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藍絲絨》標志著林奇一個新的開始。他經人介紹認識了作曲家安吉洛·巴德拉門蒂,正是由于他,林奇才得以將他對旋律與憂郁的天賦充分發揮出來,成為他影片中令人難忘的特質。他還幫助林奇以音樂的形式表現自己的情感。他們的合作成就了兩張朱麗·克魯斯的唱片、《第一工業交響曲》的演出,而且影片的原聲大碟罕見地超越了影片,成為獨立存在的音樂“經典”。
在“就地取材”方面,林奇堪稱當代影壇最敏銳的導演。在他那強烈、極具實驗效果的音效令大眾傳媒耳目一新后,他又將充滿想象、宛如夢幻般的流行與搖滾的魅力引入影片。如此一來,不但他的影像藉由音樂的樂聲和傷感得到改觀,這些影像反過來也重塑了音樂本身——“扭曲”了其意義或使其經常是簡單、情感化的意圖復雜化了,直到這兩者成為不可分割的一體。在《藍絲絨》中,通過諸如迪恩·斯托克威爾演唱羅伊·奧比森的《在夢中》這樣的場景,林奇終于釋放了他創造令人震驚的效果的天賦。
羅德雷:《藍絲絨》是你首部表現出音樂對于你想創造的世界會具有多么本質性意義的影片——無論是搖滾、流行抑或當代音樂。它對你以后所有的作品都一直起到一種非常重要的組織功能,你甚至在《藍絲絨》拍攝期間自己寫起了歌詞。你還記得這種對音樂的激情是幾時開始迸發的嗎?

林奇:哦,絕對記得。確切的時刻都記得。那天天已經黑了,你知道,很晚了,那是愛德荷州博伊西的夏天。但天還不是很黑,所以也許應該是晚上九點左右,我不能肯定。還有點微光,真是個美麗的夜晚。四周有濃厚的陰影。天很暖和。這時候威拉德·伯恩斯從大約三所房子遠的地方沿街朝我跑來,他說:“你沒趕上!”我說:“沒趕上什么?”他說:“貓王在上艾德·沙利文秀!”(注:Ed Sullivan (Show),系美國哥倫比亞廣播公司1948—1971年間的名牌綜藝節目,每周日晚播出,是美國電視史上播出時間最長的綜藝節目。由前報刊專欄作家艾德·沙利文(1902—1974)主持。邀請的主要是演藝界名人,從歌劇演員到搖滾巨星,從芭蕾舞者到百老匯大腿歌舞女郎,不一而足。)那就像在我腦袋里點了一把火。我怎么能把這個都錯過了?就是那天晚上,你知道。但我又有點高興我沒看那個節目:它在我腦子里就成了個更大的事件,就因為我錯過了它。但我覺得這就是,你知道,對我來說搖滾樂的開始——就在貓王真正出現的那個時間里。
羅德雷:它當然實際上發生在那之前。
林奇:它一直在發生,但在那一刻它正中鵠的。
羅德雷:如果說你是一直到拍《藍絲絨》時才真正開始通過某種音樂樣式表達出你的興趣,那在此之前那算怎么回事呢?

林奇:在此之前我一直很困惑,而且我想很多導演一定也有這樣的問題,因為你一般直到游戲快結束了——在后期制作時才跟作曲家一道坐下來商量。你跟他見面,你告訴他你想要什么樣的音樂,他把片子看一遍,然后再帶著譜子回來,而這時已經沒時間了:你已經在做音效合成了。即使那音樂并不合適,你也沒時間修改打磨,讓它合適起來了。很多音樂只起到覆蓋電影畫面的功能,它只是作曲家本人對你的影片的闡釋。它可能契合也可能根本談不上契合。有時候看到配上音樂的結果真讓人痛苦。還不如把音樂拿掉的好。沒有音樂的干擾那場戲的效果反而更好。
羅德雷:我一直猜想,《在夢中》那首歌從一開始就是作為整部影片一個不可或缺的部分構思的。它似乎是整個故事的意圖和情緒在概念上的圖解。是這么回事嗎?
林奇:《在夢中》是我們在拍攝《藍絲絨》的過程中確定下來的。那天,凱爾·麥克拉克倫和我要從紐約去北卡羅來納的威爾明頓。在去機場的路上,正好穿過中央公園的時候,出租車里的收音機流淌出羅伊·奧比森的《哭泣》,我在傾聽那首歌的時候就說:“就是它!我一定要把它用在《藍絲絨》里。”等我們到了威爾明頓,我就派了個人買來了羅伊·奧比森所有的唱片。我放了《哭泣》,后來才放的《在夢中》,而一聽到它我就把《哭泣》給忘了。《在夢中》向我解釋了那么多我想在影片中表達的東西。我馬上叫來丹尼斯·霍伯,告訴他我腦子里的那場戲的詳情,告訴他一定得唱會這首歌。丹尼斯和迪恩·斯托克威爾是老朋友。迪恩自告奮勇幫丹尼斯的忙,跟他一起排練那首歌,記歌詞。我都搞不明白為什么!(笑。)于是我們終于到了要拍在本的公寓里的那場戲了,期間丹尼斯就要唱那首歌。我們正在彩排的時候迪恩說:“我要站在這兒,在丹尼斯需要的時候幫幫他。”于是我們就開始放音樂,丹尼斯就跟迪恩一起開始唱《在夢中》。突然之間丹尼斯停止歌唱,看著迪恩——他還在繼續唱。丹尼斯已經完全入戲了,他被迪恩(本)的歌聲給打動了。那場戲就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呈現。真是太完美了。
羅德雷:那你在《藍絲絨》中對凱蒂·萊斯特(Ketty Lester)(注:已基本被遺忘的RB和民謠女歌手,生于1938年(一說是1934年),60年代成名,代表單曲有《情書》、《愛在何方》等。)的《情書》的應用又是出于什么考慮呢?它同樣似乎起到了一種概念上的功能。
林奇:是的。主要是歌詞。還有唱片的效果真是棒極了!我老早就知道我一定要用上這首歌。“情書”的想法特別使弗蘭克感到厭煩。對流行歌曲的樂句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但對他而言總是呈現出黑暗的一面。他會扭曲事物的含義。愛因此變成了完全相反的東西。
羅德雷:《藍絲絨》是你第一次跟自此以后就成了你的一個非常主要的合作者以及我們認為的“林奇班底”的基本組成部分的同事合作:那就是音樂家安吉洛·巴德拉門蒂。你一開始就想請他為這部影片譜曲的嗎?
林奇:不。根本不是。那是源于伊莎貝拉·羅塞里尼必須得學會唱《藍絲絨》這首歌。她在片中是是跟一個當地的夜總會樂隊合作,所以她還不能過于專業。就得像一個普通的夜總會。我想,如果我有一支夜總會樂隊的話,樂隊的成員湊在一起會正好適合片中的“慢速夜總會”。她從威爾明頓請了位老師——一位女老師,她彈著琴,伊莎貝拉跟著學唱歌詞和樂句。但結果很不理想。
于是我們的錄音工作就得暫停,很明顯,這根本不行。這時候制片人弗瑞德·卡魯梭對我說:“大衛,既然這樣不行,我把我朋友安吉洛叫來怎么樣?”而我還在想:你憑什么就認為我們把你的朋友叫來情況就會兩樣?還是再試試吧。在我們又做了一番嘗試后他說:“你看,我把安吉洛叫到這兒來跟伊莎貝拉合作,你只需告訴我你覺得效果如何就行。我們不會有什么損失的。”于是,最終,我只得說:“那好吧。”
于是,安吉洛馬上就過來了,但我起先沒去見他。伊莎貝拉就待在那個旅館的小房間里,那套房間有個廳,里面有架鋼琴。在大約上午十點的時候,安吉洛跟伊莎貝拉會合了,他們就開始工作。大約中午的時候,我們正在拍博蒙特家后院的戲,我記得安吉洛就是那時候沿那條小路走過來,我當時也沒抱什么期望,也許是吧,因為這個家伙肯定是要來這兒,而弗瑞德又說他得去忙這忙那的。這時候安吉洛說:“我們今天上午跟伊莎貝拉一起錄了盤帶子,就是這個。聽聽看。”于是我就把耳機戴上聽安吉洛的鋼琴和伊莎貝拉的歌唱。我把耳機拿下來后馬上說:“安吉洛,我們可以直接把這個接到電影里——真是太美了!太了不起了!”安吉洛這么輕松就已經完成了他的工作。
羅德雷:你影片中的很多音樂都有一種五十年代的感覺。吉他的應用也是同樣的感覺。這樣說對嗎?
林奇:對,那是五十年代的東西。從某個角度也可以說很陳腐。但其實它又是又不是。幾乎可以說是一種故意的錯置。一種五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的結合,那就是《雙峰鎮》的最根本的感覺。我們不是在拍只限于一個時代的東西。
羅德雷:所有這些關于《藍絲絨》的元素和靈感是在什么時候什么情況下總合到一起來的?
林奇:并沒有那么一個確切的時刻。我從1973年就開始有了想法,但那不過是些有趣的片段。有些就那么自生自滅了,有些留了下來,開始發展起來。它們都是從別的什么地方湊到一起的,我就像臺收音機似的把它們收攏到一塊兒,所以有時候各部分間并不協和一致。《藍絲絨》最終逐漸成形真是花了很長時間。我需要一些新的想法加入進來,最后,當它們終于到來的時候,這片子就呼之欲出了,但它們并非一時一刻的事。必須得去體驗各種不同的東西。
羅德雷:影片的結尾暗示了很多東西:秩序顯然是重新獲得了,我們又回到了開始的地方——跟快樂的家人在一起。杰弗瑞在花園的躺椅上睡覺也許甚至在暗示所有這些事根本就沒真正發生過。但那種幸福的感覺是很含混曖昧的。
林奇:那正是《藍絲絨》的主題。你在理解一些事,而當你竭力想看清楚所有這一切的真相時,你就必須得跟它們一起生活。所以,黑暗也有深淺不同的程度。