帶來太多非議,也像一個逃不掉的影子,反映在她一生浩瀚的創作里。她當時不得不面對的是一個女作家特殊的生存困境,卻用她的才情和手中的筆獲得了女性寶貴的人身自由,還有與男性在思想上的平起平坐。
誠如法國當代歷史學家米歇爾·佩羅所說,桑是她那個世紀的反叛者,也是現代法國人思想上的開拓者。她一生的作品既豐富,又厚重,其中體現出來的現代性還有待我們去重新發掘,她一生的傳奇經歷也足夠讓后人來好好地紀念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